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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jīng)是人了,為什么會跟一只貓過不去?」
「我不怕他,主人,我不會扔他。」
他轉(zhuǎn)過來,安安靜靜地瞧著我,見我不信,又苦笑。
「我是真的要死了,主人,現(xiàn)在別計較他,好不好?」
「你抱抱我,抱抱我。」
「你抱我一下呀,求你了,我好冷,我也冷。」
他向我伸出爪子:「我手好冰,主人,我要死了。」
「你這樣看我,我感覺,我......」
「我會變成一只老鼠。」
「我會弄臟你的被單了,主人。」
「可是你,是你讓我變回老鼠的,你不愛我。」
「你為什么不能愛我?」
「我已經(jīng)變成了人,可以為你做一切,你要錢我也偷到了,我還有哪里不夠?」
「我還有哪里不夠啊!」
他說著,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開始咳血。
我終于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好像他的命像脆紙一樣,一戳就要碎了。
我湊過去,完全不敢相信:「小老鼠......」
他靠在枕上,似乎欣慰了些,眼睛濕潤地看我。
他冰涼的爪子摸上了我的臉。
是的,已經(jīng)從手變成爪子了。
我卻沒有嫌棄他,沒有思考干凈的枕被上躺著老鼠。
他很輕地親了我一下,我閉著眼。
再睜眼的時候,床上的人消失了。
只剩下一只干癟的老鼠,死得很安詳。
我愣了好久,大腦宕機(jī),費解地坐在他身邊。
他變成了一只老鼠。
就因為我不愛他。
我難以置信地摁住胸口,我不愛他嗎?
我縱容他陪著我這么久,讓他上我的床,居然不愛他嗎?
可他真的死了,作為一只老鼠。
原來我不愛他啊?那在這個世界上,我愛什么?
我不知道了,忽然很恐慌,心臟一抽一抽地打顫,像是一切都離開了。
然后我想到他說的,只要我愛他,他會變成人。
我終于笑了,好簡單,那我愛他就好了啊。
我睜著眼,去親他。
他是灰色的,皮毛很順滑,我從前沒有碰過鼠皮,不知道他也很干凈。
但他一動不動,鼠身已經(jīng)僵硬了。
我還不死心,一直一直摸他,滿手都沾上了鼠毛。
他還是僵直的姿勢,早就死透了。
沒有奇跡。
老天不覺得我愛他。
太諷刺了。
我把老鼠留在被子里,渾渾噩噩地走出來。
貓居然還醒著,見我失魂落魄,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關(guān)竅似的,非要沖進(jìn)來。
我根本攔不住發(fā)狂的貓。
他直接跳上我的床,把老鼠尸體叼進(jìn)嘴里,拖到地毯上。
我心頭一驚,親眼看到,他一口咬下了老鼠爪子。
我徹底崩潰了,整個屋子都回蕩著我的慘叫。
貓吃老鼠,貓吃老鼠,啊!
啊!貓吃了老鼠!貓把我老鼠吃了!
我看不得,場面太血腥了,純白的地毯全是血,貓的嘴角也是。
原來我跟老鼠都想錯了。
他以為自己會進(jìn)殯儀館,我以為他會進(jìn)垃圾堆。
結(jié)果他被貓吃了,吃了!
我覺得自己好殘忍,不是貓殘忍。
我才是畜生,我才是老鼠。
老鼠比我像人多了!
我才是老鼠!
我連給他留個全尸都做不到!
