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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一亮,舞臺之上再搭了個戲臺,有人唱戲,而唐滌生在戲臺下埋頭寫自己的劇本。十叁郎緩緩踱到唐滌生桌前,將徒弟寫的劇本扔到桌上。
“垃圾。”
唐滌生被當頭棒喝,只因自己的作品像極了十叁郎的作品。
十叁郎恨其不爭,“你咁有文采,唔使寫埋啲咁俗嘅嘢遷就觀眾?。(你這么有文采,用不著寫這么俗的劇本遷就觀眾。)”
十叁郎寫得俗,是因為自己那個時代的人大多是文盲,可人的水平會越來越高。
在舞臺燈光再次暗下去之前,十叁郎提點唐滌生:“做人睇遠啲,諗遠啲。(做人看遠一點,想遠一點。)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這時的唐滌生還沒能完全明白十叁郎說的這番話。
后來戰(zhàn)亂,十叁郎在火車站大罵唐滌生志大才疏,半桶水,有本事就去外面闖世界。分道揚鑣之前他留給唐滌生最后的一句話是:“叁腳貓。”輕蔑有余。
唐滌生憤然登月臺離去,而剛把人罵跑的十叁郎卻默默目送徒弟離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唐滌生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臺上,是與乞丐模樣的十叁郎在茶館重遇那一幕。意氣風發(fā)的他邀請十叁郎去看自己新劇的首演,只為了讓這位粵劇大師振作起來。誰也沒想到師父來了,卻再也見不到他了。
余有年站在臺側(cè)看著全劇最后一幕:十叁郎扔了那一半清明一半糊涂的眼鏡,徐徐打量現(xiàn)場的觀眾,像是無聲的審問,又像是寂然的和解。最后,十叁郎躺倒在地上,與世長辭。
直到謝幕余有年也沒緩過神來。他單獨鞠躬的時候觀眾給予的掌聲可不小。在所有演員的歡迎之下,十叁郎返臺謝幕,在經(jīng)過余有年時輕輕擁了一下這個仍有些木愣的人。
當晚網(wǎng)上充斥著大量觀后感,有媒體的,有獨立影評人的,也有普通觀眾的。大家討論著好壞,而余有年和劇團演員聚餐,喝了點酒。十叁郎不是沒跟余有年喝過,正是因為一起喝過酒才知道這人的酒量遠不止兩杯。可余有年已經(jīng)搖頭晃腦地聊起了電話,那語氣任誰聽見了都能猜出電話那頭的人是什么身份。十叁郎直搖頭。見其他演員開始議論起來,十叁郎提前離席把余有年送回酒店。
真不知道尾場那天會不會掀起大風浪。
全炁進場的時候是踩著熄燈的點,不然以他那張臉和手上捧著的一大束花,說不定這演出的重點就歪了。盡管他想得周全,落座時仍是招來目光,幸好坐在身邊的小喬將探視隔開來,另一邊是過道。
凡是看過場刊的人都知道,尾場的演員換了一批,基本上年紀比原班人馬年輕,有自帶名氣的,也有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新人。不得不說,買這場票的人不是為了看余有年,就是想看看這新團隊合作如何,期待值不比前四場低。
二十出頭的“十叁郎”一出場,便是身著長袍馬甲的余有年。他搖著折扇穿梭于滿眼盡是西裝洋裙的大學舞會場景中,一雙眼透著不屑卻又難掩內(nèi)心真切的好奇,除此之外還帶點玩世不恭的痞氣,這在過往的十叁郎身上沒見過。
全炁看得清清楚楚,那可是余有年的本質(zhì)。這位觀眾嘴角微翹,然而眼神銳利不帶私情。
十叁郎一臉清高地批評同學俗氣:“你睇(看),衣香鬢影,歌舞升平,試問身處咁嘅場合我哋點睇到中國人面對嘅內(nèi)憂外患(試問身處這樣的場合我們怎能看到中國人面對的內(nèi)憂外患),中華民族面對嘅(的)隱憂?”
然而當十叁郎看見從人群中走來的Lily,那一刻他連魂都丟了。他現(xiàn)場學了那么兩下舞步,便邀女生共舞。他沉醉不已地轉(zhuǎn)啊轉(zhuǎn),可在觀眾眼里他跟一只跳蚤沒什么兩樣,彈彈蹦蹦的,美感甚缺。那滑稽的模樣逗笑了全場觀眾。
小喬笑著問全炁:“余哥演過給你看嗎?”
