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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的沉寂,打斷了他的深思。
夏中民輕輕喝了口水,不經意地看了看眼前的這些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的面孔,有些疲憊地問:“接著說吧,還有誰想發言?”
良久,江陰區委的一個叫陳敏的副書記說話了:“本來不想說了,但還是忍不住。開門見山吧,一句話,我不同意大家剛才的看法。說什么農民的負擔減不下來,實在是沒辦法。如果我們都是這種觀點,那不是太危險了嗎?今后我們還怎么跟群眾打交道?我在鄉鎮干了近二十年,鄉鎮的情況我應該有發言權吧。‘文革’后一直到八十年代初那會兒,一個鄉鎮有多少干部編制?二三十個。現在有多少?不到兩萬人的鄉也有三四百個,大點鎮差不多都有四五百。如果連那些編外的、臨時的,這個所、那個站的都算進來,又有多少?這還不算學校,不算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派出機構。說了這么多,還沒有把我們的村干部算上呀。剛才一些支部書記叫苦連天,至于嗎?其實你們都清楚,一旦當了支部書記,在村子里你們種的地是最好的,住的房子是最大的。各種各樣的好處,首先是你們的。憑良心說說,我說的是不是過分了?”
陳敏繼續說道:“再說在座的鄉鎮干部,哪個沒有手機,哪個沒有小車?有幾個鄉鎮干部家里不是三層樓,獨家院?一盒煙,一桶油;一頓飯,一頭牛;屁股下面一座樓。農民說的是誰?我們吃的誰,花的誰,用的誰?不都是農民嗎?可我們今天把農民都說成了什么?簡直比強盜還強盜,比惡霸還惡霸。良心何在!忍心嗎!我們不干了,退休了,還有退休金,養老費。農民又有什么?……再不減輕農民負擔,遲早一天要出大問題。要真到了那一天,說句難聽的,咱們都得完蛋……”
夏中民靜靜地坐在那里,但此刻內心深處卻翻江倒海,一片洶涌。什么叫理直氣壯,這就是!你今天要是在這些人面前敗下陣來,灰不溜丟地偷偷撤回嶝江,不只眼前這些人會把你看扁了,江陰區的老百姓也會把你看扁了!看看陳敏,不就是一個區委副書記嗎?他為什么就不怕?他犯得著得罪這一大片?陳敏說了,沒辦法,他忍不住!
好一個忍不住!
這三個大字就像一記重拳,一下子把他給徹底地砸清醒了。即使是十天以后,如果你是被這樣的一批干部推上了市長的位置,那你這位置也是騙來的!是昧了良心以不正當的手段得來的!跟人民鬧對立的干部把你選成了市長,那你這個市長人模狗樣的又怎么能稱之為人民市長!
你說過的,這樣的市長,你寧可不當!
夏中民轉向馬運乾問了一句,“群眾代表是不是都已經到了?”
意外的是,馬運乾并沒有回答。夏中民本來想再問他一句代表們都安排好了沒有,但看他的樣子,估計問也問不出什么來,于是就終結似的說道:
“我現在不想回答大家的問題,也不想評價大家的發言。我惟一的要求就是,我們一塊兒去面對群眾。等聽了群眾的說法,再回過頭來仔細思考我們的一些觀點。大家都好好想想,我們一級一級有這么大這么多的政府和部門,干群關系緊張到這種地步,究竟是為什么?我們嶝江市有兩區二十八個鄉鎮,如果我們把兩個行政區撤掉會怎么樣?或者把二十八個鄉鎮再次合并為十個鄉鎮怎么樣?現在的問題好像越來越突出,也越來越明顯了,那就是我們多一個干部,就多一層同群眾的矛盾,就給老百姓多增加一份負擔。既然這樣,我們將現有的干部精簡一半,是不是群眾的負擔就會減少一半?大家都是區鎮的主要領導,大家站在國家和人民的立場上好好想一想。我不再嗦了,現在咱們就出發,不管任何人,都不要說你今天去不了,也不要找什么借口說你不能去……”
他突然覺得說不下去了,馬運乾跟身旁的幾個干部正在交頭接耳,一副全神貫注、忘乎所以的樣子。
夏中民終于忍不住了,他啪的一聲在身旁的茶幾上猛拍了一把,怒不可遏地嚷道:“馬書記!你說完了沒有!如果你的話比我的更重要,那就請你先說!那就讓大家先聽聽你的……”
馬運乾聽到這里,不僅沒有任何吃驚和害怕的感覺,甚至臉上還帶著一種微微的笑意。“夏市長,我不是正給他們布置安排嘛。雨這么大,去的人又多,需要趕緊安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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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馬運乾的表情和模樣,夏中民突然覺得自己今天的脾氣真發的不是時候。你怎么了,為什么要跟他發火?連穆永吉都說了,馬運乾是汪思繼的鐵桿。如果真是這樣,他怎么會把你這個常務副市長放在眼里?
