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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籮姓李,單字一個籮,李是皇室之姓。
萬歲爺膝下有叁位公主,阿籮是最小的公主,親娘娘是當今皇后,自然最受寵,故而養成了一個嬌脾氣。
阿籮叁歲的時候宮里發生了一件怪事兒,只道是阿籮的乳娘天尚未亮時起身解手,卻看到一位身穿白衣,打著一把傘的人進了阿籮房里。
以為是賊人,乳娘單槍匹馬趕忙進到屋里看情頭,卻不見那穿白衣之人,而屋里的阿籮已經醒了,自己洗好臉漱好了牙齒,躲在床里偷吃東西。
乳娘心道奇怪,好幾日都在哪兒抬快:“公主房里只有一處可進出之地,怎那人進去了就再也沒出來了?公主也說沒見有人進去,難不成是我眼錯了?”
此事兒發生后,乳娘將這事兒告訴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告訴萬歲爺,萬歲爺一聽,一方面覺得是乳娘眼花看錯,一方面又擔憂,便就布了兵在阿籮屋前把手。
一連守了數十天,并無可疑之人出現,阿籮居處如常,萬歲爺便又把士兵撤走了。
乳娘也漸漸寬了心,當心徹底放下時,乳娘又看見了一穿黑衣的公子進了阿籮屋子里。
不過一月而已,先出現白衣公子,又出現黑衣公子,這一黑一白,莫不是陰間的七爺與八爺來了?
七爺八爺不會隨便來生人屋里,一旦來了可不就是說有人的魂將被收去了?
乳娘慌了手腳,今次不敢聲張,只偷偷告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聽花容失色,尋到阿籮,問她夜間睡時什么可有異樣?
阿籮才叁歲出頭,皺著眉想了許久,才道:“近日阿籮睡時總覺得好吵,吵死了。”
皇后娘娘又問:“那到底是什么樣的聲音,阿籮能與阿娘說說?”
這一問很為難阿籮,她言語澀,不知怎么描述,就說是嗒嗒嗒的,好像是木條敲地的聲音,還有一道模糊的聲音,說著跟我走罷。
阿籮說到此十分生氣:“娘娘,真的好吵,根本睡不著,阿籮這幾日天未亮就醒來了。”
是地府有人來接阿籮了,皇后娘娘心涼了半截,又不敢露出半點異常,她摸著阿籮的頭,顫聲道:“阿籮乖,這幾日來娘娘來陪你睡可好?”
親娘娘來陪她睡覺自然是好的,阿籮太高興,當晚摟著親娘娘到天亮才睡下。
往后的半年里皇后去哪兒,做什么事兒都帶著阿籮,她覺得只要阿籮在她眼皮子底下便不會出事兒。
阿籮那半年里聽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娘娘說:“阿籮要好好的。”
她不知是什么意思,每每都點頭回應:“阿籮會好好的,好好的吃飯,好好的睡覺,好好的讀書。”
皇后娘娘請了許多道士神婆到宮里來,當中有個神婆,只見阿籮一面,便搖搖頭離去了,口念:“苦,命不能到偶年。”
神婆說完這句話的六天以后,未出幼的阿籮便伸腿了,離阿籮四歲生辰僅剩一個月。她在樹下跌了一跤,腦袋磕到了石頭,昏迷叁日,延醫無用。
阿籮呼吸斷開的那一刻,親娘娘眼含熱淚,讓人滅了殿里所有的燈火,又讓人將門敞開,說是要迎七爺八爺來。
皇后娘娘如訴如泣,道:“妙妙阿籮,逢時不祥,不偶年而去,請爺憐我阿籮庚齒卑,路上多指點。”
不是所有的魂都由無常來接引,命本貴者無常來接引,就算無胎可投也不會變成孤魂野鬼,也算是一件好事兒了。
燈一滅,謝必安與范無咎便出現在阿籮床頭。
在皇后娘娘的哭聲下,謝必安勾走了阿籮的魂魄。誰知阿籮太好動,一不注意就溜之乎也。
阿籮求生欲強,在黃泉路上就還魂了,還魂以后前先的事兒一律記不得,但兩眼開了光似的,不僅能看見妖魔鬼怪,連兩位無常都能看見。
