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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明昧握著衣帶,他將那枚藥珠從袋里取出,眼眸一閃。
“竟敢傷我清極宗弟子!”姜鈺暴跳如雷,“師尊,我們一定要他好看!”
“是!”老十六也義憤填膺。
寧明昧:“確實。”
十個苦力一下子少了兩個,或許還得再少一個,來專門照顧傷兵。
但俗話說得好,一個高級工程師,頂四個實習生呢。
如果他沒猜錯那行兇者的身份的話,是時候,抓個高級工程師回來了。
寧明昧思忖,卻不知黑夜中,有人在遠處看他,眸光一閃。
……
望月鎮,北部。
名為小水的女孩在家里惴惴不安地等著。
自從破廟回來后,她就加足馬力,將家里的活兒都做了。割豬草、喂豬、漿洗衣服、劈柴、做針線活。忙忙碌碌一下午,手指早就被磨破了,她也只能忍著,不說一聲。
有路過的鄰居看見了,笑著和其他人說:“這就是勞婆婆白撿回來那小干活的。小姑娘,你婆婆走山路上山吃酒去了,你知不知道?”
女孩不語。幾個人哄笑著走了。
她只想趕緊把活兒做完了,不然又得被婆婆一頓毒打。勞婆婆刻薄,撿回她時口口聲聲說著是為了“善心”,私底下卻只是因為她如今十一歲,留下她,好干活。
再過個兩年,還能把她賣了,又收一份彩禮錢。
但女孩也只能忍著。畢竟除了這里,她也無其他地方可去了。
這樣想著,她又偷偷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上面有好多被掐的淤青。方才在破廟里時,她可不敢讓小男孩看到這些。
靈敏的直覺告訴女孩,如果小男孩看到這些,他又會做出些不好的事情來。這種不確定的感覺,讓她很害怕。
小男孩于她有恩,知恩圖報,是她的信條。
可這不代表她會追隨他去做任何事。
所有事情做完,女孩再三確認今天應該沒有什么可被挑剔的地方,總算松了口氣。她看向窗外,已經是黃昏了。
“再等等吧。”她想。
再過許久,天已經黑透了。
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了。街上的動靜也越發安靜,勞婆婆卻始終沒有回來。女孩不敢先去睡,只能一直等著。
勞婆婆怎么回來得那么晚呢?
勞婆婆去吃酒的地方在西邊。高家也在那邊。從這里到吃酒的地方,有一段山路陡峭,該不會……
門終于響了。
在看見來人后,女孩終于松了口氣。她道:“婆婆,你回來啦?”
“嗯。”
是沙啞的聲音。
身形傴僂的老人從門里進來。她像早上出門時一樣包著頭巾,只是表情變得有些陰沉。
婆婆愛發脾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女孩猜她或許是吃酒受了些氣,怕她把脾氣發在自己身上,立刻忙里忙外地綁對方收拾床鋪。
對方也不說什么,只是坐在桌邊,看著室內陳設。女孩收完,戰戰兢兢地站在旁邊,等她發落。
“去睡吧。”對方說。
很意外的,今天婆婆居然沒說什么指責她的話。
——或許是因為她累了。女孩這樣想著。
不過這時候不跑是傻子。女孩低頭說了一句“婆婆”,就回自己的小床上去睡了。
餐桌旁只剩下那傴僂的老太太。
搖晃的燭火映得老太太溝壑縱橫的臉頰格外僵硬可怖,不似人形,而像是一張人皮面具。若是小水還站在這里,定要被那老太太狠狠嚇一跳。
半晌后,老太太起身。她撩開簾子,看著小床上熟睡的女孩。
凝視半刻后,她伸手,將一撮白色粉末抖入她的鼻間。
女孩睡得更沉了,比起睡著,更像是昏死過去。
終于,老婆婆又回到桌前。她從包里又掏出一張銅鏡,和一罐奇異的藥水。
她凝視鏡中的自己,突然,竟將自己臉上的臉皮小心地撕了下來。
“……做得還是太趕了。”“她”說。
那聲音竟是男子的聲音!
臉皮被揭下,銅鏡里映出的,竟是一張美人面。美人膚色蒼白,嘴唇發烏,顯然是受重傷不久。
他一面用藥水繼續處理面具,一面看著鏡中的自己,半晌,冷冷一笑。
“高家那凡人,竟然拿我的東西,去做那種用途。”他道,“弄錯了我的東西的用途,死有余辜。活該。”
他蘸藥水的筆頓了頓。
“只是我分明在那里,聞見了……”
作者有話說:
桂若雪,聽說你也很牛啊?
