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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江們在蒼涼的長嘶里,向著天空伸出手去。
在這一瞬,立夏似乎看到了有那么一個蒼白的靈魂在絕望的哭。
他們在用盡一切去憤怒,燃燒,質問。
火焰在這一刻點燃了。
是非常漂亮的顏色,明潤的,像色卡上最清湛的藍。
‘映在你眼中的我,有著怎樣的顏色?’
若你期望湛藍,原將這片天空交付與你。
立夏躺在神代之船的甲板上,顫抖著指節,用指甲扣住身下似木非木的船板。
嘶啞的聲音在不斷發顫,唱出的歌走調到了令人發笑的程度。
“載著……滿心的喜悅,與你輾轉、相逢。”他感到自己的喉嚨口梗塞到難受,口腔里彌漫著鐵銹與海水的味道,“不絕于口的……歡笑,只為掩飾離別……”
少年很想不顧一切的放聲哭泣,但是他不能,富江也不會想要看到。
他也只能,在這里像是懷念過去一樣,唱著富江曾對他唱過的歌。
“世間、世間……”
歌詞在這里滯澀住了。
而后,立夏聽到了來自富江們的,無比清越柔緩的歌聲。
“――世間人們終將變作塵埃,默默逝去。”
“而你的故事會化成歌謠傳頌千年。”歌聲溫柔,又堅定。
蒼藍色大火里,最后的回眸一望。
最后的分體富江,看著他心愛的少年人露出了笑容。
驕傲,肆意,眸光粲然。
“再見。”他笑著說:“我要去自找麻煩了。”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隨著般若鬼面‘嘩’的一聲落入海里,最后的分體富江也把自己點燃了。
他化作藍色的大火,匯入火的族群,隨著氣流一齊向上飛騰。
火焰與大神宣言所化的群星擦肩,覆蓋其上。
美麗的銀色與蒼藍的火焰,一起勾兌出了精致而優雅的殺意。
被加了一層buff的大神宣言,作為裁定一樣從天而降。
這是,最后一擊。
“富江……我是說本體。”立夏告訴太宰:“那個時候的他,笑了。”
在比眨眼還要短暫的時間里,龐大的龍形被解除了。
容顏雋秀的富江,露出了一絲扭曲到詭異的笑容。
他立于天際,靜靜等候。
展開雙臂,擁抱死亡。
銀與藍交織的光,將他的腹部貫/穿。這一次,真的是最后了。
凄迷的藍色火光下,富江被慘白的槍/刃從天空射落。
就像月亮從天而降。
是璀璨耀眼的高等星的隕落,光翼長留。
大神宣言重新歸整為一,飛躍在立夏身側,下一刻像是斷電一樣‘當啷’落下。
化為點點銀色的靈子,重歸王的寶庫。
天穹的變化是最先開始的,血色破碎,湛藍遼遠。
緋色的碎片從天空不斷掉落,像抓不住的花瓣,由紅化白,是光的殘影。
自然在吐息,世界在咆哮。
是修復,也是涅槃。
少年聽到了新生的氣息在對空長吟,仿佛歌唱。
林濤陣陣的哼唱下,他看到了富江的背影。
春風嬌好,日光正恰。
如雪的花簌簌落下,落了滿頭,猶如白首。
他在無盡的風與光里回眸,于是,立夏看到了他的眼睛。
――淺笑且無暇。
富江的心臟被洞穿了,卻遲遲沒有死去,也沒有迎來傷口的愈合。
他站在海面凸起的礁石上,而礁石的另一端落下了最后一片藍色的火花。
像極了本體與分體的對立,下一刻,火花形散如煙。
川上富江的本體與分體。
他們都是同一個人,卻又有些微妙的地方完全相反。
分體的富江……有些坦率過頭了。
百麗翡達的腕表,雅馬哈的機車。
莊園式的別墅,價格不菲的食材。
高中時候富江向往且喜歡的東西,這個特異點里分體富江所擁有的。
這一切,都非常輕易的擺在了他的面前。
惡劣傲慢,稱呼他為‘喂’的富江。
感情真摯到低微,以甜膩聲調稱呼他為‘立夏’的富江。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少年這么想,也這么問了出來。
“他們是我想要活成的模樣。”川上富江如此回答道:“在你剛掉進這個特異點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知道了。”
“剛掉進特異點……”
立夏想到了。
由于靈子轉移開在天上的緣故,他打開了王的財寶庫,使用大神宣言帶著自己投擲進了一棟大廈的玻璃幕墻里。
