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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強道:“調大江任代理縣長,國慶后報到,小永,我調過去后,你可能還得等等才能去?!?
洛永愣了一下,但沒有再說話,越野車依然開得平穩舒適。
回去后,朱自強誰也沒說,只是叫洛永開著車,先去中廠,從上寨開始一處處地看,養豬場,魚塘,酒廠,天麻地,稻田,學校,還有新建的酒廠職工樓,村民小院,挨家挨戶地看,看老謝的七仙女兒,老謝現在已經主動做了結扎手術,在酒廠干一名發酵工,房子有些小,但比那塑料棚子強百倍,老謝一看到他恨不得下跪行禮,用他的話說就是:“沒有朱書記,哪有闊老謝!”還有老吳奶奶和小燕兒,以及苗寨里遷下的部份苗家人,他們對朱自強就像對待自己的親人。
第二天他又趕往河西,跟管中昆喝得酩酊大醉,在河西村,有管中昆坐鎮,他絕對放心,走過一地又一地,洛永始終默默地陪在他身邊。
田壩如今是僅次于中廠的大村,這里的幾個項目建設速度最快,主要是田壩離田園最近,從縣城通往這里的公路全是柏油路面,不僅貨車的流量加快加多,連客車也把這兒當成了另一個客運中心,朱自強在朱明軍的陪伴下,這里看看,那里摸摸,神情間溢滿了難舍難分之意,這些即將建成的產業,要不了多久就能帶領當地村民致富奔小康,可惜看不到了!前人種樹,后人乘涼,前人掘井,后人喝水!
從水口電站回來后,已經是九月三十日。
朱自強讓洛永開車去把管中昆、朱明軍,還有小雷一并接到鄉政府,等洛永走后,朱自強跑到食堂,扔下兩百塊讓食堂的人好好地辦桌酒席,雞魚肉全部要有,食堂里的人有些反應不過來,兩年來,這是朱自強第一次如此隆重地請客。
朱自強親自請了劉艷、崔志發、老楊,等到朱明軍三人到后,洛永拿捏的時間剛好,不早不晚,六點鐘,正是用飯時間。
眾人圍成一圈,互相談論著工地上的趣事,朱自強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大家,等洛永給眾人把酒添滿,管中昆才發現朱自強有點不對頭:“自強,怎么回事?”
朱自強舉著酒杯,眼睛緩緩地從幾人的臉上掃過:“今天不是討論工作上的事情,請大家舉杯……我感謝大家在工作中的支持和幫助,第一杯酒,我敬你們!”說完一仰脖子喝了,其他人互相看看,反倒是劉艷二話不說,抬起就干。
洛永又添上第二杯酒,朱自強舉著酒杯說:“第二杯酒,是為了彌補我結婚和生女兒的喜酒,我愛人在春江,沒能讓大家喝上一杯,實在過意不去,這杯酒是我為大家補上的喜酒,干了!”
這杯沒說的,眾人接著干下去,等洛永在添第三杯的時候,管中昆瞇著眼睛問道:“自強,是不是要走了?”
第131章
送別
朱自強抬起酒杯,緩緩點頭:“其實在座的早就知道有這一天,只是來得太快太突然,作為我個人來說,實在是有些轉不過彎來,所以第三杯酒,就當是送別我吧,以后田園的建設發展就靠在座的諸位了!”說完一仰脖子,把酒倒入口中。
管中昆按著酒杯說:“別忙!你先給咱們透露一下,調到哪兒去?”
朱自強淡然地笑道:“大江縣?!?
在座的也只有管中昆不在乎朱自強的威信,說話顯得隨便些,對于其他人來說,如果朱自強不想提起,他們絕不會主動提問,但是現在連管中昆都帶著試探的意思,一方面是好奇朱自強會擔任什么職務,一方面也在期待,畢竟他今天的副書記位置也是朱自強幫他爭來的,“什么……職位?”
朱自強不咸不淡地說:“縣委副書記,代理縣長。”
朱明軍猛地站了起來,顯得有些激動,老楊和劉艷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意外和驚奇,但又覺得本該如此,崔志發反應快,舉起滿滿的酒杯道:“恭喜朱書記榮升!”
不知道是酒勁上臉,還是激動,管中昆顯得很興奮,無比熱切地看著朱自強:“自強……”朱自強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粗糜迅呱?,他是從心底感到高興!只有小雷,默默地看著朱自強,笑容滿面,水口電站就快要通過驗收了,拿個市優工程應該不成問題,下一步很有可能被提拔成水電局副局長。今天的送別宴他盡量地保持沉默,因為他不是田園鄉的干部,場合不對。
朱明軍也豪情萬丈地舉起酒來:“朱書記,干了!”說完第一個把酒喝光,少數民族生性直爽,認定你是朋友就會掏心窩子待你,更何況朱自強是讓他由衷欽佩的年青人。
朱自強跟著眾人干了第三杯后,臉上笑得有些勉強:“說來慚愧,來這么長時間,這算是第一次正式請大家吃飯,我這書記當得不稱職啊,人家說黨的干部要與周圍的人打成一片,這兩年多來,在座的受苦受累,跟著我就沒安逸過,連請客都是請送別飯,以往種種不是,以往種種冒犯,在此我自罰一杯!”說完一口吞了杯中酒,不等其他人發話,接著道:“舍不得啊,馬書記把調令交給我的時候,這心里想著的還是田園,當縣長了,按說應該高興才是,可我提不起那股興奮勁兒,總覺得自己的東西被人偷了似的,眼看著田園今年的財政收入要翻好幾番呢,可沒我什么事了!你們幾位,除了劉大姐和老楊,年齡已經到這步了,其他人早晚也得走,我說這番話不是發牢騷,不是對上級領導不滿,大家都是我的知心人,田園是我們心血啊,是我的第二故鄉,真的舍不得,越看越舍不得……”
朱自強娓娓動聽的訴說,顯得情真意切,劉艷抹了抹眼睛,吸個響鼻,食堂靜悄悄的,崔志發緊緊地抿著嘴,管中昆急忙笑道:“自強,把心態擺正,到哪里不是搞建設做貢獻?再說了,你今年才二十四歲,快二十五吧?曲高自解放以來還沒有出過這么年青的縣長,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感情歸感情,事業歸事業,不論怎么說,你做的事就擺在面前,誰也不能忽略你,更不能抹煞你的功勞。咱們黨員就是為共產事業終生奮斗嘛,來來,我恭賀你高升!”
