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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寒山規規矩矩的表情立時有點無語。他身后傳來懶洋洋的聲音道:“來了來了。”
寧明昧一抬頭就和那“常峰主”對上了眼。
常峰主皮膚極白,睫毛長,遮著眼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站在穆寒山的身后,比自己的弟子看上去還要矮一頭,穿著灰色道袍,打著哈欠。
穆寒山:“師尊,都和你說了是今天下午——!”
常峰主說:“急什么急,煙云樓的人這不是還沒到嗎……”
說完又打了一個哈欠,還用手揉眼睛。穆寒山說:“如果不是我提醒你把你從房間里拽出來——”
他很快收了聲,大概有點峰丑不可外揚的意思。常峰主倒是拖著聲音說:“知道——了——”
寧明昧對系統說:“原來這就是那個在中秋夜宴把我的故人捅死的常非常。”
這拖延癥的樣子和記憶里那果決出劍的樣子真是異模異樣。
穆寒山還在小聲和自己的師尊吵架,看起來頗有點老媽子。常峰主說:“行了行了,你看寧長老不是也沒到場嗎。而且他都十年沒有到場了。”
穆寒山一驚,一臉“我不是那個意思”的表情看向寧明昧,似乎生怕自己的師尊因為口無遮攔和人結仇。寧明昧看他們兩個人的互動覺得頗有一點意思。
常峰主倒是很自然地湊到寧明昧身邊來:“寧長老,走?”
寧明昧:“走。”
兩個師尊肩并肩走了,留下三個弟子在背后抓狂。寧明昧對系統說:“這個常非常很有意思,他居然都不問我頭發怎么了。”
系統:“所以?”
寧明昧:“要么他是個真正的咸魚,要么他是個真正的聰明人。”
系統側目,寧明昧到底在想什么啊。
常非常一路上倒真的沒說什么話。兩個人一齊降落在天臺峰廣場,一齊收獲了內門弟子們驚異的目光——寧明昧的新造型還沒有向全宗門廣泛傳播開來。寧明昧非常自然地和常非常一起被接引弟子帶了進去,剛進大殿,就聽見有人粗聲粗氣地說:“總算來了。”
寧明昧一抬頭,看見一個中年男峰主坐在左手邊。他蓄長須,長須卻打理得一絲不茍,穿著相當局里局氣。最值得人注意的是他的兩個弟子都站在他身后很遠的地方,頗有點“弟子不得上桌和導師一起吃飯”的意思在。
他旁邊也坐著一個中年女峰主。女峰主抿著唇,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衣著相當簡單筆挺,整體氣質就是刻板印象里的“中年女教導主任”。她看起來也有點不滿。
除此之外的幾名峰主或是笑瞇瞇的,或是因這場沖突有點緊張的,又或是心不在焉的……寧明昧只簡單地掃了一眼,還沒把人認完,就聽見掌門齊免成說:“好了,既然來了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吧。明昧,你坐這邊。非常,你坐那邊。”
這是師兄給自己解圍了啊。
寧明昧:“謝謝師兄。”
一句師兄叫得比誰都快都甜。齊掌門的眉頭都又舒展了很多。系統說:“你……”
寧明昧:“你什么你,在宗門核心權力層面前展現自己是關系戶的機會可不多見,手慢無。”
系統:……他爹的,好想電人。
寧明昧往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去時還看見對面的方無隅在看他,表情里挺高傲就是了。方無隅身邊還坐著個很俊朗的東北大漢,穿著貂,看起來就是清極宗嫡系F5里的項無形。寧明昧于是也沖他面無表情地抖了抖眉毛。
意思是怎么,你也想聽我叫你師兄的意思。
方無隅把目光別開了。寧明昧取得了暫時的勝利。他看了一眼自己身邊……
美。
很美。
是個美女。
美女身著白衣,牙齒潔白,眉目間不是刻板印象中女修會有的清冷仙氣,反而有種很特別的英氣。比起修仙之人,更像女俠。
女俠說:“好久不見,寧師弟……你的頭發?”