那桿光輝璀璨的□□,是北歐主神奧丁的武器。
由于其特性的緣故,一旦投擲就會像流星一樣必定命中。
對流星許愿的習俗最初也是因此而來:對劃過天際的大神宣言進行宣誓,其誓言必定實現。
現在,富江告訴了立夏一件不為人知的事。
“那天,‘我’對著劃過天空的大神宣言及你許愿。”
“……許愿?”立夏有些呆愣的看著他。
“許愿再次見到你,許愿好好的叫一次你的名字。”富江在用殘存的力量將身體上的破洞補住,但是力量總會有用盡的時候。
他的時間,不多了。
“想要稱呼你為‘立夏’,想要你能被更好的對待,想要為你獻上舉國的奢華。”富江笑得從容,眸光深深,“想要你……富有整個世界。”
如果再見,想稱呼你為‘立夏’。
所以,每一個分體富江,都稱呼少年為立夏。
他終于好好的喊了這個人的名字。
不知道從哪里飛來的蝴蝶,落在了富江帶笑的唇瓣上,那翅膀半朽的蝴蝶在吸食著富江唇角溢出的血。
血液特有的鐵銹色,蔓延了蝴蝶翅膀上的脈絡。
但是,除此以外,也沒有其他的變化了。
吃掉了富江的眼睛的魚類,變成了富江。舔舐了帶有富江血液冰塊的貓,變成了富江。
現在,親吻了富江鮮血的蝴蝶,并沒有變成富江。
“所以,我就知道……他要死了。”立夏說著,撫上了手腕上迦勒底發給御主的,腕表形制的聯絡器。
這是心里感到不安焦慮時,一個下意識的小動作。
“不,更準確來說,從大神宣言的威光開始盛放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了。”立夏拍了拍膝蓋上黏著的白沙,“但是……沒關系。”
現在的立夏,是笑著的。
那個笑容不比哭好看到哪里去。
川上富江,自始至終都沒有傷害過他。
川上富江與利維坦,這兩者之間,從始至終都是富江的人格占據了絕對的主導權。
他不知道富江究竟是怎樣做到的這一點,又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與艱辛。
畢竟從那個人口中說出的解釋,只是一句故作輕松的嗤笑――‘普通人類的感情,可不會敗給所謂的神話。’
立夏強壓下心中各種駁雜的念頭,梗著脖子,硬撐著道:“我會一直向前走,不會回頭。”
不能輸啊,絕對不可以。
畢竟,富江可是以這種形式放棄了一切,卻又在最后還是選擇相信了他――
“英雄?那不就是被世人景仰的怪物。大人做不到的事,反而需要小孩子去做好。這種不像話的世界……勉強著活下去,似乎也沒那么有意思。”
富江在自己的血里靜靜安眠,這一次,沒有新的富江。
一個人在少年時期所設想的人生規劃,理想,未來……往往最后也只能停留在那個年歲。
是的。
未來往往會與過去的自己背道而馳。
就像藤丸立夏,過去時候他想開一家小書店,或者成為一名寵物醫生。
但是,他曾經想的,與他現在正在做的事情相比過于平淡與普通。
他是個甘于平凡的人,只是現實來得未免過于悲傷與轟烈。
那么,川上富江呢?
其實就現在而言,過去的他的所思所想已經都無所謂了。
畢竟他是少有的,任性到毫無改變的人。
“你是川上富江,心弛神往的理想。”
“喂――去學學怎么做個人類吧,別再做什么勇者和主人公了。”他的唇顫抖了一下,微弱的擠出了一個名字:“……立夏。”
無論是一周目將立夏殺死的人,還是富江的性格側重向利維坦的思維方式時,都說過這么一句話:
‘你不像人間的東西,反倒像神造的一樣干凈。’
但同時也像是那句‘真稀奇’的感嘆一樣,這其實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所謂救世之人,就像降世的人神,天選的犧牲品。
因為太過純粹,總是會容易受傷。
那么受傷之后呢?是不是就會重新回到天上?
富江固執的看著立夏,直至那雙眼睛徹底暗淡無光,生機散盡。
那大灘深徹的紅里,是一個人支離破碎的靈魂。
……真難過啊。
可是,即使難過到眼前一片淚光模糊,頭腦渾沌。
那個人,他的朋友,也不會再醒過來了。
他不止沒有醒來,反而整個人都開始消散成靈子了。
或許一分鐘,或許兩分鐘……這之后,除了迦勒底這次命名為‘命運冠位指定’計劃之外的人和整個世界――
再也沒有人會記得川上富江了。
所以說,他究竟為什么會忘記這么重要的事情?