想到這里,夏中民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他放緩了嗓音說,“那好,咱們立即出發!我剛才說了,誰也不要請假!等對話完了,我還有話要說!”
等車開到半路上時,他再次發現自己失算了。
馬運乾沒有跟著一塊兒來!
另外至少還有差不多一半以上的幾個副職和鄉鎮干部也沒有跟著來!
緊接著穆永吉在后邊的車上用手機給他打來一個電話。
穆永吉告訴他說,馬運乾已經給好多人說了,夏中民馬上就要調走,地委已經決定了,將任命夏中民為昊州市貢城區區委書記!
夏中民一下子呆了,難怪!
原來是這樣!
二十三
夏中民一行人趕到瀝水鎮時,十二點剛過。
盡管雨水仍在嘩嘩地下著,但鎮政府辦公樓前偌大的廣場上,足有五六千村民靜靜地站在雨地里!
村民自動閃開了一條路,夏中民慢慢地在雨中的人群里穿行。
想起來了!這不是李黑娃嗎?瀝水鎮最先富起來的農戶之一。他家率先承包了辛咀村的一條荒溝,用了將近十二年的時間,把這條荒溝治理成了一條遠近聞名的小流域。然而剛剛受益,欠債還沒還清,村鎮領導突然要把原來簽訂的三十年合同作廢。他一家人四處上訪,卻被鎮派出所拘留了好幾次,鬧得幾乎傾家蕩產。他聽到這個消息后,親自下來查實,緊接著還專門召開了一個現場會,強調過去村集體同農民簽訂的合同一律不準廢除!
“老李呀,怎么你也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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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黑娃頓時淚水如注,“日子真的過不下去啦……”
夏中民再次感到吃驚,“你的那條溝不是還承包著嗎?”
李黑娃臉上分不清雨水還是淚水,“過去一畝地百十塊錢,現在稅費加在一起兩百多塊。按這個算下來,就是最好的年景,我也得貼幾萬塊呀。”
……
這不是齊家莊的齊桂枝嗎?她做的黏糕遠近有名。平時靠這點手藝,一家人的日子要比別人好過一些。
“夏書記,這些日子,鄉親們一個兩個的都不敢出來呀!人少了,要是讓那些治安員看見了,就會被抓起來。夏書記,鄉親們想見你一面,真的不容易呀!”
齊桂枝細細的嗓音,卻不啻一聲聲驚雷,讓夏中民再次受到強烈的震撼。還能說什么呢?
齊桂枝原本曾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夏中民剛來嶝江時,分管信訪工作。在解決了一批又一批的冤假錯案很長時間后,他才遇到了這個含冤負屈將近八年的齊桂枝!
齊桂枝給他反映的是發生在八年前的一起惡性案件。八年前在附近村子的集會上,齊桂枝一家人在賣黏糕時,因為不服當地一伙村霸的強拿惡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幾個歹徒手持鐵鎬頭,劈頭蓋臉地一陣亂砸。齊桂枝丈夫頭上被連擊兩棍,當場死亡。齊桂枝小叔子的脊椎被鎬頭擊中,造成永久性高位截癱,齊桂枝小姑子胸部頭部都被打傷,兩年后不治身亡。齊桂枝被打得左腿骨折。三個月后,還拄著拐棍的齊桂枝便開始了她漫長而受盡屈辱的申冤之路。令人難以理解和置信的是,六名嫌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直逍遙于法律的制裁之外。
為了雪洗冤情,她整整跪了八年!跪得時間最長的一次,她在嶝江市信訪局門口,整整跪了十一個小時!
夏中民了解了這個案情,怒不可遏地質問那個一直對他隱瞞這一案情的信訪局長時,那個姓呂的信訪局長竟輕描淡寫地說時間那么久了,哪還有什么證據?
夏中民氣得破口大罵:“像你這樣的東西,簡直是天下最沒人性的官油子!”