非常驚異。
系統:“這位是……”
寧明昧:“白若如。”
除了嫡系F5中唯一的女劍仙白若如之外還能有誰。
白若如是無為真人唯一的嫡傳女弟子,在人界是云南王之女,在仙界是天才女修士。她瀟灑正直,光明仗義,不常待在宗門,而是經常在外面到處游歷、行俠仗義。是無數修士心中的女神。
于是也有傳聞說她一定會是掌門齊免成的未婚妻,青梅竹馬,郎才女才,天造地設的一對,多般配。但寧明昧最關注的不是這個。
白若如喜歡四處游歷。
白若如喜歡行俠仗義。
白若如……
是白若如把男主撿回宗門的。
是的,白若如和她的清冷首徒葉雪霏正是原作里人氣最高的兩位“女主”……之所以是“女主”,而不是女主,是因為最后一對CP也沒成。白若如在游歷期間撞見在一座小鎮中被人欺凌的男主。她心中不忍,善心大發,把這個小可憐少年帶回了清極宗……
她不知道那座小鎮里的人性情大變,是因為男主在此做將邪氣引入人體的實驗。
誰會懷疑一個美貌、有禮又可憐的少年呢?
白若如在回宗門后便把男主放到了外門做外門弟子。她囑咐他好好修行,而后又離開了宗門。男主很快在外門做到見習弟子,而后考入內門做學道,再在X年一度的收徒大典上擊敗其他選手入圍、因為一些被陷害的黑幕最終心不甘情不愿地成為了寧明昧的座下弟子……沒錯,男主最開始可嫌棄寧明昧了。
他想拜入的是其他人的名下,比如。
白若如。
第11章
貴校訪問
寧明昧:“師姐。”
白若如道:“聽說你這幾天才結束閉關出來,怎么把頭發給絞了?”
寧明昧:“因為念頭通達了。”
白若如:?
女俠很顯然沒有get到他的幽默感……嘖。
看在白若如是嫡系F5的份上,寧明昧又把之前給齊掌門的說辭重復了一遍。白若如聽完顯然還是似懂非懂,道:“原來如此……見天地,見眾生?”
她要是能懂才有鬼了。
“不過師弟如今看起來比過去開朗多了。”白若如看著寧明昧,忽然嫣然一笑,“光是為了這個目的,這頭發剪了也使得。”
寧明昧:“我看上去哪里開朗了?”
真了不得,白若如居然說他性格開朗,還真是慧眼識珠。
“這可是你第一回主動叫我師姐呢。”白若如對他眨眨眼睛,“我記下了哦,小師弟。”
寧明昧:……
敢情之前的劍仙連句師姐都沒叫過。
“放著嫡系的人脈都不去社交,還談何w啊。該不會一起讀了幾百年書,白若如在寧明昧的領英上還是個二度人脈吧。”寧明昧感慨,“難怪庫房里一點研究資金都沒有。這下好了,要重啟校內社交,必須得先搞點大事出來干才行。”
系統真想電他一下:“你懂什么,那叫高嶺之花。”
而且清冷師尊和師姐混在一起,像什么樣子。
寧明昧注意到自己同白若如說話時,坐在他下首處的另一名峰主一直在側耳聽著。
那峰主中年男人模樣,胖,放在現代媒婆嘴里就是“長得有福氣”,眉梢眼角都透著笑呵呵,只有眼底透露出幾分八面玲瓏的意思來。
清極宗的座次也是按照人情世故的規律來排的。寧明昧沾了掌門師弟身份的光,坐在右手邊僅次于尹希聲、白若如的第三位。這胖峰主坐在僅他下首的位置,實力肯定不凡。
寧明昧于是又用神識掃了一遍胖峰主。胖峰主穿著非常簡單樸素,就連腰帶都是只比普通稍微貴那么一點的大路貨。只有他手腕上的手鐲泄露了一點天機——寧明昧憑借劍仙擅長探查的特殊靈體嗅出一點靈氣,聞起來價格逼人。
怎么著也算個修仙界的江詩丹頓。
坐在自己的峰主位置上,給外面弟子看自己一副樸素模樣,悶聲發大財的教授啊。
除此之外,感覺修為一般,靈力一般,甚至還是個法修……寧明昧于是毫不客氣地傳音白若如:“師姐,坐在我旁邊的那位是誰,沒認出來。”
白若如很貼心地傳音回來:“住在集賢峰的沈立萬沈峰主。他是上任集賢峰峰主的親傳弟子。沈峰主的父親與祖父都是清極宗的外門長老。沈峰主歷經了外門長老、內門長老,最終成為內門峰主,怎么連他都記不得了,師弟?”