關于他和富江是朋友這一點……以及更重要的。
一周目的最開始,他其實也是為了身邊的人才下定決心走上這條路的。
而‘身邊的人’里,包括了川上富江。
而富江想要做的,是與立夏再次相逢,并且阻止他的死亡。
他與魔物做了交易,并作為人類戰勝了神話,得到了絕對的掌控權。
討厭疼痛的他,將自己重新切開,維持著死亡時不成人形的丑陋模樣。
因為他死的時候,立夏還在前往天文臺的路上。
如果一直維持這副模樣,那么他的少年人,是不是就會一直行走在那條路上不會死去呢?
與利維坦融合的富江,做了這樣一個夢。
結果執念的最后,把自己都變成了不得不被修復的‘錯誤’。
富江嘆了口氣,看了眼頭頂上方,那雙淚意模糊的藍眼睛。
“少哭喪著臉了。”黑發黑眼,容顏秀麗的少年人背朝礁石,仰面朝天,看著放晴后的天空。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了。
“無論生死,我都比你來得從容漂亮。”
或許從表層意義上理解起來,富江是在說自己不需要他的憐憫與同情,所以少擺出這副姿態。
但是,實際上呢?
他只是像過去一樣,因為這么認為,所以就這么直接了當的說了出來。
富江是一個學不會粉飾太平與委婉的人,一直如此。
一周目的分別。
立夏16歲,富江17歲。
從那之后,無論死亡還是新生,又或者是一次次跨越世界的旅途與豪賭,夢與追尋。
直至現在,川上富江仍然是17歲。
川上富江的一生。
做了想要做的事,愛了想要愛的人。
‘寄與你自太古至永劫的思念與憧憬。’
最后,死在最漂亮的年歲。
沒錯。
正如他所說的一樣――無論生死,從容漂亮。
他是,永遠的少年啊。
富江就這么笑著,對立夏說了最后一句話:
“別再死了。”
“……對不起。”理應昂首闊步向前的少年,似乎一直都在一次次的道歉。
他狼狽的用手背擦著自己的眼睛,眼角因此生紅,淚水從指縫里掉落,抹在手背殷紅的令咒上,添了潤澤的水色。
這句對不起令人分不清究竟是在針對什么,寬泛又模糊,悲傷到令人心里發堵。
“我想做個人類的。”他啜飲著自己的眼淚,哽咽著:“上學,放學,打工。”
“和太宰一起糾結明天要去哪里玩,為了一年一度的夏日祭激動不已。”
“可是――”他的聲音在淚水掉落里漸漸悄無聲息。
他突然想起了記憶里,過去時候的富江,在某天午后看著他的眼睛說出的一句話。
‘你太溫和了,溫和的人會被殺死。’
‘――藤丸立夏,你會被殺死。’
少年的目光散亂又恍惚。
“不哦。”纏繞著繃帶的手掌覆蓋上了少年的眼睛,太宰聲調繾綣,“立夏不會死的。”
“因為――我會保護你啦。”他語調輕飄飄的,卻做下了極重的承諾。
真假幾分,只有他自己清楚。
因為被遮住了雙眼,立夏自然錯過了太宰眼中的東西。
晦澀到不見天日的某種情緒。
太宰想到了把立夏關在閣樓里的那七天。
如果一開始沒有把這個人放出來,就好了。
那樣,就不會這么痛苦了。
但是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將那只黑毛金眼的貓咪拎到了立夏面前。
“這是……貓富江?”立夏看著那只咪咪叫的黑貓試探道。
“是那只。”太宰解釋道:“作為召喚貝希摩斯的介質一類的東西,貝希摩斯被解決掉后,貓咪出乎人意料的活了下來。”
“作為一只貓泡在海里那么久竟然還能健在,真令人遺憾。”太宰聳了聳肩,拎著貓咪的后頸皮甩了一下。
“咪――!”黑貓毫不留情的給了太宰一爪子。
貓瞇著眼睛,踮腳跳到了立夏肩上,喉嚨里帶著柔軟的‘咕嚕’聲。
黑貓蹭了蹭少年柔軟的臉頰,注視著他的愛戀。
立夏猶豫片刻,回蹭了一下。
無論哪一周目,單就修復難度而言,這真的是他所經歷的最容易的一個特異點了。
與初始的詭秘宏大不相吻合,竟然是以富江的自殺落下帷幕。
富江布了一個完美的局,只有他想,就可以將特異點中的一切全都吞進太古魔物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