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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輝抬頭,首先看見的是深藍綃紗,絲織細細密密,若波漪般柔軟垂下,掩映著里面以銀線繁復刺繡的緞衣,再外面是一件深黑的狐毛大氅,闊闊地平鋪垂下,雍容而矜貴。
最后才在呵氣繚繞間看清了那張臉。
眉目清俊,隱然含笑,雍貴中帶了幾分明媚頑皮。
寧輝瞬時覺得自己衣袍上的補丁有些礙眼,垂了頭,喟嘆道:“兩紋一幅能全賣出去也是好的。”
那人不知從哪里掏出一把折扇,不合時宜地輕搖,笑道:“肯定能全賣出去。”
寧輝道:“多謝閣下吉言了。”
“謝我做什么,這些字畫兩紋一幅我全買了,我還覺得是占了你的便宜了呢。”
寧輝倏得抬頭看他,見他笑紋清清雋雋地鋪開,在這隆冬中帶了些許暖意。
“前些日子我在藥鋪那里瞧見你了,明明自己的衣食都快沒有著落了,還去資助患了病的老奶奶,沒想世風日下,竟還有你這樣的好人。”
寧輝正將字畫包好,聽他這樣說,又將束繩拆開,了然:“原來你不是看中了我的字畫,是想來接濟我這個人啊。不好意思,我不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我有手有腳,能自食其力,用不著人同情,這畫我不賣了。”
那人一詫,像是沒想到寧輝會這樣說,瞪圓眼睛看了他半天,良久,無奈地搖頭:“你這人啊,還真是……正直……”他及時地止住了后面的話,估計再說下去就不是什么好話了。
寧輝不搭理他了。
他便一人在攤前流連,眼見寧輝一天都沒什么生意,到日暮時分,他搖著折扇又湊到寧輝跟前,提議:“不如這樣吧,你送我幾幅畫。”
寧輝依舊不搭理他。
他又上前,伸出細長白皙的手指點了幾幅,道:“我瞧著這幾幅很好,不如送我,反正你也夠嗆能賣出去。”
寧輝還是沒搭理他,自顧自地收攤,可是卻將他點過的那幾幅留了下來,背起篋箱迎著寒風走了。
留下那人將畫抱在自己懷里,看了眼寧輝的背影,搖頭:“倔強,耿直,不貪財,我看適合當御史,若是仕途再順利些,沒準兒能當上御史臺大夫,到時只怕天子要沒好日子過了……”
……
第二天清晨,寧輝又來出攤兒了,那人也早早地等在那里,裹著黑狐大氅坐在榆樹下,一臉的百無聊賴。
他見寧輝來了,眸光瞬間亮起來,奔過來:“怎么才來?……我將你的畫拿回去,我的好友們都說好,他們都想要,不如……你再送我幾幅吧。”
寧輝自己本就是個胡話信口就來的人,在貧寒境況里磨出了一身的精怪,可現在竟然一時分不清面前這人什么套路……
他把畫從篋箱里取出,一一擺開,道:“你挑吧。”
那人果然不客氣,連挑了幾幅,還讓寧輝給他包好。
他撫著下巴,為難道:“前前后后白拿了你好些畫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不如讓我做東,請你喝一頓酒吧。”
他見寧輝橫眉掃他,忙說:“貴的酒樓我也去不起,就請你去街邊小攤兒喝一盅,如何?”
寧輝掃了一眼他身上毛色純正漆黑如緞的狐裘大氅,還有那質地瑩潤、毫無瑕疵的白玉束冠,心里暗自‘呸’了一聲,道:“走。”
兩人果真去了街邊小攤兒,叫了二兩散酒,兩碗餛飩,并一碟醋泡花生米,有滋有味地對酌了起來。
酒到酣時,那人酡紅著一張臉,靠近寧輝,悄聲道:“不瞞你說,我不是魏人,而是云梁人。”
寧輝沒當回事,睦州離南淮不遠,時有云梁人到這邊兒來,有什么稀奇。
那人接著道:“你也知道,近年來兩國在邊境有些摩擦,關系已大不如前。我的父親也好,老師也好,凡是身邊的人都說魏人奸惡,貪得無厭,要小心提防。我研習過大魏的詩詞曲賦,心中總是納悶,若都是大奸大惡之人怎么會寫出這么好的詞句?我便帶了隨從想親自來一看究竟,誰知到睦州的第一天就碰見了你,你雖衣著寒酸,生活窘迫,但卻能對貧寒老嫗慷慨解囊,你肯定是個好人。這就說明,魏人也有好人,我父親和老師說的都不對。”
寧輝咽下口中辛辣的苦酒,歪頭看他,他生了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笑起來時似朝時旭日,帶著融融暖意,看著他,就覺仿佛這世間是一片清明,根本不存邪惡與污垢。
不禁想,這樣的公子哥,是怎么從南淮順利到了這里,而沒被人騙去賣了……
……
自那日以后,兩人算是相熟了,他告訴寧輝自己名曰荀天清,祖輩世居南淮,也是讀書人。
那些日子寧輝一邊要顧著學業,一邊要顧著生計,沒有太多精力分給荀天清,與他交往也總是心不在焉的,心里也沒有太拿這個云梁人當回事,直到有一天荀天清來找他,說自己要走了。
荀天清沒有細說,只道家中父親病重,宗親給他來信,要他盡快回去。
說完,他嘆道:“我很喜歡這里,也喜歡你,真想一直留在這里和你切磋筆墨,可惜……可惜……”
當時寧輝正為要迎娶未婚妻子的一筆聘禮發愁,沒聽出他言語中的惆悵孤寂,甚至對那沒由來的不祥預感也不曾上心,只沒所謂道:“等你辦好了你父親的喪事再回來就是,你命好,大約家中還有大筆的家業要你繼承,不像我,我爹只留給了我一堆債。”
荀天清本愁眉苦臉,聽他這樣說,不禁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牽強、寡淡,含了隱隱的愁緒在其中。
他從袖中掏出一本籍冊,道:“這是我斟酌多年寫的賦,題目還沒想好,暫且就叫《無題》吧,給你留個紀念。”他默了默,燦然笑說:“你好好收著,我有預感,這篇賦是會給你帶來好運的。”
寧輝早見慣了他神神叨叨的樣子,也沒當回事,就收了起來。
又是一片沉靜。
荀天清大約覺察到朋友很忙,自己該告辭了,不無悵惘地說:“我真羨慕你。”
這是他留給寧輝的最后一句話,寧輝當時還想,羨慕他什么?羨慕他窮?羨慕他寒酸?羨慕他娶媳婦都給不起聘禮?
這人怕不是養尊處優傻了……
荀天清走后沒幾天,寧輝便去了未婚妻子家里,穿了自己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上門懇求未來岳父能不能將婚期緩一緩,因他還沒湊起聘禮。
未來岳父待他甚是客氣,笑道:“不必了,聘禮你那朋友已替你給過了,你們下個月就成親,不要再耽擱了。”
寧輝一怔,突然想起了荀天清。
他大約已踏上了回南淮的歸途,他再也不能像不賣畫給他一樣拒絕他的資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