朱自強與他對碰一杯后,開始交待工作:“我明天就走,我的工作由中昆和明軍老哥接手,也沒什么特別要說的,大家都明白現在緊要的是什么,隨后來的書記,希望大家全力配合,一切為了田園,有什么彎彎坎坎都讓著點,一定要團結好班子,全心全意謀發展、搞建設。”
他的話音剛落,劉艷突然端著酒杯站了起來,這位老大姐平時基本上不喝酒,今晚已經是連干三杯了,花白的上海頭型,霜雪在兩耳邊伸展,臉色有些泛紅,酒后顯得氣喘:“朱書記……今天,我沒有料到是你的送別飯,作為一個老黨員,從我畢業回到田園已經二十幾年了,前前后后,來來往往,換了幾十個鄉長書記,在這期間,包括大會小會,輪到我發言的次數不超過十次,可我現在不想以黨員干部的身份跟你道別!有時候……看著你,就像看著一個孩子……”劉艷的嗓聲沙啞得不能繼續,她哽咽著,盡力地想壓制自己激動的情緒,手不停地哆嗦,老楊想接過她手中顫栗的酒杯,可劉艷一把就推開了:“孩子啊,你雙親早逝,可他們養了個優秀的兒子……一個出色的干部!我代表田園的父老鄉親們謝謝你!”說完,后退一步,沖朱自強深深地鞠躬。
朱自強急忙上前,挽住她的雙臂:“大姐,折煞我了!自強何德何能……”
劉艷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淚痕,固執地看著他:“不!你有這個資格受我一禮!自你來后,田園一天一個變化,大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難得你這么年青,有頭腦,有本事,不貪不拿,不吃喝揮霍,以身作責,把大伙兒擰成一團,我們都愿聽你的,都愿跟著你!可你就要走了,到更大的地方地發光發熱,我們想留你,可不能留你!你是田園人的好領導好干部!你是我們田園的好兒子!”喝完抬起酒杯往嘴里緩緩倒下,仿佛這是一杯溢滿幸福的甜酒。
當晚,除了朱自強和洛永,其余的人全部大醉而歸,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明早起,各奔東西。
次日清早,朱自強七點鐘就起床了,他的行李很簡單,來時兩套衣服一雙鞋,走時四套衣服一雙鞋,幾本書籍,還是那個背包,衣服往里一塞,床單整平,被子疊好,屋里的擺設一如既往,仿佛從來沒有朱自強這么個人。
挎上背包,長長地吐出口氣,再回頭,看看這熟悉的院子,朱自強咬咬牙,別了,田園……
洛永絕對是名最優秀的司機,但僅僅針對朱自強而言,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已經摸透了朱自強的行動規律。朱自強下樓的時候,他剛好出現在車門前,兩人相視一笑,打小就在一起的兄弟,說什么都顯得多余了!
深秋的田園開始,大清早的就下起了綿綿細雨,秋寒侵骨啊,雨水很快就澆濕了院壩,遠處的高山青黃交映,雨中田園格外凄迷。兩人上車后,洛永發動車,看看朱自強,意思是問,這就走嗎?
朱自強點點頭,越野車發出輕微的轟鳴,從雨幕中穿出鄉政府大院,院里靜悄悄的,朱自強想起徐志摩的再別康橋:輕輕的,我來了,正如我輕輕的走,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轉過街道,就快要上通往縣城的柏油路了,朱自強輕輕地嘆息一聲,腦里開始思索,到縣里后,還要跟縣委的那班人糾纏一番。
洛永用手肘撞撞朱自強,車已經停了下來,朱自強看看洛永,見他沖前方努嘴,示意他往前看,朱自強通過車窗上的雨刮朝前看去,就在柏油路面接通田園鄉街子的大灣里,黑壓壓的一群人,在雨中鴉雀無聲地站著,他們誰也沒有打傘,這雨是朱自強下樓后才開始飄灑起來的,那么他們……早就在這兒等著了!
朱自強的心一下子就激烈起來,他大大地睜著眼睛,心里迷惑不解,就是昨晚才跟幾個鄉領導打過招呼啊,再說昨晚其他人都喝醉了,誰通知這些人來的?朱自強讓洛永開著車在后邊跟著,他推開車門,拿把雨傘走下去,但他沒有撐傘,就這樣走向那一群站在雨中的鄉親。
雨水打濕了吳奶奶花白的頭發,從她臉上的皺褶里縱橫來回,又沿著下巴一滴滴打濕胸前的斜扣青衫,吳奶奶的手里捧著一個盒子,用紅布罩著,另一只手拉著她的孫女兒小燕。盧富貴有些不安,他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替吳奶奶遮雨,可老人一把就甩開了,盧富貴的兩只腳上沾滿了黃泥土,褲筒高高卷起,綠色的解放鞋已經看不到本來的模樣。
陳老四、陳德明、老謝、還有上寨的前村支書朱苗子,田壩村的洪大富、洪文勇叔侄,以及他們身后的一眾田壩村民。河西村的老拐子,土二趕,毛支書,還有站在吳奶奶身后的季明萬、李朝軍、宋健……
后邊轉了個大彎,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此時除了淅淅瀝瀝的秋雨聲外,竟然有些安靜,朱自強越走越近,洛永把車開在他身后,緊緊跟著,兩顆淡黃色的車燈一閃一閃地,顯得頗為孤零。
朱自強見吳奶奶站在雨中,幾大步就跨過去,一把撐開雨傘:“吳奶奶,你老怎么來了?盧富貴!你怎么能讓老人家淋雨?”
