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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雖然已經黑了,但是錦朝才從母親那里回來。她今天在母親那兒賴了一整天。因為今天是四月十八,母親前世死的日子,她總要親自看著母親好好的,才放心的下。

紀氏幾次都趕她回去,錦朝可是對外稱重病的,這樣一直賴在她這兒像什么話。

錦朝卻笑著不依她,一直到傍晚看著紀氏歇息下了,她才帶著青蒲回來。剛坐下沒多久,白蕓就過來通傳,說顧瀾來看她了。

錦朝略一思索,隨即笑笑:“她這是來找我算賬的吧……讓她進來吧。”

顧瀾走進來,屈身行了禮道:“長姐病了這么久,我很是擔心,今天特地來看看。”錦朝打量她,顧瀾穿著一件湖水藍蓮瓣紋褙子,素凈的挑線裙子。頭發綰了小髻,只戴了一支鏤雕的羊脂玉簪。

她抬起頭,表情十分平靜,目光卻很冷冽。

錦朝頷首道:“你有這份心就好。”讓青蒲給她端錦杌來。

顧瀾輕柔地說:“二妹在自己書房抄書,見書中一句話說,忍辱含垢,常若畏懼。二妹覺得說得很好,長姐對我的恩情深重,我可是要牢牢記住的。可是長姐您也要記得,今日的我是如何受你侮辱,往后您就會懂得二妹今天的感受了……”

錦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笑道:“忍辱含垢,常若畏懼?我記得這句話的原句是:謙讓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惡莫辭,忍辱含垢,常若畏懼。姐姐雖然不如二妹學了《女誡》,但是這句話還是記得的。”

她看著顧瀾平靜的面容,突然覺得十分可笑,“你想說你是忍辱含垢?二妹你還不懂嗎?這不是我對你的侮辱,這只是你的報應。”錦朝的聲音很輕,“你要是真的做到了有善莫名,有惡莫辭,我又怎么能設計你呢。我只是報復了你一次,你原來無數次陷害我的時候,我怎么就沒有忍辱含垢了?”

顧瀾冷冷地看著錦朝,低語道:“我原先是害你,那是你自己笨!怪不得我!”

錦朝冷笑:“這倒是可笑了,難不成只準你害我,在背后污蔑我的名聲,就容不得我反擊一下了?二妹,這天下斷沒有這么不公的道理!”

顧瀾深吸了口氣,“我原先害你,卻沒有推你入火口!只是離間你和顧錦榮而已,你名聲敗壞,我雖然有責任,卻不能全怨我!你卻讓文夫人到處傳我搬弄是非,讓我名聲掃地!我以后就不得不嫁給穆知翟了,你這是想毀了我!”

錦朝不知道顧瀾心里竟然這么想的,她嘆了口氣:“我從沒讓文夫人傳這些東西,況且文夫人說的也是真的,你自己要是沒做這些事情,誰又能編出這些流言傳出去呢?”

她想了想,覺得顧瀾雖然多次害她,卻也不至于真的危及自己真正在意的東西,錦朝便想勸她最后一句:“……人不可貌相,往往那花團錦簇的,未必是好人。穆家大公子雖然長相一般,卻是個良配,你可以好生想想。”

顧瀾狠狠地看著她,最后又笑起來:“我是不會嫁給他的,長姐,你日后多加小心了,二妹我恐怕不會是不會罷休的。”她屈身行禮,帶著紫菱離去。

錦朝不再管她,吩咐青蒲去打一盆水來。

顧瀾似乎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錯,好像什么都是她的不對一樣。

她這個驕傲的性子,以后會害死她的。

第五十六章

繡渠

四月將盡的時候,門楣外的西府海棠已經要開過了,粉紅的花蕾漸變成淡粉的花云,石階上落了一地的花瓣。倒是荷花剛開不久,湖中遍是白色和粉色的菡萏。

從清桐院的花廳看出去,就能夠看到正在凋零的西府海棠,花如積雪。

花廳中拉了一道稀疏的竹簾,新請來的先生正在教授錦朝琴藝。

前幾日父親從自己同僚,戶部員外郎劉秉湖那里得了一把百年老杉木朱砂琴。他對琴藝研究不多,想了想就讓小廝給錦朝送來了,又重新請了一位名家教她琴藝。父親這幾日有什么好東西就愛往她這里送,錦朝心中明白是父親覺得愧疚,也什么都不說,盡數收下。