這一段沒有,全炁含笑搖了搖頭。
當臺上進行到唐滌生拜師那一幕,全炁和那些看過前面場次的觀眾一樣屏息。演唐滌生的演員比余有年年輕兩、叁歲,但資歷深太多太多。這樣的角色分配有趣至極。
十叁郎和唐滌生一唱一和,幾段戲曲過后,前者坐到沙發(fā)上,接過后者跪著遞來的茶。十叁郎笑得狂傲而不懷好意,想也不多想便哇一聲往杯子里吐口水,然后從似睜似閉的眼縫中看著唐滌生舉杯準備喝下他的“佳釀”。
誰也沒想起在此之前,這個“十叁郎”也曾是“唐滌生”。師出十叁郎,終成“十叁郎”。
舞臺燈光一明一暗,一年就過去了。在火車站忍痛與唐滌生割席,十叁郎沒有目送徒弟的背影,而是高高舉起折扇往頭頂搧,江翁之意不在風。這樣就算他忍不住去看徒弟落寞的背影,也會被折扇擋住,頗有先見之明。
同在火車站準備離開的紅伶問:“十叁,做乜你咁不近人情啊??(十叁,怎么這么不近人情)”
十叁郎打斷道:“阿唐佢唔會系池中物。(阿唐他非池中物。)”
他能預知唐滌生日后的成就,卻沒料到自己日后的潦倒。
十叁郎之后瘋掉的戲全炁在家體驗過一回,那時的余有年有種裝瘋賣傻與角色不服貼的感覺,如今還真難辨別在舞臺上,經(jīng)歷了大起大落的十叁郎是真瘋還是假傻。
年邁的父母抓十叁郎洗澡得用下棋作賭來哄騙;帶他入行的紅伶要收留他,給他修理缺了鏡片的眼鏡,他邊嘻笑邊擺弄眼鏡說:“你想睇清楚啲啰你咪用有玻璃呢邊啰,你冇眼睇啰咪用呢邊啰。(你想看清楚一點就用有玻璃的這邊,眼不見為凈就用這邊。)”一根手指戳進沒有鏡片的鏡框里轉(zhuǎn)。
在詼諧的襯托下,他失了智,反倒自由了。
最終十叁郎以地為席坐在街頭,取下那戴了一輩的眼鏡。全身無一凈處,他唯獨把那蒙了灰的鏡片擦干凈,再把眼鏡藏在左胸的衣襟下,緊貼著溫熱的血肉。他沒看向觀眾,而是仰望場館的天花,在那里沒有了水泥灌溉的圓頂,他看見了星辰,宇宙,或是萬物的起源,因果的糾纏。滿足過后十叁郎躺到地上閉上眼睛,不再起來。
小喬第一次看,難受得要死可又哭不出來。“他到底瘋沒瘋啊?”沒等全炁回答,她已經(jīng)把自己代進去:“是我我肯定瘋了。”
全炁一言不發(fā),緊盯著臺上。
謝幕的時候,每一位這一場的演員都經(jīng)由前四場的前輩帶著返場,十叁郎更是緊緊摟著乞丐模樣的余有年出現(xiàn)在舞臺中心。余有年摘下亂七八糟的假發(fā),對著滿座的觀眾深深一鞠躬,久久不起。此時賜予他的掌聲一陣高過一陣,似乎要與他的鞠躬較勁,他不起身,掌聲便不斷。
看半天戲小喬沒哭,聽見這如雷貫耳的掌聲卻偷偷抹眼睛。
十叁郎謝過臺前幕后,轉(zhuǎn)過頭問余有年:“有什么想說的嗎?”
余有年看了看全場起立的觀眾,又看了看自己一身“不得了”的打扮,難得憨態(tài)可掬:“回家洗澡睡覺吧。”說得他好像真有多臟似的。
尾場獻花的觀眾不少,全炁趁人多也擠到臺前,不用揚手也不用喊,臺上被光籠罩著的人目光一下子鎖在他身上。臺下的花束簇擁在一起像一片涌動的海浪,余有年精準地從中抱起一束最素最大最熟悉的白色馬蹄蓬。
十叁郎看在眼里,湊到余有年耳邊驚嘆道:“原來是‘他’啊!”
余有年以為自己聽明白了,實則沒有,但任一情況都足以令他抹成土色的臉透出嫣紅。他反過來和十叁郎低語道:“老師,幫我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