吳奶奶松開小燕,緊緊地抓著朱自強:“別怪盧娃兒,是我不讓他幫忙遮雨。”
朱自強掏出手巾,輕輕地揩試著老人頭上的雨水,再把小燕緊緊地拉到傘下,示意盧富貴接過雨傘。他站在雨中,他們也站在雨中,他要走,他們要送。朱自強的心被緊緊地揪起來,再狠狠地砸下去,看著他們腳上的黃泥巴,說明了這些人都是趕了幾十里山路來的,他們的臉上帶著笑容,笑得有些靦腆,笑得那樣純樸。
朱自強扁扁嘴,他想哭,這會兒他哪有心思去追究誰通知這些遠來的鄉親!他想說點什么,他說不出來,還是這么看著這些農民,看著這些被雨水淋濕了的父老鄉親。他的腦里回想起第一次在中廠開村民大會的情景,他張開口吼道:“回去吧!都回去吧!回去吧!回……去!”以往風趣幽默的講話沒有了,此時張嘴的只有“回去”這個詞,他不斷地重復,他有些壓不住自己內心的波涌。
人群開始晃動,從中間讓開了一條路,但這不是給朱自強的路,后面十幾個身著盛裝的苗家青年男女,他們穿著繡滿圖案的潔白的麻布衣裙,他們戴著純銀的項鎖牌,男的抱著竹笙,女的牽著手,悠揚的樂聲吹奏起來,嘹亮的歌聲穿透秋雨,再從山間回蕩而去,他們在雨中圍著朱自強跳起了竹笙舞,他們的臉上布滿了笑容,可是他們的眼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唱完一遍苗語,姑娘們又用漢語唱開了:“田園有個朱書記,幫助我們下山去,有了好房有工作,不吃洋芋吃大米;今天來送朱書記,感謝青天感謝地,你是黨的好兒女,哪里有難哪有你;朱書記啊朱書記,田園人民記得你,苗家寨子溫好酒,熱情送你上馬車?。↗U)”
隨著苗家小伙們一聲“呀呵!”歌舞一起停止,盧富貴扶著吳奶奶,撐著雨傘走進了圈子,走到朱自強的面前,吳奶奶神情莊重地對朱自強說:“揭開?!?
朱自強伸手揭開老人手里的紅布,赫然是一個碗大的青銅盆子,裝在一個白木盒中,盆里打滿了清水,水中有塊鏡子,倒映著藍色的雨傘,還有吳奶奶欣然的笑容:“朱書記,這是鄉親們的意思,這個銅盆是老陳家的東西,相傳是陳家老祖在四川當官時,當地老鄉送給他的,朱書記……你就要走了,我這鄉下婆子不會說話,可老一輩的都傳著清官的事情呢,盆中的水,是菜籽溝水,鄉親們說,你清如水,明如鏡。鏡子是老婆子年青時的嫁妝,你別嫌棄!”
朱自強囁囁嘴,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老人眼里的真誠和期待,他能拒絕嗎?伸手過接過這沉甸甸的銅盆子,這可是田園鄉幾萬人的禮啊,比什么獎狀都重要!
這一接過,場面一下就熱鬧起來,有送雞蛋的,有送餌塊粑粑的,有送饅頭包子的,有送花生核桃的,朱自強不敢接,這一接,恐怕要用一輛大貨車才能拉走,這一次他的話增加了兩個字“謝謝”,一邊回拒著鄉親們的土特產,一邊道謝,不停地勸他們趕緊回去。
幸好,朱明軍和老楊趕來了,朱明軍站在人群中高聲叫道:“給朱書記讓一條路?!?
第132章
嘉獎
季明萬一直跟在朱自強身邊,充當保鏢的角色,幫他抵擋群情激動的村民,在這一刻,他有種錯覺,仿佛這些父老鄉親們在向他致謝!
擁戴!季明萬想到這樣一個詞。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能受到這樣的擁戴,還有什么可比的?季明萬扭頭看看朱自強,年青人的眼角有淚光閃爍,除了謝謝,他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來。這是一種巨大的幸福,這更是一種巨大的成就!季明萬覺得手在哆嗦,全身的血液都燃燒了起來,一股子火燙的熱情轟然竄起,在這一瞬間,他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人生價值,他仿佛看到了二弟的微笑,仿佛看到了小淚調皮的眼神,過往的種種,此時想來,慚愧萬分,悔恨萬分。
他突然高聲地叫起來:“鄉親們!”他的聲音就像高音喇叭一樣震得周圍的人耳膜回響,他的聲音一下子就蓋住了所有人聲,人群漸漸地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在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為禍田園的鄉霸,看著這個英雄的兄長,季明萬無法控制自己,他想組織起語言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可是他張開嘴后,他喊出來的話竟然是:“鄉親們……我錯了!今天……是朱自強……朱書記調離田園的日子!今天……我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醒悟了!”
秋雨細細密密地灑落,人們的頭發上沾滿了雨水,幾千雙眼睛都看向他,都期待著他,季明萬看著朱自強,他向朱自強深深地彎腰,他的臉上,不知什么時候掛滿了淚水,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沙啞,但他依然用力地吼著,他要讓在場的鄉親們都聽到他的話:“朱書記,你臨走前,請你最后一次代表田園鄉的父老們接受我的懺悔!我……錯了!以前,我和弟弟季明華,倚仗有個英雄稱號的親人,在鄉里橫行霸道,損人利己,為禍鄉鄰!我對不起大家!我對不起死去的明禮!我對不起李小淚!對……不起了……我請求大家原諒我!請求大家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
“明萬啊……”一聲慈母的尖叫在圈子中響起,英雄的母親步履蹣跚地沖了進來,看著季明萬,臉上的肉一陣發抖,不停地抽搐,抬手,老母親眼里淚光閃動,一耳光劈在季明萬的臉上,那響亮的聲音,穿透人們的心,震得人頭皮發麻。秋雨中的老母親老淚縱橫:“兒啊……兒啊……你總算醒了!你是娘的好兒子,今天,當著這么多鄉親,你做得對!娘這一耳光是替鄉親們打的……”轉頭看向朱自強,老人顫顫危危地摸出一個紅本子:“朱書記,請你代表政府,暫時收回這本英雄之家的本本,現在的季家不配!等我兩個不爭氣的兒子改過自新后,再發還給我吧!”