原先教授錦朝琴藝的是一位號子虛的老先生,在錦朝未及笄的時候就回鄉養老了。父親新給她請的是一位才三十的先生,虞山派的傳人之一,號望溪。

這位望溪先生琴藝也十分不錯,只是男女之妨十分講究,教授錦朝琴藝時,非要下人拉一道簾子在中間,即便錦朝彈錯了,也從不過來指正錦朝的指法。

錦朝學琴是回顧家后,十歲的年紀,學了三年。孩子還小的時候可學不了琴,手勁兒不夠大,按弦不緊出不來聲,按弦緊了手指會被磨疼。只有等到按弦的地方磨出繭,那才不會疼。錦朝已經一年多沒有學琴,手上的繭早就沒了,第一次在望溪先生面前彈,彈久了手指就磨得生疼,也彈得磕磕巴巴。

這位望溪先生聽了便十分不滿,輕聲嘟囔著:“不是說在子虛先生那兒學過嗎……”

錦朝聽了微抿了抿嘴。子虛先生名譽燕京,程望溪是覺得她丟了老先生的臉。

今日教琴,望溪先生彈了一遍《普庵咒》,再聽錦朝彈一遍就忍不住說她:“我昨日已經彈過一遍,你怎么還是如此生疏?你是望溪先生教過的,怎么彈得這般差……”

錦朝聽得出他有些不耐煩。也不知道父親是怎么把這人請回來的,他肯定是不耐煩教授自己。昨日他雖然彈了一遍,可是隔著竹簾自己卻根本看不到他的指法和走弦,又怎么能彈得出來。

她不由得說道:“先生不如把簾子撩起來,既是教授琴藝,自然是師徒情誼,先生不必拘禮。”

程望溪卻十分不贊同:“算了,我再彈一遍,你好好聽著……”

錦朝便不再說話。

等這位望溪先生離開的時候,錦朝從簾子的一端看過去,只看到他頭發梳了個道髻,一身藍布直裰,帶著自己的琴童出了清桐院。

她讓采芙把琴收起來,覺得有些煩悶。

青蒲端著黑漆方盤過來:“小姐,天漸漸熱了,您也喝杯酸梅湯降降火氣。”

又從袖中拿出一個手指大的紙卷,遞給錦朝道:“奴婢今早見一只鴿子落在海棠樹枝上,仔細一看才發現它腿上綁著東西。見著奴婢就飛下來,奴婢取了信它又飛走了。”

錦朝有些疑惑,信鴿本是那些走江湖的人常用的東西,怎么會跑到她這兒來了。

她拿過紙卷一看,上面還有紅色的封蠟,印了一個‘葉’字。

葉……難不成是葉限?

錦朝記得長興候早年在四川剿匪,收了一幫三教九流的人入軍,有些成了長興候的護衛,還有些后來征戰有功,封侯拜相。這些人后來都為葉限所用,還曾經夜探陳家,陳家的院墻上都留下了攀墻三爪鉤痕跡。

葉限用這種方式傳信給她,難不成是蕭先生那邊出什么事了?

錦朝進入內室后,讓青蒲把門關了,才謹慎地打開紙卷。果然是葉限送來的,錦朝以為他是有什么急事,開頭卻講他養的烏龜把錦鯉咬傷了、畫眉鳥生了一窩淺綠色的蛋這類事情,紙不大,卻密密麻麻寫了許多無關緊要的事。錦朝看著不覺失笑。

到了末尾葉限才提起,蕭先生那邊有事耽擱,半月余才能到。又說蕭先生聽了錦朝母親的病情,傳書給他說這病是身子孱弱,又長期抑郁所致,原本發病不該如此反復,要他們注意一下是否有什么異常。

青蒲早在旁側點好燭臺,錦朝看完字條便用燭火點了。

前世母親死的時候,大口大口吐著血,血污都浸透了她的衣裳,那樣子看上去十分的可怕。只是當時她并沒有懷疑過母親的病是否有人動手腳,聽蕭先生這么一說,母親的病也是有些可疑……

只是徐媽媽畢竟是外祖母身邊起來的人,如果是有人下毒,怎么可能瞞得過她的眼睛?