我瘋了,跪在地上爬,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只老鼠。
然后我撲過去,撞飛牙尖嘴利的貓。
「哈哈哈哈......」
我笑得好開心,把老鼠的殘骸收攏,身上沾滿了血。
他的血早就涼了,比冬天涼一百倍。
我把他收進(jìn)紙袋子里,大衣都沒穿,直直跑了出去。
8
寵物醫(yī)院這個點不開門。
人的急診,看不了老鼠,雖然他是人。
我揣著他,他就碎在我的麥當(dāng)勞紙袋里。
里頭的垃圾還沒來得及掏出來,跟他混在了一起。
我流完了這輩子的眼淚,坐在寵物醫(yī)院的臺階上,開始下雪。
風(fēng)雪刮了一整夜。
我的眼睛結(jié)冰了。
老鼠已經(jīng)凍硬了,可我的懷里開始發(fā)抖。
我想起他了,那些相對而臥的朝夕。
枕被上移著日光,人類的毛發(fā)被照得亮堂。
他睡著,安靜而蜷曲。
而我歪倒在結(jié)冰的地上,白雪四起。
第二天,寵物醫(yī)院終于有人上班,把我抬進(jìn)去吹暖氣。
我緊緊抱著那個麥當(dāng)勞紙袋子,別人問我:「早餐嗎?」
我剛清醒一點,很快又瘋掉了,扒在地上爬。
「啊啊啊啊啊啊!」
旁邊護(hù)士一言難盡:「肯定是人家小寵物啊......」
她把我扶起來,小心翼翼道。
「女士,您先喝口水,醫(yī)生很快上班了。」
我感覺自己哭瞎了,要么就凍瞎了,看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摁著她的手,假裝自己還是個人。
「不看了,寵物水化,現(xiàn)在能做嗎?」
「我上次來這里做過貓。」
護(hù)士張著嘴:「可以的。」
我又到了上次和老鼠一起來的地方。
那時他變成了人,又高又帥,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看我抱著貓。
今天我揣著他,還不是整塊的。
我看著別人把他倒進(jìn)盆里。
護(hù)士很吃驚:「天哪,太慘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滯澀了非常久:「差點被貓吃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房間里只剩下水解機(jī)的聲音。
后來護(hù)士告訴我,這一小罐是他的骨灰。
我揣著,魂不守舍地回到家樓下。
我忽然覺得這棟樓好惡心,別人的家也是,更別說別人的貓。
我根本沒有勇氣再推開那扇門。
就算里面還放著我所有的證件和錢。
我通通不想要了,轉(zhuǎn)身就跑。
我借了錢,又租回了原來的房子。
之前被燒毀了,房東要我賠償,相親對象替我賠了。
其實損失并不重,簡單翻新完,已經(jīng)可以住。
我一個人躺在臥室床上,想起第一次變成人的老鼠。
那時候只有我們,沒有第一只貓,第二只貓。
也沒有什么相親對象。
老鼠還可以活一年。
我躺著,想起那些十指緊扣,身上有人的瞬間。
眼淚又莫名其妙地流出來。
我從來不擦眼淚,從來不。
我想向上天證明我愛他,我想他,他是人,不是老鼠。
可一切都晚了。
我渾噩著,直到有一天,接到相親對象暴怒的電話。
「你給我去死!你怎么養(yǎng)我家貓的!」
「你養(yǎng)死我兩只貓了!你去死!」
我驚訝地張大嘴,不知道為什么銀漸層也死了。
然后我突然意識到,他沒東西吃。
我沒有喂過他一天,老鼠死了,沒人給他喂貓糧。
真是造孽啊。
也不知道相親對象看著滿地毯的血,臭掉了的貓,是什么心情。
估計真要來殺了我。
我不敢在這個城市待下去了。
我很快辭了職,收拾好行李,準(zhǔn)備跑路。
結(jié)果相親對象等在樓下,不由分說捅了我十二刀。
我捂著傷處,忽然痛快地笑起來。
終于可以解脫了。
9
可是我沒死,進(jìn)了醫(yī)院。
他關(guān)在拘留所,等著判刑。
這事還上了社會新聞,說我們是情殺,我綠了他。
還說我是個心狠手辣的虐貓女,死了也活該。
我懶得管,但我也很贊同。
我死了也活該。
我只是一只老鼠而已。
老鼠那么大一個人,也輕飄飄地縮在小罐子里。
我的眼淚早就流干了。
我做了好多次手術(shù),經(jīng)常想,他們?yōu)槭裁匆任?
想不明白,但我活下來了。
那時我傾家蕩產(chǎn),身體也全壞了。
我回到老家,又找了份工作,賺很少的錢,租很差的房子。
南方潮濕,家里老鼠猖獗。
新認(rèn)識的鄰居給我一包耗子藥,勸我給它們毒了。
我怎么可能毒它們?
這耗子藥就算我自己吃,也不會給老鼠吃啊。
我趕緊扔了,在家放了很多米,還有食物殘渣。
鄰居都覺得我瘋了,是個邋遢無狀的怪人。
我懶得管,日復(fù)一日,在一米五的大床上躺著。
他離開我好久了。
后來有一天,我在浴室洗澡,長發(fā)掉了一地。
我正準(zhǔn)備擦干身子去撿,下水道的蓋子卻動了動。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撞它。
我忽然就不敢呼吸了。
里面鉆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眼睛濕濕的。
他兩只小爪很殷勤,把我的頭發(fā)團(tuán)起來,一起推過去。
推到了我的腳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