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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他學著母親的樣子,把妹妹綁在后背上,頭也不回地跟上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那家人。他走出了很遠,仿佛仍然能感覺到母親的視線。
同村那家人看到倪大壯背上的妹妹,十分感慨。當家的男人背著八十歲的老母走了一路,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倪大壯的肩膀。
一路同行,他們對倪大壯十分照顧,口糧再是有限也不忘分一口給他們兄妹。
倪大壯只是沉默。
他的胸口藏著小小的一頭怪獸。
在每一步前進的時候在他的耳邊呼嘯。
“我今年十四,妹妹卻不到一歲,以后十幾年的生活,難道要靠我一個人手把手把她養大?”
“不過是個送人都嫌浪費糧食的丫頭片子……媽說六個孩子只養活了兩個,以為我不知道為什么嗎?”
他的唇角勾起,露出諷刺的笑容。
那些場景他記得清楚。
奶奶沒死的時候,母親躺在土炕上,汗濕的頭發紅著眼眶哀求。奶奶不耐煩地拎起剛出生的孩子,看一眼兩腿之間,溝壑縱橫的臉立刻垂了下來,毫不遲疑地將那孩子像青蛙一樣丟到墻角的竹盆里。“養不起這狗東西……”
村落東西都是河。
啼哭的嬰兒坐在竹盆中,無論是放在哪條河上,凄厲的哭聲不過片刻之后就再也聽不見。
“其他妹妹一天都沒活過,她算好命,因為奶奶死了,還能茍活到現在……”
倪大壯咬牙切齒地想,大好人生在前,他為什么要被一個女娃捆住。
可是母親拼了命救下的孩子,同村那家人那么多雙眼睛盯著,要怎么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擺脫這個拖累?
他沉默地靠著山邊走著,步伐越來越慢,漸漸和同村那家人落開了距離。
天色漸暗,夜幕漸漸降臨。
倪大壯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左手邊是山壁,右手邊是緩坡。如果黑暗的夜中,如果背上的襁褓松散,孩子滾落山坡中,等到天亮的時候,又有誰能夠發現?
等再黑一點,再黑一點,他就能永遠擺脫這個原本就早該死了的拖累。
可偏偏,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遠方傳來一點白光,隱約傳來一些喧囂。
倪大壯猛地抬頭,正好看到同村那家人回過頭來,遠遠沖他大喊:“救援的卡車就在前面,就在大路上!我們有救了!”
有人尖叫著狂喜著往前沖去。
倪大壯卻驟然頓住了腳步。
絕境之中有了轉圜。
可他又在希望中陷入惶恐。
這是最后的機會了。
這是他最后的,擺脫累贅的機會了。
等到上了救援隊的卡車,一切就結束了不是嗎?那個時候,他要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丟掉這個妹妹?往后十年,他本該自由的大好年華,都要在替一個奶娃娃喂飯端尿中度過嗎?
眼前的路仿佛不再是路,倪大壯只覺得自己一步步走向了不得掙脫的泥沼。
無數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都在他從山澗走向大路的時候,成為了現實。
鳳縣山坡上亦有小幅度的泥石流,阻斷了山民原本進出山的小路。
早前出山的災民們邊走邊修,在那些被泥灘滾石攔住前路的地方開辟新路。
就在臨出山澗這一段,便有一座由圓木架在泥潭上的簡陋小橋。
圓木濕滑,天黑路暗,同村的那家人攜老扶幼,戰戰兢兢走過了這段木橋,站在救援隊的車旁等他
倪大壯抬頭望了一眼遠處救援隊的車燈,終于橫下心來,幾不可察地解開了系在胸前的襁褓。
一步,兩步,三步。
他恰到好處,走得穩健又緩慢。
卻在眼看就要走過一半的時候,猝不及防地摔倒了。
倪大壯心虛,連帶戲也要做足,那一下摔得又狠又重,撲通一下磕倒在簡陋的圓木上。草草搭在一起的圓木劇烈地晃動,砰地撞在他的腿上,帶來一陣劇痛。
他撕心裂肺地哀嚎,可是同時卻也沒有忘記猛地將早已松散的襁褓往外拋去。原本睡在他后背的嬰兒在雙重力道之下像拋出的石塊,直勾勾地掉進了圓木下的泥潭。
“妹妹!”
倪大壯嘶喊。
遠方的人也在喊著什么,朝他飛快地跑過來。
他趴在圓木上,左腿劇痛,周身脫力,眼睛卻緊緊盯著那墜入泥灘的襁褓。
災難來臨的那天早上,母親給即將周歲的妹妹換上了淺紫紅色的兜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