錦朝想了想,對青蒲說:“你去找佟媽媽,讓她請柳大夫過來,就說我想再給母親開一個療養的方子。”

青蒲領命去了,錦朝走到門外曬太陽。抱樸正臥在對面的房頂上,甩著毛茸茸的尾巴看著她。它現在長得像一團絨球,前幾天還從耳房里咬了一只耗子出來,全須全引的。

抱樸曬著太陽似乎有些困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到旁邊的槐樹上,沿著樹溜下來去它窩里睡覺了。

錦朝看著也覺得有趣,它懶懶的不愛理人,孤僻的很。

正看著貓,卻見雨竹從外面跑進來,樣子還很急,白蕓正要說她什么,她跑到錦朝前面卻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眼睛水汪汪的要哭出來了一樣:“小姐,你可以救救繡渠!”

錦朝看到雨竹還抱著一個黑漆盒子,是她賞給雨竹的糖。

“你這是怎么了?起來說話。”

聽到錦朝語氣溫和,雨竹心頭更難受了。她擦了擦眼睛道:“奴婢今天去找繡渠了,想也給她送一盒糖去……但是繡渠已經不在宋姨娘那里的,掃地的嬤嬤跟我說,繡渠是回家探親了……”

錦朝皺了皺眉,又問她:“不過是回家探親,你又急什么?”

雨竹哽咽著繼續道:“您是不知道,繡渠的老家在安徽太平府,她怎么可能回家探親呢……肯定是她泄密的事被宋姨娘知道了,要懲治她。是奴婢害了她……她本來是不想說的,是奴婢的錯……”

錦朝讓白蕓扶她起來:“這事不能全怪你,你也不知道會這樣的,快別自責了。”

雨竹拉著她的衣袖,仍舊止不住眼淚:“小姐,您也一定要幫幫她,繡渠是個好人。”

錦朝點點頭:“她也算是因我遭殃,你先起來,這事我不會放任不理的。”

雨竹這才站起來,她最相信小姐了。小姐說會幫忙,那就一定會幫的。

錦朝心里卻沒底,宋姨娘要是想懲罰繡渠,大可罰了她去外廚房做雜或者是去馬房,這兩處的差事是最苦的。但是就這樣無聲無息的讓人消失了,那可是想殺人滅口的!

宋姨娘心竟然這么狠!也不知道這事過了幾天了,要是時間過太久了,估計人都死透了。

她想讓佟媽媽過來,才想起已經讓佟媽媽去找柳大夫了。自己便換了件衣服,帶著白蕓采芙去母親那里。此時已過正午,母親已經午睡醒了。她夜不能寐,白天倒是能趁這功夫休息一會兒。

“快來坐,剛燉了一盅枸杞紅棗銀耳羹,你也喝一點……”紀氏笑著讓她坐下,又讓徐媽媽給她盛一碗銀耳羹,錦朝試了一口,卻覺得有些發苦,不由得問道,“母親這兒的銀耳羹怎么是苦的?”

紀氏笑道:“放了些藥材一起熬的,你是喜歡吃甜的……但是苦的也要喝些,總比吃藥好。”

錦朝不喜歡苦的東西,夏日里連苦瓜都不會吃,放下銀耳羹便不再理會。和母親說:“我是想來問徐媽媽一些事,您先喝著吧。”又讓徐媽媽跟她到外面來。

紀氏無奈地搖搖頭,把錦朝那份也端過來一起喝了。

到了廡廊上,徐媽媽笑著道:“……不知大小姐要問奴婢什么?”

錦朝想了想,才說:“我懷疑母親的病有人背后搗鬼,平日里母親的飲食都是您親自接手嗎?”

徐媽媽點頭道:“不然就是墨玉、墨雪兩位姑娘親自看著,就連煎藥都是如此,斷沒有讓人動手腳的可能。大小姐要是懷疑,那我便把斜霄園的人徹查一遍,除了飲食,香爐、日常用的碗箸也有被動手腳的可能。奴婢早先在紀家,太老爺的兩個姨娘相互嫉妒,其中一個便在另一個的碗中涂藥,另一個姨娘因此滑胎,實在是防不勝防。”說到這些事,徐媽媽經驗更多。

錦朝點點頭,她也只是懷疑,畢竟母親現在的病情也沒有反復了……但是謹慎些總是好的。

“我還有一事想問徐媽媽,若是有丫頭犯了錯,主子要她無聲無息的死,會怎么處置?”錦朝聲音放輕了些。

徐媽媽也不遲疑,道:“一貫的法子是找個房子把人捂死,更狠些就是堵著嘴打死,總歸不會驚動別人。打了也不會當時就死,人要等到幾天后才會又痛又餓地被折磨致死。”

錦朝若有所思,過了會兒才道:“母親有一隊護院是從紀家帶來的,徐媽媽能借我一用嗎?”

