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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敝x必安隨口回道。
投到阿籮出現之前,他一年里都說不上幾句話,身旁人除了范無咎無人會尋他說閑話,除了范無咎也沒人敢與他說話了。
阿籮飄到另一邊去,將臉偎近謝必安,虛弱的氣息灑在他頸里,含顰帶笑道:“七爺,往后你且都帶阿籮來勾魂,有阿籮在七爺就不是一個人了?!?
謝必安的心在跳動,心跳到嗓子眼兒,把他想說的話都堵住了。阿籮不管他有沒有回應,繼續說:“阿籮不喜歡一個人,所以也不喜歡七爺一個人,雖然七爺總嫌棄阿籮,還把阿籮的批票藏起來,但阿籮還是喜歡和七爺在一起?!?
提到批票,忒忒跳動的心垂垂靜下來,謝必安沉吟片刻,說:“阿籮下輩子想過什么生活?”
突如其來的一問,阿籮沒能立刻答上來,琢磨了許久也沒琢磨出答案,謝必安捏捏她頭上扎的兩個花苞,說:“近日好好想想,阿籮的投胎佳期……將到。”
阿籮滿臉驚色,不聲不響飄著,她想過離開,如今可以離開又不舍起來。雨愈下愈大,街上的喧囂聲都被雨聲遮掩,謝必安在一處老屋前停下,他一手敲門一手收起了鏈子。
阿籮身旁無有借力之物,站又不好,趴又不雅觀,只能不要臉抱住七爺當依靠之物。
七爺身上很溫暖,阿籮貪戀這股溫暖,很快把可以投胎的事兒拋之腦后。
門敲了叁下才開,里頭走出一位老婆婆,謝必安稱她為周神婆。
周神婆滿臉皺紋,雙鬢染星,卻也是精神矍鑠,兩目清明。她見到謝必安,和地府里的鬼差一樣,伽伽地拜一拜,但雙膝只是稍稍彎曲并未著地,看見阿籮,臉上是淺淺的笑態:“阿籮姑娘來了。”
一個面生的老婆婆認識自己,還看得見他們,阿籮有好奇心而沒有力氣去問,任由謝必安帶她走進屋里。
屋里陳設著琳瑯滿目的冥器,除了尋??匆姷内て?,還有許多東西,譬如姑娘用的胭脂水粉,穿的紅衣綠裙,佩戴的珠寶首飾等等。
阿籮見了全然移不開眼,眼底全是亮光。
謝必安隨指幾樣東西,都是阿籮方才想要的東西,周神婆領意,看著阿籮,問:“七爺,底腳是?”
“陰間第八站,陰曹地府酆都城,謝府,阿籮,收?!敝x必安順溜地說出,顯然不是第一次道出這個底腳了。
周神婆只說一個好,拿了謝必安所要之物一并放在火盆里燒,邊燒邊念底腳。
阿籮愣愣的,看著漂漂亮亮的布匹與胭脂燃成灰燼,以為七爺故意捉弄她,不給她買東西,還在她面前燒她所想要的東西,想著粉臉淚珠亂彈。
七爺為何這樣,將她當風箏放,還燒她喜歡的東西,過分的令人發指。
周神婆窺她所想,溫言安慰:“阿籮姑娘不是人,這些漂亮的東西燒了以后,就能到地府去,阿籮姑娘在地府才能用上?!?
謝必安亦窺她所想,只說:“又在心里頭罵七爺。”
不是疑問的聲口,阿籮尷尬地笑了笑,沒有確鑿的證據,她自不會去承認,把手腕一折,今次不拍手,只是兩個食指的指甲輕觸,說:“七爺,阿籮還想要別的東西?!?
謝必安沒有表示,阿籮卻自己下地去挑選了,她飄不起來,只好步行,腳后跟不著地,從左邊看到右邊,右邊看到左邊。
忽然看到角落里一匹栩栩如生的紙馬,眼皂白分明,鬃毛飄逸可數,肚下生鱗,蹄下金鞍,阿籮兼縱帶跳到紙馬前,抓住鬃毛騎到馬背上:“七爺,買匹馬去地府騎吧?!?
謝必安不允許,真買一匹馬回去,日夜不休的得得得的蹄聲可不把喜靜的閻王惹怒了嗎。
“就買一匹……”阿籮使性子,寸步不肯離馬。
“阿籮你知道‘闖’字如何寫嗎?”
謝必安冷不丁問道,阿籮在心里一筆一劃寫了一個‘闖’字,截然回:“門里一個馬?!?
“曾有一卒,不守規矩在地府騎馬,惹怒閻王,故而變成了馬面。阿籮亦想成馬面耳?”謝必安胡說一通舌頭也不曾打結,還有十全把握蠢然一魂的阿籮聽了這話后不會鬧著要紙馬。
叁言兩語來糊弄,阿籮害怕,用眼角溜著謝必安,含糊說了一句:“那、那阿籮不要了?!?