第42章
斗智
復元珠的氣息。
他的珠子,就在那穿著清極宗道袍的化神劍修身上。
化神期劍修,清極宗,還有十名筑基期弟子。
而他,被明華谷暗部——暗花與青玉壇中看不慣他的長老聯手重傷,雖然還能自如行走,真氣運轉卻已經困難。
要煉制疏通經脈的丹藥,必須要復元珠。
亟需之物在與他敵對的名門正派手里。與此同時,身后的追兵時刻有可能追上。桂若雪身負重傷,卻不急不緩,只用一根小筆,細細描繪面具。
黎明時,他又用藥粉使女孩醒來,充作老婆婆與她隨口說了幾句,便離開了小屋。
“婆婆慢走!”女孩說。
老婆子耷拉著眼皮在路上走,直至僻靜的山后。此時時辰正好,他從袖中掏出材料,開始煉藥。
藥粉在坩堝中成形,顏色怪異,如彩虹旋轉不休。待到時機成熟時,桂若雪低手,打開戒指上的魂匣。
魂匣中有幽黑的魂魄涌動。重見天日,發出惡毒低語。
“虎落平陽,被你這個小人捉住。”幽黑魂魄說著,嗅了嗅,皺起眉頭,“你這扮相倒是滑稽……傷更重了?哈哈!活該。”
若是有別的江湖人士看見了桂若雪戒中的魂魄,一定會被嚇一大跳——被他拘在戒指中的,居然是六界惡名遠播的練虛期魔修,石如琢!
石如琢曾是飲冰閣中人,少年天才,刺死老閣主,叛逃魔界,惡貫滿盈,卻已經有數十年不曾現身。江湖上盛傳,他在沖擊合體期時因天雷隕落——那日漫天玄雷,和大石上留下的血跡,就是石如琢隕落的證據。
可誰也沒想到石如琢沒有因天雷魂飛魄散——而是被比他低一個大境界的桂若雪暗算并捉了魂魄。昔日出身名門正道的翩翩桂公子沒有徹底消滅他,而是把他困在戒中魂匣里。
——做煉藥的藥材。
即使是寧明昧看到此景,恐怕也會抖抖眉毛。
畢竟這位石如琢老兄,在原著里,可是男主連城月前期的戒中“老爺爺”啊。
亦敵亦友,輔助男主又攫取男主修為,一心向名門正派復仇那種。
尤其是向明華谷。
只是這戒指,合該男主五年后在桂若雪試藥的村子里撿到。如今寧明昧蝴蝶了世界線,它倒是更早在故事里現身了。
桂若雪姿態悠然,用一枚特別釵子,從里面勾了一縷黑色魂絲出來:“石如琢。你惡貫滿盈,死后能被我用來制藥,是你的福氣。”
那魔修的魂魄陰沉,在劇痛中,竟是桀桀笑出聲來:“桂若雪。你最好別讓我逮著出去的機會。我會把你一點一點碾死在手心里。”
桂若雪道:“是么,我拭目以待。可惜,不會有這一天了。”
魂魄繼續笑:“也是。一個清極宗化神期劍修在那里,你還想拿到你的東西?做夢吧!”
桂若雪勾起烏色唇角,神態自若:“我不必過去。他自己會求著把復元珠還給我。”
魂絲加入,七彩顏色化作透明。無色無味,七情散已成。
七情散。藥效七日,喜怒哀懼愛惡欲,對凡人無用,直接對修士的魂魄起功效。最后一天,若不得到解藥,中毒者便會因極度的欲望而死。
桂若雪對著日光,瞇眼看了看小瓶中的七情散,和另一個小瓶中同時煉制的解藥。
——東西好了,從哪里下毒呢?
這時,他聽見匣中的魂魄忽然吃吃地笑了兩聲。
桂若雪無所謂。自從被他暗算捉住當藥材后,石如琢的脾氣便陰陽得很,嘴上不干不凈,不是說要殺他,就是說要操他。
飲冰閣曾經的天才符修,虎落平陽后,也不過如此風度。
他手指輕輕一推,把魂魄重新關回魂匣里。魂魄說:“桂若雪,我等你落到我手里那天。”
桂若雪自然沒有任何反應,勝利者應該有些氣度。
半刻后,老婆婆蹣跚著離開后山。她走在路上,想到那家里的小女孩,皺了皺眉。
這個偽裝身份,說來也巧。他昨夜離開高家后正琢磨著找個偽裝身份,就在山下恰好看見了這偷窺他的老婆婆。
老婆婆估計是因為好奇,見他回過頭來,嚇得往后一退,一時打滑,居然摔死了。
此人符合自己的偽裝要求,也是意外之喜。桂若雪搜魂讀取她的記憶,將她的尸體處理好后,便制造了人皮面具,來到了這老婆婆的家里。
老婆婆家里只有個領回來不到一個月的女孩。兩人不熟,正好合了桂若雪的意。
凡人是如何對待家人的?
這樣想著,她掏出包里一些碎錢,在攤子邊買了幾個肉包子走。
店主道:“勞婆婆,買這么多,可吃不完啊。”
她沙啞道:“給野丫頭吃的。”
說著,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豆沙包,蹙了蹙眉。
“也來個這個。”她說。
小女孩,是不是愛吃甜的?