徐媽媽含笑道:“自然是行的,我等一下便可帶著人來您那里。”

既不懷疑,也不多問什么。徐媽媽也不愧是外祖母給母親的人。

第五十七章

送禮

紀氏帶到顧家的這隊護院,都是通州人。

通州有個薛氏武館,里頭的薛老爺早年走南闖北,一身的武藝。后來回到通州才開了薛氏武館,專門教授貧寒子弟防身武斗之術的,紀家的護院多半是從武館里面選出來的,就連青蒲也是跟著薛老爺的三兒子練出的身手。

紀家對這些從武館出來的護院很好,每月給七兩,還有糧食布匹給他們家人,比一般的二等丫頭月例還高,到了顧家也沒變,有些沒姻親的,紀氏還會許他們一門妻室。這隊護院年齡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對母親忠心耿耿。

徐媽媽帶來的是護院領頭的人,長得人高馬大,手如蒲扇般,樣子十分沉著。這人是薛家旁支庶子,排行薛十六,在通州有一房妻室一對兒女。

薛十六向錦朝抱拳行禮,也沒有說話問安。

錦朝也知道這群人不太拘泥于規矩,并不在意這些,讓白蕓給他奉了茶,請他坐在石墩上說話。

“您是薛老爺子的侄子,我身邊有個丫頭是跟著薛老爺子的三子練的身手,算起來還要叫你師叔呢。”錦朝笑著讓青蒲過來見過薛十六。

薛十六卻站著不肯坐下,向青蒲點了頭,又對錦朝說:“大小姐不必客氣,有什么要吩咐的盡管說便是,卑職會盡力幫您做的。”

護院是母親的人,自然愿意聽她的吩咐,卻未必會真心尊敬她。母親換取他們的忠心也用了十多年的時間。顧錦朝記得前世自己去永陽伯府玩,父親便叫薛十六帶著幾個護衛跟自己前去,自己非要和永陽伯三小姐在湖里劃船,護院和婆子怎么勸她都不聽,結果她從木船上跌下來,多虧薛十六跳下水來救了她。等他們回了府,卻個個被父親體罰了一通,說他們護主不力。

護院們雖然不會抱怨,心里卻肯定會不舒服。

錦朝想救一救繡渠,也是因為雨竹的緣故,那丫頭聰明又忠心,也不想因此牽連了她的朋友。繡渠畢竟是因為她們才遭此劫難,錦朝也于心不忍,畢竟她也是個忠仆。

宋姨娘想讓繡渠死,本來是件極簡單的事,一個小丫頭的去留誰會追究。卻不想被雨竹發現了,只是繡渠如今在哪里,是不是已經死了,她并不知道。顧家后院有好幾個閑置的院子,這丫頭究竟是在這些閑置的院子里,還是在宋姨娘的院子里,還得找護院去看看。

錦朝想好后便對薛十六說:“這次叫您來,不過是想讓您去找個人,是個十二歲的丫頭。她早先于我有恩,只是因為犯錯被宋姨娘懲治,現在人已經不見了。我想您在巡護的時候,在顧家的偏院找找,一定要每個偏院都仔細找找,一個房間都不要遺漏,看能否找到此人。”

薛十六略微思索片刻,便問道:“這丫頭可是因受不住懲罰躲起來了?”