夏中民在齊桂枝的申冤書上,用發抖的筆寫出了一行批示:誰再延誤這起冤案,誰就是共產黨的千古罪人!緊接著夏中民又同當時的政法委書記和嶝江市公安局局長一起,把江陰區公安分局的領導叫來,責令他們立即偵破,六個小時匯報一次。結果沒用三天時間,案子告破,六名兇犯無一漏網,全部被緝拿歸案。
然而再處理那些拖延不辦的政府官員和公安人員時,卻遇到了比破案更大的阻力。當時的市委書記劉石貝沉著臉在常委會上說,為破一個案子,怎么能免掉我們這么多領導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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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公開宣判大會,夏中民和王敬東千方百計地請去了市委幾乎所有的主要領導。公開宣判結束后,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場面把所有的領導都震驚了。
從現場辦公樓前、街道一直排到辦公樓外,黑壓壓跪倒了一大片老百姓!奔波了整整八年的齊桂枝跪在那里泣不成聲,分外虔誠地向劉石貝,向這些大大小小的領導干部表示著自己的感激之情!回來后不久,劉石貝親自批示,終于免去了嶝江市信訪局局長等七名黨政干部的職務。
夏中民問,“你們齊家莊的藥材不是種得很好嗎?連續幾年了,不都是豐產豐收嗎?”
齊桂枝搖搖頭,“其實就好了那么一年,第二年就沒收入了。現在的村鎮干部,一見老百姓有了什么好處,立刻就要搞什么集團化,然后就成立個部門專門收購,其實也就是限價壓價,頭一年一斤能賣到十塊八塊,第二年就成了兩塊三塊,去年有的一斤才賣幾毛錢。你要自個兒去賣,他們又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沒辦法呀,好處都讓他們得了,群眾真的賺不了幾個錢,要再這樣下去,今年大多數都得貼錢……”
旁邊一個中年人插話說,“夏書記,他們這就叫欺上瞞下。夏書記,我是黨員,復轉軍人。在齊家莊,我種的藥材和收入都是最好最高的,給你說實話,就像我這樣的,去年每畝地的純收入也就是一百元多點。”
齊桂枝這時一把握住夏中民的手,“夏書記,他們說的都是實話,真的都是實話呀。”
夏中民再次點點頭,“我明白,大家說的是實話,我一會兒也一定給大家說實話。”
二十四
十分鐘后,一個臨時搭建的對話臺子便支了起來。
雨越下越大,但群眾還是越聚越多。此情此景,讓夏中民突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激動:有這樣的老百姓,何愁腐敗不除、群眾不富、人心不齊!
幾句簡單的開場白后,對話正式開始。
第一個發言的是嶁河鎮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伙子。他說他們村的年輕人本來都在外打工,前不久回來準備夏收時,鎮上突然做出了一個規定,凡是在外打工的村民,每人每月上交八十元管理費,而且從現在起必須一次性交到十二月份。其實每個月能掙幾個錢?好的時候,每個月五六百塊錢,差的時候也就二三百塊。這還不算吃不算喝不算住不算路費,還不能病不能出任何事。你說我們這些打工的還活不活了?
因為嶁河鎮的書記和鎮長都不在現場,夏中民回答時只說了兩句話,對民工亂收費,任何人都沒有這種權力!這個問題如果屬實,我們一定堅決處理,并盡快給你們一個答復。
第二個發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瀝水鎮榆崖村的女性村民。她說她們這些婦女都在鎮醫院按時上了節育環。但從去年鎮里突然發出通知,每個上環的婦女,每半年就必須到醫院做一次光透視。而且做一次得交八十元。過去實行計劃生育都是國家免費,現在這政策怎么就變了?夏市長你知道不知道這樣的規定?
夏中民問瀝水鎮黨委書記戰新禺,戰新禺竟搖搖頭說鎮黨委并不知道有這么回事。夏中民不禁怒火中燒,這樣典型惡劣的事情,鎮黨委書記和鎮長居然都會一問三不知!于是他轉向群眾斬釘截鐵地說,如果反映的這個問題屬實,一定要嚴肅處理!凡是以前收繳的費用,也一定要如數歸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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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頓時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接下來發言的是一個快四十歲的瀝水鎮的農民。他說去年年底市委市政府就下了文件,說是今年農民的各項費稅絕不能超過二百元,可現在還沒半年時間,我們的各項稅費就已經超過了二百元。我們問鎮領導,他們說稅費交了二百,還必須再交提留,市委市政府的政策就是這樣制定的。夏市長,市委市政府也是這個意思嗎?
