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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是他自小玩到大的哥們方志龍，綽號“大龍”。

沈辰連眼都沒睜開，下意識的回，“大龍，你他媽的是誰老子呢？”

話剛出口，忽然覺得不對勁。

等等……

幾年前，大龍就因為肺癌去世了啊……

那剛才說話的人……是誰？

沈辰努力睜開了眼。

一瞬間，四周的景象漫進眼底。

烏煙瘴氣的大廳里密布著一臺臺老式CRT顯示器。不少顯示器前都坐著人，個個全神貫注，有人在打CS，有人在玩星際爭霸，有人傻笑著敲打鍵盤，在簡陋的QQ聊天界面里輸入：“你是GG還是MM？”

沈辰漆黑的瞳孔微微張大。

這里，怎么那么像十幾年前他常去的那家天擎網吧？

還有，這種老式CRT顯示器應該好多年前就被淘汰了吧？

他不可思議地揉揉眼角，又用力掐了大腿一下。

“臥槽，你掐老子做么事？”旁邊染著黃毛的青年叼著煙，扭頭沖他橫眉怒目，“打個CS都能睡著，睡醒了還掐老子大腿，皮癢了？”

“……大龍？”

“睡傻了是吧，連老子都不認識了？”

沈辰愣了幾秒，終于意識到了什么，心跳一下下加快。

“大龍，今天幾號？”

“老子哪記得，你不會在電腦上看??？！”對方不耐煩地回。

沈辰喉結滾了滾，拿起鼠標點向右下角。

2001年，5月，13日，星期天。

十九點十五分。

與此同時，腦海深處的那些久遠的記憶也一點點蘇醒。

是真的，不是夢。

他居然回到了二十年前。

這時候，所有的遺憾都還沒發生。

一切都……可以重來！

“我想起來還有點事，先閃了。”忽然想起什么，沈辰跳了起來，沖忙著在CS里槍林彈雨的大龍丟下了句，跑到前臺結了賬，大步出了網吧。

時間正是傍晚。

兩千年初的楚市的街道，依舊顯得逼仄又雜亂，綠化和規劃都與幾十年后無法相比，滿是下里巴人的煙火氣，卻莫名地透著股讓人懷念的親切感。

但沈辰無暇細看，而是蹬著自行車，怒發沖冠地往家趕。

沒多久，他便進入了某個老小區。

沈辰父母本是當地某家大型鋼鐵廠的老職工，這一帶便是工廠的職工住宅區。

前兩年，工廠進行股份改制，不少職工面臨裁員下崗，沈父沈母找了關系，辦理了提前退休，然后在附近開了家面館。沈父手藝好，人緣也好，人又勤勉，所以面館的生意還算不錯。

從99年開始，國內的股市進入了一波小牛市，一路自600多點漲到了2000多點，他叔叔沈華生在股市里嘗到了不少甜頭，于是跑過來鼓動沈辰父母，讓他們將積蓄借給他投入股市。

沈辰父母一向老實本分也不懂股票，只聽他拍著胸口保證，股市賺錢多么簡單，年底能有多少多少分紅，加上又是親戚，就答應了下來，把畢生積蓄的十幾萬元都借給了他。

兩千零一年的十萬塊啊，購買力差不多是后世的上百萬了。

沒料到，一個月后股市就開始大跌。

沈華生的錢全投在了山頂上，被深度套牢。

到了年底，沈辰的父親忽然出了事。

面館的燃氣罐突然爆炸，沈父受了重傷，急需一大筆醫療費救命。

沈辰母親想讓沈華生還回錢，哪怕先還一部分，用來應急治病也行。

“嫂子啊，大哥的事情我也很痛心……但現在股票跌得這么厲害，我全虧光了，真的拿不出來多少錢。再說，投資本來就是有風險的，你們不能光指望賺錢不能承擔風險，對不對？”

沈華生一臉“我也愛莫能助”。

當時，沈母差點沒被氣得厥過去，回家后抹了半晚上的眼淚。

再后來，沈母又去找了沈華生幾次，都無功而返……

每次回憶起這些，沈辰就氣得額頭青筋暴起。

而今天，就是沈華生來借錢的日子！

這一次，他絕不會讓那個王八蛋再從父母處騙到一分錢！

新建一村說是小區，其實毫無規劃，只是用幾條狹窄的小巷將一幢幢水泥樓劃分開。

沈辰在巷子里七彎八拐，最后來到一棟舊樓下，將自行車停在一旁，然后噔噔蹬上樓，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三樓，看到熟悉的老式防盜鐵門時，突然眼眶微熱。

從有記憶起，他就在這里長大。小小的四十多個平方卻承載了他所有的童年回憶，以及整個的少年時光，是他回憶深處最溫馨最安寧的那一片凈土。

然而在父親出事后，為了籌備醫藥費，房子就被以一個極低的價格給賣掉了。

即便過去十幾年，午夜時分，他依然會反復夢回，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及感懷太久，他從書包里掏出鑰匙，將門打開。