等她離開后,店主小聲說:“喲,這勞婆婆發善心了,肯買肉給那野丫頭吃了?”
回到小屋,女孩還在外面干活。桂若雪把包子放在桌子上,招呼她進來。
“我出門有事。這就當作你今天的飯。”他說。
他轉身離開,準備喬裝易容去做別的事。因此沒注意到背后女孩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疑惑的眼神。
……
在桂若雪離開后山后,一個身著麻布衣袍的小身影,從石縫中站了出來。
他是孩童模樣,束著發,手中握著一卷書,看上去卻像個陰冷秀雅的小書生。
“清極宗,仙界大仙門?劍修,藥修,修仙之人……”
他聲音童稚,眼眸卻極深極黑,黑窟窿下卻壓著極致狂熱的光——那光中,除了一絲恐懼,還帶著一絲狂喜。
因發現,能使得自己的才能乘風破浪的非凡世界,的確存在、并帶著大事件降臨到他身邊的既驚且懼,且喜。
畢竟是尚且幼稚驕傲的、超常的孩童。
山林間有烏鴉飛起。小男孩低頭沉思片刻,稚嫩聲音說出成人也難及的冷靜的話:“勢者,因利而制權也……是危機?或是時機?”
這是他前幾天在書上看到的。
小男孩又思考了一陣,半晌后,他回身,向破廟走去。
“過幾天,也是時候去高府還書了。”
破廟一如往昔。破碗,冷掉的饅頭,裝著些許輕便錢財的包裹,草席,幾十本書,僅此而已。
小男孩回到自己的草席上坐下。他用碗舀了一點水,就著它啃下干硬的饅頭。睡在這里,很冷,很硬,嘴里的饅頭也如粉末般難嚼。
可他一口口吃下,只為補充生命,就像沒有味覺一般。
早晨的陽光透過廟宇破敗的窗欞,一條條落在小男孩身上,卻不溫暖,只有陰森的冷。他咬著饅頭,腦海里,漸漸浮現出那日在高府門前所見的身影。
纖長的,梳著馬尾的,眼鏡古怪,穿著群青衣衫的美人。
美人腰間綴著劍,高高在上,通身上下,有著不容于世般的疏離冷淡。他抱著手時,像是世間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那是他首次瞥見的,與凡人存在之世全然不同的、像是來自另一個至高的世界一般的驚鴻一角。
旁邊的弟子們也是仙長。可只有他,使他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超凡出世。
一如云間高塔。
只是一眼,就讓自命超凡的他,燃起要踏入這個至高世界的熊熊渴望。
……
從第二天午后,望月鎮里就下起陣陣春雨。
“師尊。”十一等人從外面進來,“我們在望月鎮里找了一圈,那人的氣息在出了高府之后,很快就消失了。”
戴著眼鏡的寧明昧單只手撐著額頭,淡淡道:“正常。化神期的修士,當然懂得藏匿氣息。你們想追也追不到的。”
眾弟子有點訥訥。其中十五說:“師尊,我們從鎮上的藥鋪里抓了藥回來。”
寧明昧道:“把藥拿給我看看。”
他檢查了一番,姜鈺說:“寧峰主放心,我們在抓藥時就檢查了很多遍,其中沒有毒物的。”
寧明昧看了一遍,將藥紙合上,還給他們。姜鈺指揮幾個弟子煎藥去了。
走廊和兩個受傷弟子安睡的房間有段距離。藥煎好,從外面回來的十五和十六又撐著傘,把兩碗藥給兩個人端去。
其他弟子圍坐在寧明昧旁邊,苦思冥想。自己人受傷,幾個人臉上都是憤憤。
“哪里來的狂人,敢打傷我們的人,而且還藏得這么好!”姜鈺不忿道,“一個化神期修士,跑來小地方撒什么野?”
“是啊。”老十七也很不爽,“師尊,咱們可不能就這么算了!”
說是這么說,可是怎么找人呢……兩個人又低頭了。
寧明昧忽然道:“十一,早上讓你打聽,鎮上有沒有來什么人,鎮民們是怎么說的?”
十一道:“他們說,鎮上就來了我們這群人。別的,沒有任何生人了。”
而且鎮子很小,幾乎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躲在空置建筑物里的說法,也說不通。
寧明昧食指抵著太陽穴畫圈,瞇起鏡片后的眼。
“他有東西急著要拿,不敢離我們太遠——如果跟丟了,就麻煩了。所以,他極可能是偽裝成了什么人。”寧明昧說,“鎮子上最近有沒有走失什么人,又或者,有什么人快死了?又或者……”
“鰥、寡、孤、獨。”寧明昧說,“一切獨居,可以被替換偽裝,又不會引起太多關系人注意力的人物……”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找找這類人。而且這類人,在小鎮的環境里,往往活不長。因此,數量很少,應該很好篩選。”
眾弟子面面相覷,不知道寧明昧是如何得出了這個結論。賀錚說:“這是不是……太草率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