朱自強看著這位英雄的媽媽,那一耳光,打在兒身,痛在娘心啊,這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在這樣的送別場面,他們抓住了機會,朱自強沒有拒絕,他也不能拒絕,農民是寬容的,他們的掌聲震天響起,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寬容的微笑,他們對英雄母親的舉動表示最熱情的支持!
朱自強接過證書,等著周圍的掌聲停息后,他緩緩地,大聲地說:“我沒有想到,今天會有這么多鄉親不辭勞苦地趕來送我!謝謝你們!我更沒有想到,今天,曾是田園鄉長的季明萬同志,在這里做出了深刻的檢討!古人說:有錯能改,善莫大焉!剛才,我從鄉親們熱烈的掌聲中,已經明白大家的意思了,那我就最后一次代表田園鄉黨委、人民政府暫時收回這個‘英雄之家’的證書!”說罷揚揚手中的紅本子,然后遞給身旁的朱明軍,接著說道:“現在咱們田園所取得的成就來之不易啊,在此,我希望季明萬同志繼續發揮余熱,他雖然不再擔任黨政要職,但是我希望大家能信任他!信任咱們的英雄之家!讓季明萬同志代表大伙監督政府!大家說行不行?”
人群里轟然答應,季明萬扶著母親,不斷地沖四周行禮,感謝鄉親們的信任和寬容。朱自強點點頭,他慢慢地看著周圍的人,聲音越發緩慢:“現在雨越下越大了,我也該走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各位父老鄉親,田園是我的第二故鄉,朱自強是田園人民的兒子,不論我走到哪里,我都會永遠記得這里的山山水水,還有你們每一個人……大家請回吧!”
洪大富叔侄有些激動地跑上前來:“朱書記,請上車!”人群中有人聽到這句話后,也跟著喊“朱書記上車!”漸漸地,嘈雜不一的呼喊劃落得整齊一致,吳奶奶開始喊,英雄的母親也開始喊,朱自強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打開車門鉆進車子,車窗前邊是看不到盡頭的人頭,車窗左右是一張張難舍難分的臉乳,車窗后邊的人伸著手不停揮舞,洪大富一聲吼:“來嘍,咱們把朱書記抬著走!”
一時間無數雙手搭到車身上,扳車輪的,扣底盤的,扒車窗的,朱自強在車里,鄉親們在車外,從車里看出去,很多的手和很多的臉,朱自強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他的嘴里喃喃地念叨:謝謝鄉親們,謝謝,謝謝大家……
季明萬爬上車頭,扯著嗓門喊:“大家聽我的號子,一二……起!”
所有的人跟著叫“起!”然后越野車微微一動,離地了!洛永睜大眼睛,他脖子上的青筋一下就鼓了起來,他想說點什么,可是他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季明萬又喊:“一二……起!一二……起!”
人們跟著季明萬略顯凄厲的號聲,低沉地喘息著,吼著,硬是生生地把一輛越野車抬了起來,邁著歪斜的步伐,堅定地往前走。站在外邊的人都伸著手,哪怕不能使把勁,也要搭一把“好書記”的車。朱自強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眼睛不斷地涌出淚花,窗外被雨水和汗水模糊,車外的人聲漸漸遠去……
* * *
第二天,功勛日報和曲高日報聯合刊登了這樣一幅圖片:田園鄉街口,一輛越野車,在人頭洶涌的大潮中緩緩移動。旁邊的圖片說明:田園鄉上萬群眾冒雨送書記。第二張是:朱自強揭開吳奶奶手中的紅布。圖片說明:鄉里老人送上銅盆清水明鏡。第三張是,朱自強接過英雄母親遞來的證書,圖片說明:英雄母親代子懺悔。
大標題是:田園人民的好書記!文章詳細介紹了朱自強同志從擔任田園黨委書記開始,在田園鄉進行的一系列改革所取得的成績。文章中以田園的經濟建設為主,輔以特困戶的生活變化,以及田園鄉政工作人員們對朱自強的評價等等,文章最后用功勛縣委書記馬達的一句話作結尾:“朱自強同志是黨的好干部,是田園人民的好書記!”
第三天,該報導由中國青年報,彩云日報等數十家全國刊物轉載。去年國慶節,田園出了個優秀教師李小淚,今年國慶節田園又出了個優秀的黨委書記。不僅田園鄉在彩云省出了名,就連中央領導也知道了田園是個好地方,不僅出英雄,還不乏舍身救人的好老師,還有,黨的好干部。
一九九七年十月七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辦公廳聯合發文,授予彩云省曲高市功勛縣田園鄉“農村經濟發展示范鄉”稱號,表彰朱自強同志為農村經濟發展做出了的積極貢獻,授予“黨的好干部”稱號!