夏中民回答很干脆,農民的人均負擔今年不能超過二百元,包括各種稅費提留!增加的堅決馬上清退!絕不含糊!
夏中民再次感到說不下去了,四周的歡呼聲和掌聲,完全淹沒了他的聲音。
一直到傍晚時分,這場持久而熱烈的對話終于結束了。
穆永吉送夏中民上車時,好像是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夏市長,有句話,我忍半天了,也不知該不該問。”
“我是不是真的要調走,對吧?”夏中民反問道。“你覺得我調走好,還是繼續留在嶝江好?”
“從感情上,我當然不希望你走。”說到這里,穆永吉頓了一下,然后有點發狠地說,“但從理性上分析,還是走吧。夏市長,別看你那么有決心,有信心,但我有一種預感,我們真的斗不過他們。”
“你覺得真會這樣?”夏中民在努力地咀嚼著穆永吉話里的意思。
“是的。”穆永吉慢慢地搖了搖頭,“他們太強大了,至少我們現在斗不過他們。”
“永吉,你是不是有點太悲觀了?”
“不是悲觀,是事實。”穆永吉再次搖了搖頭,“如果你要堅持留下來,說不定很快就會見分曉。”
“你說的是人代會?”夏中民問。
“我甚至擔心黨代會上都會出問題。夏市長,真的很危險,我不相信你會沒有感覺。”穆永吉的話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夏中民沉默了半天,終于說道,“即使真的非常危險,那也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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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夏市長,你現在沒有退路。”穆永吉說道,“幾天前,也許還有,但現在沒有了。包括你今天的這些講話,很快就會被別人利用,嶝江市所有大大小小的干部都會聽到對你更不利的傳聞。”
“那你說,我今天說錯了嗎?我能不說嗎?”夏中民反問道,“面對著明天就要集體到嶝江請愿游行的七八千老百姓,我能躲開嗎?我能沉默嗎?永吉呀,其實不是幾天前,從我來嶝江的那一天起,就沒有退路了。”
“夏市長,誰也清楚,你沒有任何錯。你惟一的錯,就是你說的是真話,你做的是真事。”
“因為這樣,就必須離開嶝江?”
“夏市長,昊州市委的領導都看出來了。否則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調你走?”
“既然這樣,那就讓我來做一次試驗吧。永吉,我告訴你我真實的想法,我絕不走,絕不離開嶝江。如果說連組織上都看出來了,連組織上也沒辦法,那我就更不能離開了。就以我為代價,讓組織上清醒一次吧。”
“夏市長,我是想告訴你,你這樣的人,我服!你這樣的干部,嶝江也有!也請你放心,只要你堅持留下來,我們就一定堅決支持你……”
“……謝謝。”夏中民本來還想說點什么,但在這一剎那間,他覺得什么也不必說了。
兩人分手后,夏中民上車好久了,才突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感動。
二十五
吳澠云整整寫了一天。即使在寫的時候,仍然在不斷地核實情況,不斷地通過電話進行采訪。于是,整個嶝江市所有的知情人幾乎都知道了有個新華社的記者正在嶝江采訪,但就是沒人知道這個新華社記者究竟在什么地方。
稿子寫完后,他想回家看看年邁的父親,就打電話給自己的一位遠房親戚——一個姓郝的酒店老板,想讓他派車送送。
沒想到來接他的不止是郝老板的司機,也不止是郝老板自己。在一臉憨厚的郝老板身后,還有嶝江市公安局局長、檢察院檢察長、市委組織部部長……足足有十好幾個人!
他立刻意識到出了什么事情。
不用說,是這個他曾幫過忙的郝老板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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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已至此,他什么也不能說了,只剩一個辦法:裝傻,裝憨。
到了旅館前的一排亮錚錚的小車前,從一輛紅旗車里,又鉆出一個熟悉的人來:汪思繼!
汪思繼不容分說地把吳澠云拉進了自己的車里,還沒等他再解釋什么,車已經飛馳在嶝江的大街上。
吳澠云再三解釋說父親病了,得回去一趟。
汪思繼故意打哈哈,怎么了,怎么了?吃一頓飯就回不去了?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半年不見了怎么著也該吃頓飯吧,我一個副書記,你一個大記者,陪你吃頓飯又有什么不可?還怕有人說我賄賂你不成?我都不怕,你還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