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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長華中崇對此表示了不同意見。華中崇首先問于陽泰，這樣做，符合不符合組織原則、符合不符合組織程序，有沒有這方面的組織條例，還有，在我們的組織工作中，有沒有這樣的情況和先例？

于陽泰如實回答，在現(xiàn)有的組織原則、組織條例和組織程序上，都沒有這樣的情況，也沒有這樣的先例，至少在全省還沒有這樣的先例。但鑒于目前情況的特殊性，可以破例申報，請示上一級組織。

魏瑜這時插話說，不需要申報，我們就是上一級組織，我們就可以決定。

華中崇則說，我并不是反對夏中民繼續(xù)做嶝江市長的候選人，我擔心的是，即使夏中民當選為嶝江市長，那他又如何開展工作？重新任命夏中民為副書記，這顯然是不現(xiàn)實的。因為這樣做，就等于向群眾、向所有的黨代表公開宣布這次黨代會是不算數(shù)的。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有沒有這樣的權(quán)力？如果夏中民在不是副書記的情況下當選為市長，那他下一步又如何開展工作？他連市委委員都不是，更不是市委班子成員，他又如何研究工作，進行工作？這對嶝江的穩(wěn)定和發(fā)展，對夏中民本人，是不是負責任的態(tài)度？還有，誰又能保證夏中民在即將召開的人代會上會順利當選？歷史的經(jīng)驗已經(jīng)告訴我們，群眾的情緒在某些時候，往往是一把雙刃劍，它很可能再次激起人代會人大代表們的逆反情緒。我們應該有這樣的考慮和準備，假如夏中民在人代會上再次落選，那群眾的情緒反映豈不是會更強烈？到了那時候，我們又能怎么辦，又還能拿出什么樣的舉措和辦法？

另一個市委副書記這時也表示了相同的憂慮。

魏瑜這時問華中崇，那你的意見是什么？

華中崇沉默了一下說，我的意見同景芳部長和吳盈書記的意見不同，我覺得最穩(wěn)妥的辦法還是把夏中民立刻調(diào)出嶝江，同時給群眾宣布對黨代會暴露出來的問題進行嚴肅查處。

魏瑜說，問題是群眾能接受嗎？我們又如何給群眾交代和解釋？僅僅只是一個落選，就讓十幾萬人上了街。如果就這么把夏中民調(diào)出嶝江，那豈不是等于火上澆油，再次擴大事態(tài)？

華中崇說，也確實存在這樣的問題，但我想，對群眾我們可以做工作，只要我們的工作做細了，做到家了，應該相信群眾是可以理解的。

魏瑜問道，那讓我們怎么做群眾的工作？群眾不讓夏中民離開嶝江，而我們就是要把夏中民調(diào)離嶝江，南轅北轍么！你讓大家怎么給群眾解釋，又如何讓群眾理解？

吳盈這時說，如果這樣，誰也做不了這個工作。即使明天省委書記到了嶝江，也一樣做不了這個工作。首先對這個黨代會群眾就不答應，如果再調(diào)走夏中中，群眾更不會答應。我們硬著跟群眾來，只能把事情越搞越糟。讓我說，如果要講黨的原則，首要一條就是要講黨的宗旨。我們黨的宗旨就是絕不能脫離人民，我們的一切工作都是為了人民的根本利益。我們所有的工作，包括干部問題，都必須從這方面考慮。

魏瑜說，對，這才是問題的實質(zhì)！不管是怎樣的原則，不管是怎樣的程序，也不管是怎樣的條例，首要的一條，就是人民滿意不滿意，人民答應不答應，符合不符合人民的意愿，代表不代表人民的利益。

華中崇這時說，這個我怎么會不清楚？我擔心的是夏中民下一步的工作，還有下一步人代會的選舉。如果這個能保證，我同意吳盈書記和景芳部長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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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瑜這時對劉景芳問道，這個意見你跟陳正祥他們商量過沒有？如果我們決定繼續(xù)提名夏中民為市長候選人，能不能保證不出問題？