寧明昧毫無羞恥:“閉關十年,他長胖了好多。原本也沒多記得他。”
清極宗本土三代,聽起來是有點人脈,很容易就能把寧明昧的小金庫西八撕碎的樣子啊。
寧明昧:“這位峰主不會管……咳,統籌內門的弟子調度之類的事務吧。”
白若如:“對啊。師弟你不是還有點印象的嘛。”
果然不僅是個峰主,還是個行政長老。
沒什么學術水平、靠裙帶關系上位、經費多的行政長老,還更進一步,當上了峰主。還好這是修仙界,不然他還想方設法去管點精神文明建設之類的。選法修這個方向估計只是為了利用少數方向優勢,競爭小,容易獲得用來糊弄人的頭銜。反正心也沒放在學術上。
行政長老和他身邊的另一個峰主倒是相談甚歡。話里話外都是些“妖界”“歷練”“與妖尊論法”之類的。行政長老說自己身上的玉佩是從妖界那里帶回來的紀念品。白若如被寧明昧一問,又回復道:“沈峰主在升任峰主之前,在內門長老的位置上待了幾百年,于是去妖界歷練過一番……唔,幾年?三五年吧。見過水族、花族等族的幾名妖尊。回來后?升任峰主,打理內門事務……”
寧明昧對系統說:“直升升不動,去海外混幾年,搞個海歸的名頭回來好弄教職是這樣的。”
系統:“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么,但感覺你又在試圖玷污修仙界。”
修仙界很純潔的好不好。
寧明昧又對系統說:“我和白若如在這兒說小話,別人能聽見嗎?”
系統:“理論上這里只有修為比你和白若如都高的人能聽見。”
修為比寧明昧和白若如都高的人。那不就是掌門齊免成了嗎。
寧明昧眼睛向臺上一看,金光閃閃的齊掌門也正好看下來。齊掌門軒然霞舉,見寧明昧看他,眼神溫和。
寧明昧對他虛虛地一點頭,對系統說:“那沒事了。”
為什么。
寧明昧:“我師兄嘛。”
……我信你才有鬼了。
寧明昧:“而且早晚都要死的。看,死人在微笑。”
……這人真的不是人是吧。
天臺峰的領空有了動靜。大殿里于是安靜下來。
“總算來了。”常非常打著哈欠道。
只見天際流光溢彩。煙云樓弟子們的身影還未出現,就已經隱隱聽見飄飄仙樂。
而后,踏云而來的修者們終于穿云破霧、出現在眾人的眼中。
不同于清極宗白紫相間的仙鶴道服,煙云樓弟子們身著的道服是純白的,只有衣擺處繡著朱紅色祥云紋路。為首的弟子以紅綢束發,背著瑤琴,眉心一點紅痣,氣質超然。
且隱隱有金光閃爍。但很淡,比起齊免成,像是螢火與明月爭輝。
在看清那淡然出塵的絕世面容后,有人在底下小聲感嘆。
“煙云樓掌門把宋鳴珂都派來了……今年這場比試,他們是志在必得啊。”
“難怪是煙云樓掌門破例收下的關門弟子,實在是不同凡響。”
在宋鳴珂的身后,十余名煙云樓弟子同樣氣質高雅,穿著祥云道服,或背著月琴、或執著簫……不愧是以樂入道的門派。
煙云樓以樂修聞名——無論是修醫,還是修武。因此,其中不少弟子都以氣質著稱。他們一路飛來,路上不少內門弟子都看直了眼睛。
“我們清極宗只會用劍,誰玩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也有弟子小聲嘟噥。
只是無論是贊美還是抱怨,他們絕對想不到煙云樓弟子們此刻的心情。
身著白紫仙鶴服的清極宗弟子遠比傳聞中還要清雅出眾,且帶著令人見之難忘的穿云破石般的劍意。煙云樓弟子們即使心情焦灼,也免不得被清極宗弟子們驚艷了一瞬。
只是這遠遠比不過他們如今的焦慮。
“鳴珂師兄,還是聯系不上鄭引商師兄和余裊師姐他們。”女弟子向宋鳴珂傳音,“怎么辦?他們怎么會莫名其妙地失聯呢?”