錦朝道:“事態緊急,先不說這些。你若是能找到她便知道了……你們要是能在偏院找到她,就立刻帶過來。”

薛十六微皺了眉,大小姐如今也沒什么長進,竟然是叫他來找丫頭的。卻沒說什么就應下來,又抱拳退下了。采芙看著他跟著徐媽媽走出去,小聲和錦朝說:“我看薛護院并非十分聽從于您。”

錦朝解釋道:“學武之人心思單純,能讓他們服了,他們就聽吩咐了。我如今是借著母親才能使喚他們,不然顧家怎么請得起薛老爺子的侄兒……”

說完就不再提薛十六的事情。

過了會兒佟媽媽回來了,跟錦朝說:“……柳大夫在花廳等您。”

錦朝點頭往花廳去,又對佟媽媽道:“府里的秋露白還有三壇,一并給柳大夫拿過來。”

她是想找柳大夫過來看看紀氏的飲食是否有不妥,徐媽媽已經和她說過,下毒是絕無可能的,她已經把斜霄院翻過來檢查個遍了,香爐、碗箸都沒有問題。連母親用的被褥都重新換過了。

錦朝便讓她寫了一張單子,把母親常用的菜品和材料寫出來,萬一里頭有什么不適宜母親病情的東西,也好及時去除。

柳大夫很仔細地看了一遍單子,再三確認后,才道:“夫人本是弱癥,脾胃虛寒、血虛氣弱,因用溫和滋補的食材,切忌寒性食材。這上面的東西都是溫和滋補的,并沒有不適宜的地方。”

錦朝有些疑惑,這樣一來便什么都排除了。那蕭先生所說的話又是否是真的?

她又問道:“那我母親的病情如此反復,是否有些異常呢?”

柳大夫有些為難:“這也不好說,若是因為心中積郁過多,也有可能加重病情……”

實在是找不出什么不對的地方,問柳大夫也是讓他為難,錦朝便謝過他,讓佟媽媽提了秋露白送柳大夫出府去。自己心里把母親日常吃的、用的都想了一遍,確實沒什么地方不對……不過蕭先生沒親自診斷過母親的病情,判斷頗有偏頗也是可能的。

錦朝想著晚上也去宋姨娘那里一次,打探一下繡渠是否在那兒。

下午薛師傅要來教導她蘇繡,錦朝把自己裱好的博古圖給薛師傅看,這次繡的是蘇繡,蜀繡的鳥獸花樣栩栩如生、針腳密實整齊,蘇繡寫實不如蜀繡,比起來要更寫意一些。

四扇的屏風上繡著寶鼎、花瓶、高幾等物,色彩淡雅柔和,薛師傅看了贊不絕口。錦朝原先只是蜀繡精湛,如今蘇繡也做得極好,繡藝本來就是相通的,她再肯下些功夫自然就沒問題了。

晚上陪母親吃了飯,錦朝便讓小廝抬著四扇屏風往臨煙榭去。

父親已經一個月沒有召宋姨娘去過,也不曾來她這兒。他要不是在羅姨娘那兒,便是自己睡在鞠柳閣。宋姨娘現在除了打理內務,大半的時間都在臨煙榭里。

宋姨娘讓人給錦朝奉了杏子茶上來:“……初夏剛熟的杏兒,還泛青呢。我讓人打下來做了杏子茶,放了好幾粒糖,大小姐喜歡甜的。”

錦朝看了一眼淡黃的茶水,啜了一口后,隨意擱在了旁邊的小幾上。

“我是來看看姨娘,順便給你送點東西。”錦朝讓小廝把那四扇屏風抬上來,“是我在瀾姐兒及笄的時候開始繡的,一個月余才繡好,想著我也沒送過姨娘什么東西,不如就拿這個送來了。也算是我一片心意。”

宋姨娘嘴角的笑容一僵。顧錦朝沒事提什么顧瀾的及笄禮……等到小廝把屏風抬上來,宋姨娘才站起身看這四扇屏風:“當真繡得好,大小姐如今的繡藝比瀾姐兒可強多了!我嫌花鳥太花哨,倒是喜歡博古圖的素凈。”讓一旁的兩個婆子上來,“把屏風抬到耳房里去放著,可要小心些,別磕壞了。”

錦朝卻微微一笑:“姨娘莫非嫌棄我繡得不好,怎么要收到耳房去?我看您西次間沒有屏風,用這個也不錯。”耳房是放置雜物的地方,宋姨娘也太不拿她的東西當一回事了。

她心里明白,宋姨娘生性十分謹慎,說難聽了就是疑神疑鬼。自己平白無故送她四扇屏風,她摸不清楚自己打什么主意,肯定是不會用的。自己越是說讓她用,宋姨娘越是不會用。

宋姨娘笑容難免僵硬,跟她解釋:“大小姐不知道,我這屋子一到夏日就悶得很,非要開著門扇透氣不可,西次間要是用了屏風,風進不來,可不就更熱了。”