對于田園鄉來說,這個稱號可不是憑空而來的,根據專家考察,預計田園鄉三年后的財政收入將達到五億人民幣,相當于五個功勛縣的財政收入。而事實是,五年后的田園鄉財政收入達到了驚人的二十億人民幣,因為朱自強留下的煤礦、鉛鋅礦等礦產資源,因為提前辦理了相關手續,外人根本無法染指。到二00二年礦產資源持續增值,煤炭從三十塊一噸上漲到兩百,鉛鋅礦從兩百元上漲到三千元,到二00二年,田園鄉成立礦業開發公司和煤炭工業公司,單這兩個公司二00三年的產值就達到七億元!當然這是后話,我們暫且按下不表。
從另一方面講,功勛縣示范鄉和全示范鄉的差別,一個是天上,一個是地下,根本不能相提并論,經過中央認可后,作為朱自強的接班長,就在無形中被壓上了沉重的擔子,朱自強走后,市委用了半個月時間的討論,最后,還是決定由田園的老班子搭組,朱明軍擔任田園鄉黨委書記,管中昆擔任鄉長,而出人意料的是,付雷出任田園鄉常務副鄉長。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朱自強和馬達都非常明白,付雷出現在田園,就是兩人出面爭取的結果。
這次他被評為優秀黨員、優秀黨干部,功勞應該歸于劉艷!出乎所有人意料,正是這位看起來像農家大嬸的婦女,連夜電話通知她的幾位老同學,當然這些老中專生可不像她的命運如此多難,大多數人都仕途順利,其中就有曲高日報的副總編,還有一位擔任省委宣傳部辦公室主任,有這樣的人出面打招呼,記者們是不留余力地報導宣傳。
再加上劉艷長期扎根田園,跟田園父老們打成一片,她的電話一出去,村民們聽說朱書記要調走,便連夜趕到田園,這才有送別的那一幕發生。
大江縣委書記名叫宋信培,四十三歲,人很清瘦,舉手投足間有股子書生氣,說話顯得儒雅而含蓄,他擔任大江縣長的時候,朱有財是縣委副書記,兩人關系很好,聽說新來的縣長是朱有財的侄兒,宋信培還有些不滿,你有幾個侄兒???前一個叫朱自明的,當人事局副局長,這下更好,來了個當縣長的,才二十四歲!真要把大江弄成朱家天下不成?但是十一國慶期間,到處都是宣傳朱自強和田園鄉的報導,當他拿著曲高日報,看著那醒目的標題和報導內容后,宋信培忍不住在心里暗道:狼來了!
本來朱自強必須于十月七日前往大江報導的,但是就在這一天,中央發文了,朱自強不得已,只得留在曲高接受嘉獎,按慣例,從中央表揚下來,還有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再加上配合各級宣傳部們搞活動,各種報告會,交流會,座談會,嘉獎會,記者采訪等等,整整拖了朱自強一個月,這才勉強告個段落。
當然,對于朱自強來說,這是他政治上的第一次高潮,從副處到正處這一步,可謂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只要將來不犯什么重大錯誤,平步青云已經不是什么夢想了,中央的嘉獎,優秀黨員稱號,優秀黨干部稱號,單憑這兩個,在地級市里已經沒人能動搖得了,特別是后一個嘉獎,優秀黨干部和優秀干部,一字之差,其中的關系,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按照黨政的先后排序,黨內職務往往比行政職務要高,而且前途更加光明。
朱自強也抓緊時間活動,首先是全力配合各級宣傳部門,繼續擴大自己的政治優勢,增加知名度和影響力,用馬達的話說,能造多大的勢就弄出多大的動靜,務必要全力以赴。管中昆給他的電話也說明了:為了將來的工作順利開展,必須獲得盡可能多的支持,所以一定要抓住機會!
十月底,彩云省委書記調國家電力公司擔任總經理,劉學境擔任彩云省委書記,免去之前的職務。白武擔任彩云省委副書記、省長,之前的職務一并免去。從這次調整中可以看出,這是為明年召開的十五大做準備了。但這些,暫時跟朱自強沒有關系,他現在還只是小小的縣官。
宣傳期間,朱自強通過市委書記樂國慶,直接把洛永調到了大江縣政府當他的專職司機,這只是個小事情,但對洛永來說,這可比什么都來勁兒,他把原先的車移交給田園的新司機后,連家都不回,直接跑到大江報到,領車,然后開著車就上曲高找朱自強。
這段時間可把朱自強累得夠嗆,倒不是說什么沒有休息好,干了重體力活之類,而是心累,精神累,從省上開始,天天見領導,說著官面話,打著哈哈,背一些政治臺詞,還有各大報社的記者,電視臺記者,還有老同學們的祝賀。每天就是開會,喝酒,背臺詞,睡覺,朱自強明白,政治就是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白的說成紅的,要學會染色,還要學會演戲,抓著機會,就要宣傳,只有把聲勢搞大,所關系搞大,將來的路才好走。朱自強套著專用的政治術語,他能把一個項目說成幾十人的功勞,這就是上級眼中的“成熟”。
喝酒,朱自強不把曲高市的干部們放在眼里,他現在已經是公認的朱酒桶,三斤白酒不醉!這種酒量,通常在酒桌是一挑三,一挑四,同級別的跟他喝酒能喝出恐朱癥來!朱自強喝酒很“厚道”,你酒量小是吧?那行,我喝兩杯,你喝一杯!結果,喝完就“現場直播”的幾位大縣長到第二天,一上桌子,全部統一戰線,今天不喝酒!這一個月下來,在曲高的干部圈里,已經形成了共識,有朱自強在,千萬別喝酒!