宋鳴珂皺著眉。可他的神情又非全是對師弟師妹的擔心……還有一點別樣的焦慮與難以啟齒。
可他還是說:“沒事的,游魚。我們到清極宗了。”
清極宗高聳入云的大殿就在眼前。宋鳴珂看著描金畫彩的“清極宗”匾額。
按理說,能施以援手的天下第一宗就在眼前。煙云樓弟子們應當都松了一口氣才是。
可宋鳴珂的眉頭卻沒松開,就像終于到達了一個沒辦法再拖延開口的境地似的:“如今到了清極宗的地界,他們……至少會幫我們找到人的。”
“可是。”另一個男弟子范鈞天插嘴道,“鄭引商他萬一是去了……”
“慎言。”宋鳴珂說,“我們已經在清極宗眾的神識范圍內了。”
煙云樓弟子陸續步入清極宗大殿,人均將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寧明昧身后的溫思衡和林鶴亭都站得更加端正了。
寧明昧對此倒是沒什么意見。弟子之間的攀比心嘛。
只是他掃了一眼,便從這些白衣弟子的臉上看見了遮掩不住的焦慮。站在宋鳴珂側后方的那名叫陸游魚的女弟子更是緊緊抓著衣袖,嘴張了又合,像是有話想說。
寧明昧:“訪學第一天就這么急。打車到學校時把護照身份證丟了?”
系統:好想電人。
除寧明昧外,不少人精也看出了這些弟子們的異常。他們只淺淺交換一個眼神,并不言語。
宋鳴珂頂著眾人的打量,禮數依舊周全。他向眾人行禮,身體脆生生的,像是一桿青竹:“煙云樓弟子宋鳴珂拜見清極宗齊掌門,拜見各位峰主。”
齊掌門慣例性地接了這禮,回了幾句套話。而后,他很快切入正題道:“你們看上去臉色不太好,路上發生什么了嗎?孟掌門在書信中說,煙云樓會來十五人。如今在這里的,卻只有十三人。”
寧明昧:“嘖,齊掌門還真是個好人啊。一般領導總要先把歡迎流程走完的。”
……你這話說的是發自真心的嗎?怎么聽不出一句感激。
寧明昧看見宋鳴珂身后兩名弟子對視一眼。宋鳴珂用嘴型說:“我來說吧。”
陸游魚低頭,心事重重。
宋鳴珂站在他們身前道:“在前往清極宗的最后一段路上,我們遭遇了一場雷暴云團……”
修仙之人御劍飛行不看天氣預報,因此,撞到雷暴云團也是常有的事。
仙劍也導電。因此修者們往往都是會繞繞路的。煙云樓的弟子們顯然也不在這件事上有“與天斗,其樂無窮”的精神。雷云區距離清極宗不過兩百余里,兩三天的腳程罷了。稍微繞一點路,時間上也是完全夠的。
宋鳴珂詳細地描述了他們遇見云團的過程和云團的模樣。系統見寧明昧的眉尾一跳一跳,問他:“你是不是想說,‘很難不讓人覺得是作者在水文’?”
“不啊。”寧明昧輕巧地說,“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系統:?
哪里有趣啊。
“……可越往繞開雷暴云團的方向走,光線就越暗、越黑、霧氣也越來越大,幾乎看不見路。”宋鳴珂說,“手上的羅盤因為雷暴失了準心。我們商量先降落尋找方向,最終落在了一片荒野之中。”
荒野上的霧氣也很大,看不見前路和夜空,四周枯樹如幢幢鬼影。羅盤依舊失靈。眾人托著羅盤沿著河流的方向走,決定先到附近的城市去避避雷暴,等天氣晴好了再出發。
這一段又說了一炷香的時間。坐在旁邊的常非常聽得昏昏欲睡,非常不給面子地耷拉著眼皮,一副擺爛咸魚的模樣。
系統一看寧明昧。寧明昧倒是單手托著下巴,鏡片越聽越反光了。
你到底聽了個什么出來啊!
“羅盤在城里終于恢復了功能。為了等待修整,我們呆了一天。但當我們回過頭時,卻發現鄭引商和余裊消失了!煙云樓弟子彼此間有位置感應。可似乎有什么隔絕了我們對他們的探查。我們在那里找了兩天,卻什么也找不到。眼看時間快到,我們只能以最快速度趕到清極宗求助。”宋鳴珂說。
其他煙云樓弟子也低頭不語。溫思衡看他們,心里很是同情。
麻煩外宗幫自己找人,難怪他們進來時這么尷尬。
只有寧明昧的眼鏡一直在反白光。
停下來的理由說了半天,找人就說了一句話。這里面,有點意思啊。
在這點上,齊掌門是一如既往地出來肩負天下第一宗的責任:“那座城在哪里?”
“瑤川。”宋鳴珂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