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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嬈腦子里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松開了。
她躺在地上,心想,英儒這孩子總是害怕沒有母親護著,總是害怕自己會離開他,可是如今,他害怕的事情都要成真,已經(jīng)沒有辦法了……
“阿嬈!”
一聲凄涼令人心碎的叫喊,她只覺周圍一暖,被人抬起放進了懷里,那股熟悉的龍涎香盈盈入嗅。
孟淮竹緊跟在江璃身后跑過來,愕然而傷慨地看了一眼地上已經(jīng)涼透了的百僵蟲蠱,哽咽:“不可能,不可能……”她去撿蟲蠱,捧在手里晃了晃,抽噎道:“不會的,不會死,不能死……”
寧嬈心想,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孟淮竹這副模樣,那可真是稀奇……
她轉(zhuǎn)過這些念頭,提起了幾分心神,凝凝看向江璃。
她已經(jīng)沒有多少力氣了,話不成音,只好像梗在喉間,虛虛軟軟:“景桓,藥方和東宮令已經(jīng)毀了,你不要怕……”
說完,她將左手從袖中伸出來,展開,里面一朵嫣紅的血曼珠,被完好無整的擱在手心里。
江璃的臉色煞白,顫著手將花接過,兩行淚順著臉頰滾落下來,他的聲音發(fā)顫:“阿嬈,如果你真得不想讓我害怕,就活著,一定要撐住,我會尋遍天下名醫(yī)為你醫(yī)治。”
百僵蟲蠱早就已經(jīng)失傳了,寧嬈的心離開了蟲蠱好像在迅速的崩裂……可她還是忍住疼痛,仰了頭,沖江璃微笑:“好,我一定撐住,活著,我要陪景桓一生一世,我也一定會陪著你一生一世……”不管生與死。
江璃將她緊緊箍在懷里,緊凝著她,默然片刻,啞聲問:“想我做什么……”他似乎連說話都變得艱難,短短幾個字,尾音都不能實實落下,便已猝然而止,只余淺淺的哽咽。
寧嬈的神情有一瞬的嚴凜,肅正,可最終化作漫然一笑:“景桓,你知我心,我對你從來都是放心的。”
粘稠的血順著她的唇角淌出來。
空中銀光一閃,孟瀾將一根銀針穩(wěn)穩(wěn)打入她的后背,寧嬈合上了眼軟軟倒在江璃的懷里。
江璃淚眼朦朧地抬眼看向孟瀾。
孟瀾亦是滿臉淚痕,強撐出冷靜的聲音:“這樣可以暫時護住心脈,讓我有時間找救治之法。”
江璃浸在水霧中的眼突透出些光亮來。
孟淮竹踉蹌著奔到跟前,緊抓住孟瀾的手,“百僵蟲蠱已經(jīng)失傳了,如何有辦法……”她倉惶一顧,突然摸住自己的胸口,疾聲道:“我有,把我的挖出來給淮雪,快!”
孟瀾沉痛而平靜地看向她:“蟲蠱自入心那一刻起便會自動來適應(yīng)宿主,現(xiàn)下,除非是有一只嶄新的蟲蠱,否則不管是把誰的剖出來都救不了淮雪公主。”
“那還有什么辦法?!”孟淮竹驀得崩潰道:“我們云梁孟氏從來都是蠱在人在,蠱失人亡的,離開蟲蠱,怎么能活?”
孟瀾道:“之前公主為了脫困讓我偽造了一本關(guān)于起死回生的云梁古籍,為此我察覺了許多書籍,發(fā)現(xiàn)了一種秘法,可以在百僵蟲蠱失傳的情形下再生出一只。”
孟淮竹和江璃猛然一凜,灰暗的眉頭浮上了一抹亮光,江璃忙問:“怎么生?”