剛推開門，就聽到沈華生的聲音從里面飄了出來。

“這個月股市已經漲到了2000點，我又賺了兩千多，比我三個月的工資還多！我有個朋友在證券公司上班，他給我內幕消息，今年年底股市至少到3000點，明年就五千點。大哥你放心，現在買股票絕對是穩賺不虧……”

沈辰推門進屋。

聽到動靜，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兩個中年男人一起抬頭看過來。

右邊那個身形微胖，氣質憨厚，一副老好人模樣的就是沈父沈耀生了。

和父親對上視線，沈辰突然鼻頭微微發酸。

二十年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還有和父親再見的一天。

終究是成年人的靈魂，生生將眼淚忍了下來。

“原來是辰辰回來了?！鄙蛉A生笑容滿面，“哎喲，時間過得真快，你出生的樣子叔叔都還記得呢，現在都長得又高又帥了……對了，我聽你爸說你在實驗高中讀書？不錯不錯，實驗高中是個好學校，這幾年本科上線率還蠻高的……”

“讀書不用功，學校再好也沒用，玩起來倒是花樣多得很。”沈父搖頭，又看著沈辰，問，“剛才又到哪里去野了？”

沈辰和往常一樣笑道：“在網吧打了會游戲。”

“成天就曉得玩。”沈父頗感無奈。

兒子從小聰明，但就是貪玩不用心，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開竅。

“小孩子嘛，愛玩是正常的，等大點就懂事了?！鄙蛉A生笑吟吟的，“小辰啊，你先回你自己的房間，我和你爸爸說點……”

“正事”兩個字還沒出口。沈辰突然喊：“爸，我餓了！”

沈華生：……&amp;lt;!--t;

===第2章

你覺得我是傻子還是騙子===

“你媽在廚房做飯呢?！鄙蛞f，“我陪你叔叔聊會天。”

沈辰過去，靠著他坐下，手搭在他肩上，語氣期待地開口，“爸，我想吃你親手做的。成不成？”

沈耀生直覺和往常相比，今天兒子的態度不太對勁，但兒子流露出的孺慕之情，又讓他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多久了，兒子沒和他這么親近了啊……

“好好好，我親自下廚。華生啊，你自己先坐一下，等下吃完飯再聊啊?！彼麑ι蛉A生說了句，起身朝廚房走去。

沒多久，餐桌上就擺滿了菜，個個色香味俱全。

“好了，最后一個菜?！鄙蚰感旒t霞從廚房里端著一碗筒骨煨藕湯出來。

沈辰忙主動過去，從母親手里把湯碗接過來。

“媽，小心燙，我來?！?

徐紅霞意外又高興：“喲，今天怎么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沈辰說：“以后我多幫你做點事。”

沈華生立即夸獎：“我看小辰是真的長大了，都知道體貼媽媽了?！?

徐紅霞的臉笑開了花，嘴里卻道：“這孩子平時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

沈耀生也出來了，招呼弟弟：“華生啊，來來來，吃飯。”

于是，四人坐下。

沈辰第一筷就夾起來了一大塊粉蒸肉。

沈父做的粉蒸肉那是一絕，肥瘦適中的豬肉被自己磨的手工蒸肉粉包裹著，要在竹籠里足足蒸夠一個小時。蒸好后，瘦肉香酥綿軟回味無窮，肥肉晶瑩剔透入口即化，蒸肉粉被香噴噴的油脂浸透，還搭配著芋頭，芋頭香糯甘甜又解膩，真是好吃得無法形容。

沈辰連干了兩塊粉蒸肉，又拿起湯勺去盛湯喝。

急了點，忘記吹掉湯的溫度，結果一口下肚，燙得他輕輕抽了口氣。

他的眼眶突然一酸。

都是記憶里熟悉的味道……

“餓了幾天啊這么急？你就不能把湯涼會兒再喝？把喉嚨燙壞了怎么辦？”徐紅霞正在念叨兒子的毛糙，忽然發覺沈辰眼眶發紅，還以為被燙的狠了，語氣頓時柔和下來，“慢點喝嘛，又沒人和你搶……先吃點菜。”說著動手給沈辰夾菜。

沈辰聽在耳里，只覺得這嘮叨也勝似天籟。

沈華生也一邊吃飯，一邊和沈父聊天。

東扯西拉地聊了幾句后，他終于忍不住，將話題轉了回去：“對了哥，剛才我和你說的股票的事情，你覺得怎么樣？”

沈父愣了下：“聽起來倒是蠻不錯的，可是，我不會玩什么股票啊。”

沈華生放下筷子，一臉真誠：“這個你放心，你只需要把錢借給我，我來操作，保證到年底最少賺30%！你就等著數錢就行了！”

見沈耀生遲遲不點頭，沈華生繼續鼓動如簧之舌：“你看，小辰也大了，等他讀大學、大學畢業結婚、買房……全都是要用錢的地方，你們家面館的生意是不錯，但錢不嫌多啊，現在有這么好的一條掙錢的路子擺在面前，你還猶豫什么？”