十一月八日,朱自強總算踏上了上任的路。
第133章
大江
大江縣地處國道213線上,縣城建在半山腰,國道從縣城中間穿過,籃球足球一不小心滾下山去,得花好幾個小時才能找回來。街道從山腰往山上走,街道之間以石梯相連,出門逛街相當于上山下山。特殊的地勢使得縣城沒有太多的空地,舊式的房屋依然是木板瓦房,緊緊地擠在街道兩邊,水泥街面的平整度和寬度,可以看出縣城街道剛剛經過改造,整個縣城街道給人一種擁擠混亂的感覺,生生地把一些占道的房屋往兩邊推開,原本完好的建筑被拆得難看之極,臨街鋪面千奇百怪,造型古怪的老房屋與各種辦公樓房混雜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大江縣轄十鄉一鎮,總面積1700平方公里,總人口24萬,1996年全縣國民生產總值2.4億,人均一千元??h直屬單位有七十二個,縣直屬2級局規格的企事業單位有7個,境內劃屬中央和省、市系統直接管理的行政、企事業單位有十個。
縣政府和縣委會合并在一起,從進大門開始,就要不斷往上爬,縣委大院由三進樓房組成,第一進是停車場,左右兩邊分別是食堂、門衛、車庫,以及單身職工宿舍;第二進是縣委、縣政府五層辦公大樓,第一層是民政局和計生委,第二層是檔案局、政府辦、扶貧辦,第三層是縣長、副縣長辦公室、小會議室,第四層是統戰部、組織部,第五屋是紀委和大會議室。
第三進中間是三層辦公樓,左右兩邊也有三層小樓,三層辦公樓里分別是縣委、人大、政協、宣傳部、以及其他幾個辦公室,左右兩邊的小樓供縣里頭頭腦腦們居住。從九五年開始,彩云省開始干部異地就任制度,曲高市除了功勛縣外,其他縣的主要領導基本都是從其他地方調來的。
目前大江縣的主要領導干部有:縣委書記宋信培,副書記朱自強,副書記余國軍,副書記唐開貴,副書記趙香(女)。
縣紀委書記葉志平。
縣人大主任王文和,副主任陶星琴(女,苗族),副主任楊先進,副主任周先貴。
代理縣長朱自強,常務副縣長李明秀(女),副縣長王天明(苗族),副縣長陳兵,副縣長代文功,副縣長蔡波。副縣長李亞平(市下派代職),副縣長董知兵(省下派干部)。
縣政協主席夏華軍,副主席林麗梅(女),副主席馬德光(回族),副主席周會娟(女,兼職)。
縣人民法院院長王明昆。
縣人民檢察院檢察長肖光林。
從曲高市到大江縣有六十公里,大江縣沾了213國道的光,是全市第一個建成通市柏油路的縣城,從曲高到大江最多一個半小時。朱自強來的時候,給宋信培打了個電話,出于禮貌通知一下一把手,經過一個多月的折騰,朱自強確實累得夠嗆,但是到了大江也不得不跟新同仁們拉拉關系,接風宴是躲不掉的,朱自強明白,這個電話一打,估計接下來兩三天的時間就別想安寧。
在曲高的座談會上,朱自強見過宋信培,兩人即將在一起搭班子,朱自強對宋信培進行了一番了解,初次見面的印象非常不錯,宋信培是彩云理工學院水利水電本科畢業生,一九七四年參加工作,任小學教員,八二年結婚,八三年參加高考進入彩云理工,八七年畢業,有一個兒子,大學畢業后分配到曲高市水利水電局,歷任曲高市水利水電局辦公室副主任,局團支部書記,一九九一年任金沙縣組織部長,九三年任金沙縣副縣長,九四年擔任大江縣長,九七年任大江縣委書記。
宋信培說話待人顯得謙而不卑,寬而不弱,有一種恰當好處的距離感,當然,這種距離是針對上下級的,面對上級的時候,能讓對方明顯感覺到高一級的優越,但自身并不唯唯諾諾;面對下級的時候,讓對方始終有種尊崇的心理,但不會居高臨下、盛氣凌人。讓人如沐春風的同時,又在無形中產生親近和敬畏。
朱自強對這個工齡和他年齡差不多的書記很感興趣,宋信培是理工科畢業生,在縣一級黨政領導中,像他這般年紀、級別的人,十有**是文科生,宋信培屬于異類,當然這人的能力應該不差,至于背景嘛,朱自強倒是有所了解,他出身農家,妻子是他參加工作,任教時當地的鄉黨委書記,后來干到曲高區副區長,也就是在那一年,他考上了彩云理工。
完全可以預料得到,這人在大江也就是三年的任期,三年的縣委書記過后,升或平調那是鐵定的事,宋信培今年四十三,三年后四十六歲,升副廳的可能性不太大了,如果干得比較出色,有可能掛個副廳職務,五十歲升不到副廳的話,那就只有在正處的職位上慢慢養老,直到退休。
洛永把車開進大江縣委政府大院時,宋信培帶領十幾個人早早地等候在第一進院子里,沒有人顯出不耐煩表情,更沒有抖腿轉腰這些站得過久的動作,看得出來,他們是卡著時間下來等的。
朱自強等洛永把車停好,見宋信培已經滿面春風,大跨步地迎了過來,輕輕推開車門,沒轉身,左手關車門,右手長長地伸出去:“唉呀,宋書記啊,怎么敢勞您大駕啊!”
宋信培笑起來的時候不會把牙齒露出來,他老家在曲高北部,那兒的人天生就有一口赤黃牙,“自強來了!一路辛苦!來來,咱們先到小會議室坐坐,這會兒還不到吃飯時間,我今天下午要到鄉下去一趟,咱們抓緊時間,到會議室后,我先給你介紹一下其他同志?!?
朱自強一邊點頭,一邊沖四周微笑的面孔回禮:“好好,早就想跟同志們認識一番了,呆會兒不妨讓我猜猜誰是誰?”
宋信培轉頭看著眾人道:“哦,那我們就拭目以待了!”
朱自強落后宋信培半個身位,他當過秘書,對這些接待禮儀可說是滾瓜爛熟,其他人跟在身后,宋信培一路走,一路介紹朱自強的豐功偉績,謚美之詞是層出不窮,大有不遺余力的意思。吹捧得朱自強不斷地謙讓,可宋信培不停口啊,一句接一句的夸贊朱自強年輕啊,有魄力啊,有眼光啊,有才能啊,著重把中央嘉獎的事情都提出來,表面他是在跟其他人介紹,可實際上呢?
等他的夸獎話說完,剛好進入小會議室里,十幾個人一陣拉桌排座的忙亂后,宋信培抬眼一掃,會場馬上就安靜下來,他拍拍坐在身旁的朱自強開始介紹:“這位就是我們新來的縣委副書記、代理縣長朱自強同志,自強同志的事跡我相信大伙都聽說了,呵呵,咱們上星期還專門學習過呢,我還記得好幾位同志寫過學習心得,現在真人就在面前,以后大家有的是時間討教,對了,朱縣長還是朱有財書記的侄子,這點沒幾個曉得吧,哈哈,所以啊,這都是一家人了!咱們言歸正題,剛才,朱縣長說他想猜猜在座的各位,看看能不能對上號,大家……歡迎!”他從開始的自強同志,轉到后邊的朱縣長,這個稱呼聽起來很順耳,輕描淡寫中,沒讓人發現其中的轉變,但是在無形中就已經確認了朱自強的縣長身份,作為一把手主持,首先要定調,把大家對朱自強的稱呼定下來,那么認同感也就隨之增加。
朱自強站起來沖眾人點點頭,依然是眼神在先,笑容在后,他的眼神讓在座的人都感覺到被注視到了,“省掉了自我簡介,呵呵,先謝過大伙熱情迎接,特別是宋書記!今后就要扎身大江,與在座的各位一起,在宋書記的領導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如果我在工作中有什么不足之處,希望大家及時提出意見。接下來,我先進入猜人程序,看看跟在座的對不對得上號!”