錦朝心中覺得好笑,這臨煙榭是建在湖上面的,最涼快不過了。不過她也不繼續說了,而是勉強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強姨娘了。不過這屏風是用了檀木做的,并未上釉,可是不能受潮的。您不能放到耳房里去,我看西邊的幾間廂房倒是很干爽。”

臨煙榭里除了正房、東廂房、下房都是有人住的,繡渠如果在這里,最可能的就是西廂房。那里種了許多槐樹,樹蔭如蓋,丫頭婆子都很少去那里。

第五十八章

救人

宋姨娘覺得顧錦朝有些得寸進尺了,她簡直摸不清楚顧錦朝打得什么主意。

沒事兒給她送什么屏風來,還非要放到西邊的廂房去!

她聲音不由得冷了一些:“既然大小姐想放在西邊的廂房,那就放進去吧!”卻一點都沒有讓婆子幫忙的意思,坐在大炕上喝著杏子茶動也不動。

錦朝根本不在意,帶著青蒲指使小廝把屏風抬到西廂房外面,自己把西廂房的房門統統打開,她一間一間的看,又高聲道:“姨娘可別介意,我得找一間最清爽的房間才行!”

宋姨娘哪里見過顧錦朝這樣的耍無賴,氣得額角都在抽動。她平日里不是很守禮節嗎?到她這兒鬧什么,要不是知道顧錦朝居心算計她,她非要以為顧錦朝還是原來那個混性子不可!

錦朝看了一番無果,繡渠沒有在這里。青蒲朝她微搖搖頭,她也沒發現什么蛛絲馬跡,連血跡都沒有。要是人在這兒被打死了,她們往這里來,宋姨娘肯定會攔著!

那繡渠就真的不在臨煙榭里了。

錦朝隨意指了一件廂房道:“就放這里吧!”

小廝立刻把屏風搬進去,屋里揚起一陣灰塵。錦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宋姨娘已經站在門外盯著自己了,她又溫和地笑道:“屏風放好了,我這就得走了。姨娘可得歇息著,再喝一碗酸甜消暑的酸梅湯去去火氣才好!”帶著青蒲的幾個小廝離開了臨煙榭。

巧薇看了看被大打開的西廂房房門,又瞧到里面隨意堆著的屏風。再一看宋姨娘,臉色都要發青了。她不禁小聲地道:“姨娘可別和大小姐置氣,她就是那個性子!”

宋姨娘有些咬牙切齒:“……她簡直是無理取鬧!”

讓婆子把西廂房的門關上,那屏風抬出來一把火燒了才行,誰知道顧錦朝想把屏風放她這兒做什么!

錦朝回到清桐院后喝了口茶,雨竹那小丫頭很快就湊上來,眨著眼睛看她,錦朝搖頭道:“不在宋姨娘那里,等薛護院回來再說。要是偏院再沒有,只能去……外面找了……”

偏院再找不到,繡渠應該就已經死了,到亂風崗上說不定能找到尸首。

雨竹有些失望,也知道大小姐已經很幫忙了。她也知道偏院里再找不到繡渠,繡渠就沒救了。雨竹畢竟是個小丫頭,眼眶一紅說:“要是在亂風崗找到繡渠的尸首,小姐能不能抬回來給她討個公道,讓別人也知道宋姨娘竟然這么狠毒……”

錦朝搖了搖頭說:“宋姨娘只說她把人放出府了的,尸首是在外面找到的,可能是被劫殺,可能是遇到流氓地痞,又怎么能賴在她身上?她還要反咬你一口,說咱們血口噴人呢。”

雨竹聽錦朝這么說,不禁哭起來。

她也怕繡渠因她而死!

佟媽媽安慰她:“快別哭了,也并不是就沒希望了。你也不知道宋姨娘會如此心狠……”

正說著,雨桐走進來道:“大小姐,薛護院過來了。”

夜色已深,錦朝不方便在花廳見他,便請他到東次間坐。薛十六夜巡而回,還穿著一身皂色袴褶,便也沒坐在繡墩上。拱手回復錦朝說:“卑職把后院六個荒廢的院落都察看過了,并未發現什么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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