一旦入夜后,妖魔鬼怪總愛在宮道上暢往暢來,偶爾會趴到人肩上做鬼臉,好幾次鬼怪趴到肩上,阿籮都假裝不知,假裝沒看到,其實心里怕到叫親娘娘,漸漸的一個膽兒極大的小姑娘,硬生生被它們嚇小了。
宮中的貴人多,一旦有人去了,無常便來,他們常在宮里出入,殆同宮中人。收魂的時候他們總能被阿籮撞見,第一回被撞見時,范無咎對謝必安說:“用哭喪棒敲一敲罷,讓她忘了我們今日來的事情,不想這臭丫頭竟還魂了。你且去敲,我去送魂”
“好。”勾魂之事被凡人看見總虧不好,即使是一位稚俗的小姑娘,謝必安點點頭,拿著哭喪棒去尋阿籮。
這時阿籮四歲半,知識尚淺,初次以人身看到謝必安與范無咎,不知是無常,并沒放在心上,不停磕瓜子兒,眼不眨看二人收了魂就屁顛屁顛跑了,她想告訴去殿里娘娘自己方才看到的事情,有兩位怪東西在收人魂。
兩條小腿跑上十步,謝必安拽開步,兩叁步就追上了。
“小鬼忘了罷。”謝必安拿著哭喪棒,從后兜頭就打下去,力道很小。
阿籮不知身后有人跟,被人從后一打,腦袋就也開了花,疼得哇哇叫,捂住頭蹲下身,哭:“是何人?竟敢打本公主的頭。”
她蹲著身子向后轉,看到一個八尺開外的男子手上拿著棒子,越想越氣,起身劈手奪了男子手上的棒子,照住腿窩竭力亂打:“你是剛剛在哪兒勾人魂的怪東西?竟敢對本公主無禮?本公主打死你。”
哭喪棒和雨點一樣落在腿窩里,謝必安不覺得疼,他吃驚阿籮還記得方才的事情,心想力度是不是太輕了,沒敲到里頭去,于是單手拎起阿籮,奪回哭喪棒,對著她的天靈蓋加了一分力度:“叁公主,忘了罷。”
阿籮頭上扎的花苞都被哭喪棒敲散了,這人知道她是公主,竟還敢打她兩下,阿籮難免害怕了,摸著散開的花苞,乜斜著眼哭問:“你這怪東西,為何這樣……嗚嗚放開本公主,你把本公主的頭發都弄散了。”
還是沒有忘記,反而記憶還加深了,嬬然凡體不能再受哭喪棒第叁敲打,謝必安放下阿籮,沉著臉威脅說:“不許將事情說出去,否則就把你的頭發剃光,聽見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阿籮邊哭邊說知道了。
謝必安放開她,又加重語氣威脅了一番:“還有,往后不許叫怪東西,叫七爺,再喊怪東西也剃頭。”
“知道了。”阿籮哭的喉嚨已經沙啞。
“乖一些,往后見到七爺來宮殿,莫盯著看。”尋常人看到無常勾魂早就拔腿跑了,哪像她磕著瓜子兒,和看戲一樣。
“知道了。”阿籮漸漸不害怕了,十分不情愿回了一句,忽而眼睛不知看到了什么,嘴朝著一處努去,“誒誒誒……”
朝她怒嘴的方向看去,是一片草叢。
草叢里跳出來一只青色螞蚱,小姑娘被螞蚱吸引,全然忘了自己被人捉住,謝必安掰過她的臉,說:“那就先叫一聲七爺,讓七爺看看你到底是真知道還是假知道。”
螞蚱長手長腳的,跳起來十分有趣,看到酣邊被謝必安岔斷,阿籮不悅,放低眉眼,做出欲言無聲欲哭無淚的樣兒:“大爺、二爺、叁爺、四爺、五爺、六爺。”
她扳著指頭念,每念一個爺,就少去一根指頭,謝必安耐心等她念完了前邊幾位爺,眼看七爺就要說出來了,誰知她圓丟丟的眼兒一轉,直接跳到八爺去了:“八爺、九爺、十爺……”
十個指頭只剩下一根食指在,阿籮盯著食指上淺淺紅紅的腡里,忽然食指大動,抿嘴兒笑笑說:“誒,七爺您在食指呢,是食指,阿籮是不是有口服了?”
謝必安被她的話逗笑了,半笑半罵一句:“小滑頭。”
消除不了阿籮的記憶,謝必安沒把這件事情告訴范無咎,只說棒墮以后人就暈了,應當會忘了事,不需擔心她會多嘴。
阿籮很愛惜自己的頭發,因她的頭發不多,稀稀疏疏的,長她十五歲的兄兄李渡與阿姐李芹,總笑她往后會是個掃腦兒的公主,所以掉一根頭發她都要愁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