劉景芳回答說，正祥書記也是這樣的意見，他給我說了，只要組織決定了，他可以保證。但有一條，必須立刻對黨代會出現(xiàn)的問題進行嚴肅查處。

魏瑜看了看大家說，那好，我也同意，同意繼續(xù)提名夏中民為嶝江市人代會市長候選人。省委正在等待著我們的決定，如果大家再沒有其它意見，那我們現(xiàn)在開始表決……

……

四十一

省委書記鄭治邦一行人到達嶝江時，已經(jīng)快中午十二點了。

稍稍休息了一下，吃了點飯，鄭治邦便去醫(yī)院看望了那些受傷的民工和家屬，而后又看望了仍在醫(yī)院治療的嶝江市委紀檢副書記覃康。

由于嶝江的群眾都已經(jīng)知道鄭書記今天要來嶝江，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群眾足有二十萬人。據(jù)估計，下午上街請愿的群眾會超過二十萬，甚至更多。

鄭治邦本想再走訪一些群眾，但由于街上人太多實在太擠，難以控制局面，在大家的勸說下，只好作罷。

下午兩點左右，鄭治邦讓市委通知了夏中民，他要同夏中民認真地談談。

夏中民是在群眾的簇擁下來到賓館的。

當群眾知道了省委書記就在嶝江賓館時，嶝江賓館前面的五一廣場上，很快便聚集了將近十萬人，而且仍然在不斷地迅速增多。

驕陽如火，廣場的溫度至少高達三十四五度以上，但群眾都在默默地等著，靜靜地站著。

鄭治邦站在窗前看著廣場上的人群，向夏中民問道，“看看有這么多的群眾支持你，有什么感受？是不是壓力很大？”

“是，鄭書記。說實話，我甚至覺得這種壓力都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夏中民如實回答道。“而且不只是壓力，更多的是慚愧，是內(nèi)疚。鄭書記，面對著群眾，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實在太微不足道了，自己的工作也太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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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更有壓力呀。”鄭治邦有些沉重地說，“現(xiàn)在的群眾已經(jīng)同過去不一樣了。他們正在覺醒，這是一種普遍的覺醒。這種普遍的覺醒正在同一種僵化的東西進行抗爭，而這種普遍抗爭已經(jīng)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矛盾。人民正在顯示自己的力量，這也是我們黨多年來努力的結(jié)果，作為黨的干部，我們應該感到欣慰。你在基層工作，對此更應該有所體會。”

“是。”夏中民說道，“一個黨的干部，如果不是真心實意地為黨工作，為人民謀福利，在群眾面前是交不了帳的。”

“所以有些干部就說了，現(xiàn)在的工作是越來越難干了，特別是基層，好像都沒法干了。手中的權(quán)力越來越小，群眾的要求越來越高。中民，你怎么看？”鄭治邦似乎在尋找答案。

“鄭書記，我不同意這種觀點。”夏中民說道，“工作好干難干，關(guān)鍵是看立場。如果你站在群眾的對立面，當然都只能越來越難干；如果你跟群眾站在一起，那就沒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難。”

“可是，你看看廣場上的群眾，這么多的群眾在支持你，為什么你還會落選？”鄭治邦問道。

“鄭書記，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說？”

“你是不想說套話，又不便說真話，對不對？”鄭治邦沉吟了一下說道，“我倒是想先聽聽你的套話，別把我當省委書記，只管說就是。”

“套話其實也不好說。”夏中民沒想到鄭治邦會這么問他，想了想說道，“雖然我落選了，但我在群眾的心里并沒有落選。金碑銀碑，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金獎銀獎，不如老百姓的褒獎。盡管我落選了，但我會繼續(xù)努力工作，絕不辜負群眾對我的期望。我相信，總有一天，干部和群眾會重新認識我，承認我的。”

“那就是說，你剛才給我說的也是套話？對不對？好了，就說真話吧。”

“鄭書記，據(jù)我所知，類似的情況并不僅僅發(fā)生在嶝江，在其它地方也時有發(fā)生，其中最致命的一個原因，就是沒有把權(quán)力真正交在群眾擁護的人手里。”夏中民直截了當?shù)卣f道。

“但是，這次不是已經(jīng)確定了你為市長候選人嗎？組織上不是已經(jīng)要交給你權(quán)力嗎？”

