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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樂儀循聲看去,頭腦有一瞬的空白,脫口而出道:“孫姑姑?你怎么在這里?”
她記得她十八歲那年,孫姑姑便告老還鄉了。那時姑姑說小主子已經長大,不需要她照顧了,家里又添了小重孫,于是回了老家含飴弄孫去了。
孫姑姑笑著道:“奴婢不在這里在哪里,郡主莫不是夢糊涂了?”
什么情況!!!
宋樂儀的視線開始四處打量,鵝黃紗幔,朱紅漆柱,黃梨木云母琉璃屏風,檀木桌上放著精致青瓷擺件,三角獸紋香爐緩緩吞吐香霧。
這是壽安宮的西偏殿。
幼時她曾在這里生活了十四載,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刻在心里,熟悉的不得了,直到姨母崩逝,她才離宮搬入了郡主府。
宋樂儀在打量屋子,而孫姑姑在打量她。
小郡主的眼睛腫得和核桃似的,她篤定是豫王爺欺負了小郡主,心下便對他生了埋怨,怎么如此不知輕重。
萬般心疼最終化作一聲嘆息,孫姑姑柔聲道:“郡主在找什么呢?奴婢去給您拿,這眼睛還腫著呢,快躺下,一會兒得拿雞蛋給揉揉。”
宋樂儀毫無反應,似乎還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兒來,任憑孫姑姑扶著躺下。
不,不對!
她絕對已經死了!三尺三寸長的鐵劍貫穿她的身體,她怎么可能還活著?忽然,宋樂儀瞧見了自己垂在被子上的手,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怎么...這么小?
她滿眼的不可置信,心中逐漸浮現一個可能,騰的一下又坐了起來,聲音染上幾分急切,“姑姑!快去把鏡子拿來!”
孫姑姑疑惑不解,拿了一面銅鏡遞到她手上,遲疑道:“郡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鏡子里浮現處一個十一二歲小姑娘的臉蛋,面容十分稚氣,但已初見日后明艷動人的模樣,只是眼睛腫腫的,看上去十分不協調,宋樂儀握著鏡子的手開始顫抖。
“我..我..”
宋樂儀聲音哽咽,她既覺得心中竊喜,又覺得心中恐懼。
小姑娘愛惜容貌,瞧見如今的模樣大概難過,正好冬桃端著雞蛋來,孫姑姑伸指噓聲,示意她不要吵。
“郡主把眼睛合上,奴婢給您揉揉,保準一會兒便能消了腫。”孫姑姑耐心的哄她閉眼。
宋樂儀聞言,緩緩閉上眼睛,輕顫的睫毛暗示她內心并不平靜,雙手緊緊掐著被子,極力的控制自己面色如常。
她從出生起便以候府嫡女的身份封了郡主,被太后姨母抱進宮養,受盡皇家恩寵,偏生性子跋扈,得罪了不少人。
太后薨逝后,她在燕京舉步維艱,受盡磋磨算計,一道圣旨,被遣回了封地,路途中被俘虜至白狄,成了兩國交戰的借口,四年囚禁,一朝慘死。
生前種種猶如走馬觀花般閃過,或歡喜、或不甘、或恐懼,最終停留在死前的橫尸遍野、血染黃沙,宋樂儀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她竟然、竟然能重來一次!
孫姑姑揉完了眼睛,又端了一碗湯藥來,舀了一勺,小心翼翼的吹涼后,送到宋樂儀的嘴邊:“太醫說您情緒起伏傷了身,又找了涼,這藥得一日一次按時喝著,不然若是加重,會十分兇險。”
冬桃是個圓臉的小姑娘,比宋樂儀大不了多少,她端著一疊子甜蜜餞說道:“郡主,蜜餞準備好了,等喝完藥,含上一顆,保準兒甜到心尖去。”
宋樂儀腦袋嗡嗡的,哪里聽得見孫姑姑和冬桃說了什么,就算聽清了也沒有精力去分辨,喂什么她便吃,孫姑姑詫異今日小郡主竟如此配合,舀了一勺湯藥送入口,苦的她舌尖發麻。
這會兒,宋樂儀才拉回了思緒有了反應,細眉擰了八道彎,伸手便推開:“拿開,我不喝!”
不等孫姑姑長篇大論的說教,宋樂儀又問:“趙徹呢?”
一旁的冬桃氣憤道:“昨夜郡主昏厥,太后震怒,打了豫王爺板子,現在正罰他在佛堂跪著呢,也算是為郡主您出了氣。”
圓臉小宮女越說越激動,要她說,豫王爺還得好好再關上兩天!才叫出了氣!
“什么!?”
宋樂儀的反應太大,孫姑姑與冬桃互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不明所以。
原來不是夢。
她記得那是宣和二年春天。
一天晚上,趙徹正準備偷溜出宮,被她逮了個正著。她便威脅他,若是不帶她一同出去,她就告訴太后去!
趙徹那里像是會受威脅的人,于是雙眉一挑冷笑道:“有本事你便去告狀,反正本王不帶你。”
宋樂儀氣呀,一怒之下拉著趙徹便去壽安宮告狀。
誰成想,對質之時趙徹顛倒黑白,滿嘴的胡言亂語,非說是宋樂儀要偷溜出去玩被他攔住,他好心相勸卻被倒打一耙。
倆人各執一詞,在太后面前險些動手,太后氣急,讓他們倆一起到佛堂跪一夜,好好反省!
……
糟糕!
他一定是被誤會了!
若是前世宋樂儀恐怕早就幸災樂禍、笑得樂不可支了,如今心底竟騰起一種奇異的情緒。
臨死前趙徹騎馬提刀而來的身影縈繞在眼前,無論如何也揮散不去,她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語氣頗為急切的吩咐道:“姑姑,快為我寬衣梳妝!”
孫姑姑一愣,手中的藥碗都還沒放下:“郡主要去哪里?不如讓冬桃替您去,這藥都快涼了,先把這藥喝了,身體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