孟瀾道:“需要楚王和淮竹公主兩人之力,我要將你們二人的蟲蠱暫且逼出體內(nèi),施以秘法,讓蟲蠱相合,生一只新的百僵蟲蠱出來。”他默然片刻,又道:“只是在此期間,要用銀針將你們的心脈護住,若是……若是蟲蠱稍有差池,不光淮雪公主會死,你和楚王也會死。”
“此法只有理論記載,從未聽說過有誰成功過。”
孟淮竹猛地站起來:“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們這就下山,去找景怡……”
江偃之前是一定要隨江璃和孟淮竹來淮山救寧嬈的,可江璃擔心會與胥仲之間有一場較量,江偃夾在中間會有為難,便把他支了出去,讓他去接合齡。
因與羅坤一戰(zhàn)大獲全勝,而他多年來駐軍南燕也算是有了一個圓滿結(jié)局,因此便格外開恩讓合齡到南淮這邊,方便她和即將前來會盟的南燕國主見上一面。
江偃和合齡到南淮行宮時,江璃和孟淮竹已等了他許久。
兩人都說不出話來了,癡癡愣愣地守著昏迷的寧嬈,只有孟瀾一字一句地跟江偃把寧嬈的情況說明白。
語罷,江偃趔趄著后退了幾步,如蒙重擊,面色蒼白,抓住孟瀾問:“你有勝算嗎?你一定能救活阿嬈的,對不對?”
孟瀾只看著他,不言不語。
江偃了然,慘然一笑,卻又似放開了:“沒有勝算……沒有關(guān)系,我的心,我的蠱,只要阿嬈需要,全部都可以拿出來給她,若是能同生是最好的,不能同生,共死也不賴。”
既然都同意了,那么自當立即取蠱。
江偃這邊倒還好說,可孟淮竹那邊……陳宣若還在長安為父母守喪,只有她一接到江璃傳訊便快馬加鞭趕來,如今這情形,想要再跟陳宣若見一面顯然已是不現(xiàn)實了,寧嬈那邊等著救命,多耽擱一天,便少了一分勝算。
取蠱當天,只有孟瀾和孟淮竹及江偃入藥室,剩下的人只能在外面等候,這中間不能有人打擾。
江璃只在寧嬈昏迷初時摟著她無聲地哭了一陣兒,往后便冷靜了下來,從面兒上再看不出什么情緒波動。他冷靜地為孟瀾他們安排藥室,冷靜地支派人各司其職,冷靜地統(tǒng)籌大局,乍一看,在他的臉上根本覓不到絲毫傷心的痕跡。
在一切就緒,江璃便進了他們隔壁的一間側(cè)殿,將自己關(guān)了起來。
可憐崔阮浩守在兩間殿門外,一會兒從門縫里看看孟瀾他們,一會兒又到江璃的殿門前軟語勸慰著他出來吃飯,自是沒有人回應(yīng)他。
足足三天,孟瀾才一身是血地從藥室里出來。
幾乎是門剛被打開,江璃就從另一間側(cè)殿里跟著出來了。
“怎么樣?”他啞聲問。
孟瀾抬了頭剛要回他,卻驀然怔住了。
崔阮浩也小步踱到跟前,愣愣地看向江璃,目含淚意,滿是疼惜道:“陛下,您的頭發(fā)……”
江璃的兩邊鬢角如染了霜白,斑駁叢生,他只恍若未覺,對著孟瀾又問了一遍:“怎么樣?”
孟瀾回過神,道:“淮竹公主和楚王應(yīng)該很快就能醒,至于淮雪公主……”
江璃忙問:“阿嬈怎么樣?”
孟瀾低了頭:“我已將新生出來的百僵蟲蠱植入了淮竹公主的體內(nèi),只是觀遍歷代醫(yī)書都無此記載,半途植入新蠱的人會何時蘇醒。或許……明天就會醒,或許明年醒,也或許一輩子都不會醒,只這么躺著,不死不活。”
江璃怔怔地站在原地,默然了許久,才道:“好,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