不要紙馬,她又跑去挑別的東西,挑了胭脂一豆、綠提跟子花鞋一雙、金泥簇蝶裙一件、紅藍間裙一件、紅漆盝子一件、紅艷艷鬢朵兩枝、藍本語子六本……后來還挑了一個玉佩,神神秘秘包在一方織錦香羅帕里。
一豆胭脂爭顏色,一雙花鞋步輕盈,紅裙藍衣香四鄰,紅漆盝子鎖嬌羞,鬢朵一帶香不散,藍本語子……
這藍本語子難啟齒述也。
謝必安看她忘我挑選,除了紙馬,幾乎要把所有東西帶走,他起身去把把紅藍間裙與金泥簇蝶裙還有胭脂拿走,說:“衣裳胭脂已經有了,地府一時間收不得這般多東西?!?
說完轉頭對周神婆說:“這些東西寫八爺之名,范府,范無咎。”
從人間燒進地府的東西供養閣的鬼卒都會核查,阿籮只是一介地府婢女,收得這般多東西容易遭人眼紅,阿籮挑的都是女兒家用的,冠上謝必安的名字明眼都知這些東西是給阿籮的,若有人問起他不好解釋,冠上范無咎的名兒煩人的事兒會來少一些,今次就要委屈委屈一下范無咎罷。
周神婆嘿記,走到最深處的一間屋子,從里頭拿來一件小漆盒,打開蓋子,里頭均分了叁格,都裝著桂花糕,桂花糕上灑了松子、瓜子,看起來十分可口。
周神婆說:“七爺,這是今日的桂花糕?!?
話是對謝必安說的,周神婆卻把糕點給了阿籮。阿籮指尖數了數,共有九塊桂花糕,她懵懵懂懂問:“七爺不是說人間的東西阿籮吃不了嗎?”
謝必安解釋:“這桂花糕是用斛做的,你們這些貪食的鬼魂可以吃?!?
買到了想買的東西,吃到了喜歡的東西,阿籮回府路上一直傻笑,樂的兩腮飛上一朵紅云,身子不恣,仍要管著謝必安左一句是謝大人,右一句是七爺的喊:“謝大人,今日阿籮不舒服,不能為您端茶送水了。”
謝必安看她臉色越發慘白,一絲兩氣的,他慢下了步子說:“謝大人記憶不好,并不記得你何時為七爺端茶送水過?!?
“今日也不能幫七爺洗衣裳了?!卑⒒j自顧說話,和一塊糍粑一樣貼在謝必安身上。
“不洗也好,七爺的衣裳經你手以后,不知為何處處是破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耗子在洗衣。”
“謝大人,今日阿籮欠了您好多債,可不可以不還呢。”阿籮買了很多東西,除了紙馬,謝必安都給她買了。
“謝大人說不可以。”
“七爺您知道您將阿籮收為婢女這一舉動叫什么嗎?叫壓良為賤吶。”
“呵,是七爺委屈你了。”
阿籮叫他七爺,謝必安也自己稱七爺,阿籮叫他謝大人,謝必安爺稱自己為謝大人。阿籮說了一路話,謝必安回了一路話,到了謝府,阿籮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五雷掌的后勁大,阿籮每況愈下,魂受驚,魄浮游,踏肩昏了幾日都沒醒,僵臥床上哀哀哼哼,備極凄涼。
謝必安日日有責任在身,不能時刻盯著阿籮的狀況,心里憂愁,想將她挈在身旁又不太方便,思想來思想去,只能將阿籮的腦袋與身子分開。身子放在地府里,腦袋帶在身旁。
第一日見到沒了身子的阿籮,范無咎和二狗子嚇出了一身冷汗。
范無咎拍著澀澀的胸膛,說:“當年見她頭顱落地,血濺叁尺都不覺害怕,怎的如今見她無血的頭還嚇了一跳?!?
越到后頭阿籮的氣息越弱,若將澌滅,說到底也是她自作自受,教人五雷掌,又自挨五雷掌。
阿籮不記得五雷掌是從哪兒學的,謝必安可不會忘記,因為這五雷掌就是他教的,手把手教的,當時阿籮六歲出點頭,和小兒郎一樣不信五雷掌有用,于是他就當了活靶子,挨了一記五雷掌,如今掌印烙在了胸口,一日一日,色與痕都不減。
謝必安找鬼醫要了定魂丸與定魄丸,吃了七七四十九顆她的魂魄才勉強定住。
在人間燒的東西都沒收到,寫著阿籮收的胭脂與衣裳,寫著八爺收的首飾語子鞋子等……都沒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