沈耀生似乎有些心動：“你說得也有點道理……”

“華叔叔，什么掙錢的路子？”沈辰故意“好奇”地問。

沈華生想了下，告訴沈辰也無妨，年輕人聽到賺錢一定會動心，幫他說動沈耀生。

“股票知道嗎？”他笑著說，“叔在股市里掙了點錢，來帶你爸爸一起到股市掙錢！”

“股票??？我知道?！鄙虺叫Φ溃拔铱催^《大時代》！”

沈華生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點點頭：“對，那部電視劇不錯，鄭邵秋演的！對了啊哥，你覺得怎么樣？”

后半句卻是對沈耀生說的。

沈辰接口：“華叔叔，股市有風險，電視劇里的那個丁蟹，都虧得傾家蕩產的跳樓了！”

一聽這話，沈耀生再次陷入猶豫。

他是個老實人，喜歡腳踏實地的掙錢，股市對他的吸引力還真不大。

沈華生也愣了下，但很快笑道：“小辰還挺有風險意識的！放心吧，叔叔在證券公司有熟人，他和我說了，這次的牛市能到明年年底，現在進去沒任何風險，錯過機會就太可惜了。”

沈辰“驚訝”：“真的嗎？這倒挺好的，可我爸不懂股票，連買賣都不會！”

“簡單，錢借給我，我來替你爸爸操作。到年底，保底掙30%。”

“30%是多少你們知道嗎？”

“投入一萬塊，到年底，輕輕松松變成一萬三千塊！”

“到時候讓你爸給你買個最新出的什么愛姆屁3……”

沈辰端起湯勺喝了口湯，才笑著說：“是MP3吧。”

“對對，就是那個玩意，學英語用，時髦的很！”沈華生唾沫橫飛，“我給我們家小超就買了個，特別好用。他的英語成績一下子就提高了幾十分！”

沈辰“難以置信”：“啊，天底下還有這么好的事？”

沈華生笑吟吟的：“都是親戚，我才來和你們說的，到時候你爸爸掙了錢，給叔叔點分紅就行！”

沈耀生有點動了心，“……這樣啊，也不是不行……”

沈華生正要趁熱打鐵，沈辰吃了口菜，又貌似無意地開了口：“那要是虧了呢？二叔，你也分點不？”

沈耀生一愣。

是啊，虧了怎么辦？

沈華生被噎了一下。

“穩賺不賠的事兒怎么會虧？！”

沈辰悠悠地道，“我聽人說，這年頭誰告訴你有穩賺不賠的事情，那他不是傻子就是騙子?！?

沈華生：“……”

他漲紅了臉：“你覺得我是傻子還是騙子？”

沈辰冷笑一聲，不回答。

沈耀生瞪沈辰一眼：“怎么跟叔叔說話的！”

但心里之前的意動已經冷了下來。

徐紅霞打圓場，“飯菜都要涼了，先吃飯，先吃飯?！?

飯途里，沈華生又想開口，結果沈辰拿起遙控器，切到新聞聯播的畫面。

“我們老師說要多看新聞，對政治學習和世界理解都有好處?！?

沈華生幾次三番想把話題引到借錢上面去，都被沈辰以“不要說話，我要看新聞”為理由打斷了。

飯后，沈華生也沒再坐一會兒，就說要走。

沈耀生心知肚明，客氣了兩句也沒挽留。

沈華生見沈耀生沒有借錢的意思，終于憋了一肚子氣的離開了。

等他走后，徐紅霞才對沈父說：“我覺得咱們兒子說的有道理。不是我背后說人壞話啊，你這弟弟一直為人挺精明的，那是大斗進小斗出，算到骨頭里，精明過了頭。掙了他分紅，虧了就不吭聲？那風險全歸我們？我看不是股票穩賺不賠，是他穩賺不賠才對?！?

沈父：“……”

看著電視的沈辰也淡淡開口：“爸，我最近看新聞，里面常提什么金融泡沫，說國家隨時可能出手調控股市，感覺風險還是挺大的。我們家面館的生意蠻好的，沒必要去蹚這渾水?！?

沈耀生也沉吟了：“說的倒也是，那還是算了吧?！?

沈辰知道他聽進去了，便伸了個懶腰：“我回房間了。”

廚房里，徐紅霞忍不住湊到沈父耳邊：“老公啊，你有沒有感覺，兒子今天有點不大一樣？”

沈父拿起一個碗，邊洗邊隨口問道，“哪兒不一樣啊？”

徐紅霞叨叨：“說話做事，都像個大人了！往常他一回來，就看動畫片看電視劇，從沒看過新聞。還有今天，說的那些話都有理有據的，連你那個精明的弟弟都說不過他。”

沈耀生笑呵呵：“孩子長大了還不好啊，我們就能少操點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