“已經(jīng)晚了。在嶝江，實際上掌握權(quán)力的人，從本質(zhì)上已經(jīng)不能代表組織了。他們只是以組織的名義，千方百計地要把權(quán)力移交給代表他們利益的人。他們在這里已經(jīng)形成了氣候，甚至可以說，他們現(xiàn)在的力量很強大，盡管這種力量并不全都由腐敗勢力構(gòu)成，但由于有相當一部分好的或比較好的干部受利益驅(qū)動混雜其中，因此使得他們能夠利用這些力量將政權(quán)的性質(zhì)異化了。雖然這只是局部現(xiàn)象，但卻很危險。”

“你又說套話了是不是？對全省來說，嶝江是個局部，但對嶝江的老百姓來說，卻是全部？”

“鄭書記，這不是套話。”夏中民說道，“雖然是局部現(xiàn)象，但同樣十分危險。因為發(fā)展到這一步，在有些地方，既得利益集團已經(jīng)盤根錯節(jié)，糾結(jié)一氣，形成了勢力，盡管是一個局部，但必須借助市委，借助省委，甚至借助中央的力量才能加以翦除，而且要花很大的力氣，費很長時間去排除各種各樣的干擾和阻力。一個地方如果到了當官的不敢清廉，執(zhí)法者不敢執(zhí)法的地步，這足以說明他們的權(quán)力網(wǎng)絡(luò)已經(jīng)延伸到高層了。”

“你是不是說，在嶝江這個地方，已經(jīng)發(fā)展到這個地步了？”鄭治邦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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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目前的情況看，我覺得嶝江還沒有到這樣的地步。”

“為什么？”

“因為群眾的力量起來了，群眾的力量太強大了。在這種力量面前，任何腐敗勢力都不會長久。就像您剛才說的那樣，這是一種普遍覺醒的力量，是我們黨多年努力的結(jié)果。”

“這跟你多年的努力也有關(guān)系。從這個意義上講，中民，我要謝謝你，代表省委謝謝你。”鄭治邦說到這里，突然轉(zhuǎn)了話題，問，“中民，四年前我來嶝江考察時，聽我的秘書說，你當著很多人的面，把我痛罵了一通。幾年了，我一直想當面問問你，是不是有這回事？”

夏中民有些吃驚地看著鄭治邦，他沒想到鄭治邦竟會談起這個話題。“鄭書記，那是我一時的氣話，您千萬別當真。后來我給市委也做了檢討，我當時的情緒實在太極端了，確實是我的不對。”

“那就是說，你當時真的罵了我？”

“不是罵，只是發(fā)了幾句牢騷。”

“原來是真的。后來又有一些人給我說過這事，我鬧不清楚的是，當時究竟是什么原因，讓你的情緒那么極端？”

“鄭書記，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夏中民輕輕地說道。

“可是我想知道。中民，為什么？”鄭治邦也輕輕地問道。

“當時您還是省長，到嶝江來考察我們一個很有發(fā)展?jié)摿Φ母呖萍籍a(chǎn)業(yè)，考察完了后，可能是有別的事情吧，您什么話也沒說，就匆匆離開了。我們原本抱著很大希望，見您就這樣走了，急得經(jīng)理放聲大哭。他為您的考察，上百個人整整忙了好幾個通宵。”

“你們當時希望的是什么？”鄭治邦感到不解。

“這個企業(yè)當時急需一筆啟動資金，由于沒有打通關(guān)節(jié)立不了項，所以就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考察上。您要是能說一句支持的話，事情很可能就會有轉(zhuǎn)機。鄭書記，當時那個高科技產(chǎn)業(yè)，確實很有發(fā)展?jié)摿Γ覀円呀?jīng)做了非常細致的市場調(diào)查，前景非常看好。”

“但我記得你們當時什么要求也沒提呀？”鄭治邦愈發(fā)感到納悶。

“那個經(jīng)理膽子太小了，他不敢說，什么要求也不敢提，一直盼著您能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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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么也不提？”

“鄭書記，我只是嶝江的一個副書記，省委書記下來考察，怎么能輪上我說話，想靠近您都沒有可能。”

“我當時確實什么也沒說就匆匆離開了？”