他伸出右手,先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一位中年人道:“這位應該是畢業于彩云大學法律系的余國軍余副書記。這位大姐應該是趙香副書記,嗯……唐開貴副書記今天應該在出差,呵呵,那么這位就是紀委葉志平書記。”趁著眾人有些意外的時間,朱自強開始飛快地猜測起來,僅僅五分鐘就把在場的十幾個人輪了一圈,一個不差。
其實這不難猜,按照職務和級別排座次,大江縣的主要領導干部便可以一目了然,再加上朱自強專門到市委組織部看過相關人等的資料,然后觀察他們的衣著、說話、表情,就能猜出**分來。
宋信培帶頭鼓掌,猜出來不難,關鍵是用心了解身旁的人,態度!值得人贊賞!宋信培笑道:“看來朱縣長是作好準備工作的,這樣也好,這么一來,大伙就算認識了!工作上的事情,咱們隨后再說,現在就由李副縣長給朱縣長介紹一下咱們大江縣的基本情況!”
李明秀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女性,長相很平凡,就算在大街上也能飛快消融在人流中,她先沖朱自強點頭致意,然后取出一份打印紙,估計是大江縣的相關資料,她調整一下情緒,然后有些嚴肅地說:“宋書記,朱縣長,在座的各位領導同志們,我縣今年的總體情況并不樂觀,今年七月,全縣十鄉一鎮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洪水、泥石流災害。雖然在省委、省政府的關心支持下,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幫助下,以及全縣干部員工的努力奮斗下,全縣的受災損失降到了最低點,但是,今年我縣的國民生產總值仍然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四?!?
朱自強對這些情況早就了解得很非常清楚了,對于這種走過場的會議報告,他一向很反感,但是看李明秀作報告作得那么賣力,他只好聚精會神地聽著,起碼表面如此。朱自強偷眼觀察了一遍在座的人,對于李明秀提供的數字,朱自強敢肯定這些人沒幾個聽進去的,能記住的一個沒有,除了朱自強一人外,其他的人,包括宋信培表面都很認真地掏出了一個黑封皮的記事本,看似很認真地記錄著。
朱自強在心里暗嘆,這種形式會議,完全就是浪費時間,他寧肯跟這些人談談天氣變化,農民的日常生活狀況,聊聊工作中的趣事,也不愿意一本正經地在這兒充當木偶人。不是說李明秀的報告作得不好,只是朱自強太清楚這報告中的實際情況了,說的比唱的好聽,與其有時間在這兒裝可憐,找借口,不如認認真真地干點實事,仔細想想怎么擺脫災后造成的生產生活影響。
這些人坐著小車到災區跑一圈,這指示,那建議不知道提了多少,但真正落實下去的有幾個?百分之九十的救災成果來自于上一級民政部門和其他機構,比如紅十字會的損助等,本地方政府真正干的工作,無非就是發放救災物資,發放過程中還有人趁機撈一把。就朱自強了解的情況看,所謂的十鄉一鎮受災,其實是三鄉受災,其他幾個鄉屬于虛報謊報。
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呢?縣里明明知道這些情況,為什么要睜只眼閉只眼?原因很簡單,就是推卸責任,沒受災的鄉鎮可以從中爭取救濟款,用作它途,還能為自己未能實現的各項考核指標尋找到最佳借口,到年底了,完不成年初縣里下達的任務,那也是情理中。鄉里這樣干,縣里也這樣報,鄉里完不成,縣里也只好如此,那么各項農業、工業、經濟增長指標無法完成,責任就追究不到誰的頭上了,這就是受災的好處。
等李明秀的報告作完,朱自強心里涼了半截,因為李明秀在報告的最后,要求縣政府出面再次向上級領導爭取資金。朱自強聽到這話,又好氣又好笑,這話無非就是暗示他,你在田園鄉能搞到上千萬的資金,來咱們這兒就要發揮特長!朱自在心底暗罵,老子倒成了你們的丐幫幫主!顯然大江縣的人都把朱自強當成了要錢能手,或者說根本就是想利用他現在的特殊身份和人脈,把他當棵搖錢樹。這跟要飯的有什么區別?看來這些人有著根深蒂固的觀念,坐、等、觀望,不主動承擔責任,甚至是不作為!
朱自強突然想起自己從田園帶過來的那八個大字“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彼蚴?、市兩級黨委政府下派的兩位副縣長,心思一動,也許要從這兩人身上動心思了!