“是。您當時真的可能是有什么別的事情，確實什么也沒說就匆匆離開了。”

“所以就大聲罵我是個昏官？”

“……我都忘了我說了什么了，我只記得我當時說，你們下來究竟干什么來了，你算個什么省長，這樣的省長還不如沒有，除了擾民，除了說套話說空話還能干什么。……好像就是這些。”夏中民很歉疚也很坦率地承認道。

“……那個高科技產(chǎn)業(yè)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沒辦法，后來轉(zhuǎn)讓給湖北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現(xiàn)在做得很大，去年的年產(chǎn)值已經(jīng)達到了四個多億。這兒的經(jīng)理后來也調(diào)過去了，真的是可惜了。”

鄭治邦沉默了一陣子，接著說道，“中民，你知道今天我為什么一定要見見你嗎？”

“……不是因為群眾的請愿嗎？”

“好了，就讓我給你實話實說吧。中民，我今天找你談話，就是要向你承認我當初的錯誤。”鄭治邦的表情非常嚴肅和真誠。

“鄭書記，是我不對。”

“你罵得對，罵得一點兒沒錯。”鄭治邦愈發(fā)顯得沉重起來。“你可能還不知道，四年前，省委組織部曾提名你為嶝江市委書記，但最終被我否決了。”

夏中民再一次被震驚了，良久，才趕忙說道，“鄭書記，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原因，跟你沒任何關(guān)系！當時的劉石貝書記一直就不同意我，從來也沒向上邊推薦過我。”

鄭治邦搖了搖頭，“不，不全是這樣。昊州市委組織部曾多次給省委打報告，組織部長劉景芳還專門給我做過匯報。就在半年前，昊州市委又一次打了報告，但都由于我的原因，你的提名始終都沒能上了省委常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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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書記，我從來也沒從方面想過，嶝江的情況太復雜了，這確實不是你的原因。”

“但我應該負主要責任。”鄭治邦說道，“還有，中民，你為什么一直不問幾天前我在一份內(nèi)參上對你的那個批示？”

“我已經(jīng)給高懷謙書記說過了，如果是我，看了那樣的材料，也一樣會立刻批示，口氣可能會更嚴厲。”

“不，那只是你的理解，事實上并不全是這樣，戴有色眼鏡的批示和不戴有色眼鏡的批示是完全不同的。其實并不只這一次，以前還有過幾次，有的你可能都不知道，我當時的批示都很嚴厲。現(xiàn)在想來，也許就是那一次產(chǎn)生的印象，導致了這么多對你的誤解，對你的所作所為甚至作了完全相反的判斷。”鄭治邦沉默了一下說，“有時候，一個上級領(lǐng)導的好惡，往往可以決定一個干部的命運。”

“鄭書記，那都是他們給你說了假話，是他們沒有告訴你實情。”

“是他們利用了我，利用我的這種不正常的個人情緒。”鄭治邦有些痛心地說道，“他們不僅利用我達到了他們的目的，而且又利用我傷害了群眾擁護的好干部。你看看廣場上的這么多群眾，是我對不起他們，是因為我的錯誤，才讓他們的感情受到了嚴重的傷害！面對群眾，我無法原諒我自己，也不能原諒我自己。也正是由于我的錯誤，讓黨的形象受到了無法彌補的損害。”

“……鄭書記！”面對著鄭治邦深深的自責，夏中民感到說不出的痛苦。

良久，鄭治邦問，“中民，你知道一個叫吳澠云的新華社記者嗎？”

中民回答道，“知道，他現(xiàn)在好像就在嶝江。”

“我知道。”鄭治邦輕輕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窗前，“吳澠云寫了一份內(nèi)參，新華總社上報給了中央。今天早上，總書記已經(jīng)做了批示，總書記還嚴厲批評了省委……”

……

下午三點，嶝江市四大班子領(lǐng)導擴大會議在嶝江會議室準時召開。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會議，省委的主要領(lǐng)導都來到了會場。其中有省委書記鄭治邦，常務副書記高懷謙，省委副書記兼紀檢書記彭濤，組織部長于建華，另外還有省委政法委書記，省委秘書長，省委宣傳部長等省委常委也都參加了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