(十二萬分抱歉??!最近幾天調整情緒,個人問題,就不跟大家嘮叨了。從今天開始,臉譜恢復正常更新,每天最少一章。)
第134章
跳板
信任和了解是團結合作的基礎,朱自強對這點相當清楚。在大江,除了豬腦殼外,其他正科以上的干部,談得上了解的一個沒有,而值得信任的人更沒有。朱自強的行事風格從來都是不信任別人,而是讓別人信任他,當然,通過已經干出的成績,到目前為止,他幾乎都能取得別人的信任。
了解自己再了解別人,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朱自強現在要做的就是抓緊嘉獎余風,盡快取得大江縣領導班子成員的信任,前期他已經對這些主要干部們進行了基本的簡歷了解。其實很多人不把簡歷當回事,這就大錯特錯了,比如一個從小品學兼優的人,通過他的簡歷就可以看出這人走的是條什么路子,個人性格如何,其中經歷過什么挫折,又是如何從挫折中闖過的。再比如一個在三十歲前默默無聞的人,突然間就連續提拔起來,從簡歷中同樣可以找到蛛絲馬跡。
朱自強要查這兩個下派干部的簡歷不是件難事,當天的歡迎會后,宋信培把中午餐安排在縣城一家酒樓進行,吃完飯就直接下鄉去了。下午朱自強在三位副縣長陪同下開始逐步了解、熟悉、接手縣長工作,晚飯推掉了眾人邀請,叫上洛永進食堂。這倒不是他故作清高,中午他一個人就喝了三斤多酒,再加上這些日子基本上沒有好好休息過,就婉言推掉了其他人的宴請。他現在最需要的是蒙頭大睡。
縣委宿舍跟田園招待所比起來就是兩碼事了,相當于二星級酒店的內部裝修,兩間臥室,一個衛生間,一個小廚房,一個會客廳,還有一間書房。洛永暫時跟他同住一起,見朱自強回來后,連澡都不洗就開始睡覺,他只好一個人慢慢地搬運朱自強的行李書籍,一一堆放進書柜。幸好書房里擺了臺電腦,這東西可算是奢侈品,像大江這種全國貧困縣,有臺電腦算是很高檔的辦公條件了。
洛永在電腦前坐著打牌,電腦對政府干部們來說是高科技東西,對洛永來說就是游戲機,這家伙學電腦游戲特別有天賦,就像他當初學開車一樣,只要看過人家整一回,他就能跟著模仿七八分,可惜朱自強是縣長,而他的電腦上除了操作程序里的自帶紙牌游戲外,其他的一概沒有。洛永會玩但不會裝。
就在朱自強剛剛抵達大江,正準備大展拳腳的時候,一個相對于他來說完全是毀天滅地的打擊接踵而來。
第二天中午,朱自強正呆在自己的縣長辦公室埋頭看資料的時候,手機響了,一看號碼是功勛縣委辦,電話是周德佳親自打的,在功勛縣,只有周德佳比較了解他跟馬達的感情深厚到什么程度。
周德佳的聲音有些哽咽,甚至有些空蕩蕩的:“朱縣長……馬書記歿了?!?
朱自強的腦子里還在縈繞著關于大江百貨公司的相關情況,正在思考要怎么著手進行改革,周德佳說“歿了”,這跟曲高的本地方言不合適,所以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什么歿了?”
周德佳仿佛在不停地喘氣,而且有些辛苦,他的發音字調不準,可朱自強還是聽明白了:“馬書記今天早上意外身亡。”
朱自強的腦子里“嗡”地一聲重鳴!瞬間變成一片空白,兩眼失神,手機就這么舉在耳邊,周德佳把最困難的話說出來后,整個人如釋重負,接著就緩緩地說:“馬書記前天患重感冒,堅持了兩天,今早起來實在是撐不住了,就到縣委斜對面的門診上打吊針,沒經過皮試,打的是青霉素,沒到中午就去了……”
壯志未酬……身先死??!朱自強的手機“咣”地一聲砸在辦公桌上,他完全不愿意相信這是事實,馬達怎么會死呢?這是謀殺!肯定是謀殺!打青霉素為什么不皮試?這么簡單的道理,那些醫生護士……想到這里,朱自強的腦子再次震響,縣委斜對面的門診部……那主任不是馬達的小姨子嗎?
這是一起醫療事故。事后調查,馬達當天是獨自去打吊針的,給他開處方的醫生姓秦,經過詢問后,馬達表示曾經打過青霉素,沒有過敏史,要求不必搞皮試。對于秦醫生來說,一是討好馬達,不想擔擱他的時間;二是出于對他的信任,況且他也是門診部主任的親姐夫,總不能亂開玩笑吧。根據值班護士和其他在場人員的證詞,秦醫生說的沒錯,但是他違反了青霉素的使用制度,必須承擔相應責任。
事后追究責任,這對朱自強,對馬達的妻女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人都死了,追究責任有什么用?
朱自強當天把工作安排給李明秀主持,電話通知宋信培,正好他就在靠近功勛縣的小河鄉,兩人相約功勛見面。
對于馬達的死,朱自強有種無比奇怪的情緒,這種情緒非常矛盾,說是痛失親人吧,一點不過,可是朱自強偏偏沒有痛失親人的悲傷,他想哭,傷心得不行,可是眼淚礙是掉不下來,他想怒,可火氣沖誰發?他心不甘,替馬達不值,可事實已經擺在面前,人力豈可回天?
馬達是他的兄長,是他的老師,是他的領路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同志,可是馬達竟然死了,而且死得那么突然,那么出人意料!當真是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洛永也不知道朱自強在嘟囔什么,一路上朱自強都在不停地說著,沒有聲音,就是嘴唇在不停地動,這是洛永頭一回見到朱自強沒主張,整個人失魂落魄。
沒有人能了解馬達在朱自強心目中的地位,周德佳也無法了解兩人間的同志情誼,朱自強茫然無措的時候,他總會想著有馬達陪他一起,從感情上說,馬達取代了五花肉在朱自強心中的位置,成了他最大的心理依賴?!霸诤诎抵袑ふ夜饷鞯挠率??!瘪R哥,你就這么去了,你是懦夫!你是膽小鬼!你怕了?你退縮了!馬哥,咱們說過一定要撕開眼前的黑暗,讓光明普照人間,你怎么就走了呢?
悲傷完后,朱自強又開始忿恨起來,這些醫生的職業道德哪兒去了?縣委書記不是人嗎?用得著這樣拍馬屁活活地把人給拍死!馬達死了,他是被人善良地害死,他是被數千年來的陋習害死。他的理想,他的事業,他的夢也跟著而去。
朱自強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站在馬達的遺體前,以死者生前好友的名義進行吊唁?,F在發生的一切仿佛是做夢!馬達躺在雪白的停尸床上,停尸床擺在縣委大院臨時搭建的靈棚里,馬達的兩眼緊閉,臉色青白,嘴唇毫無血色,嘴角還有一絲笑意,顯得有些詭異。他身上已經換上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嶄新的,腳上一雙黑面白底布鞋。
朱自強站在馬達的遺體前,心里悲傷地念叨:馬哥啊,這一別陰陽相隔,生死兩路;這一別,地獄天堂,也只能你一人前往;這一別……再無相見之日了,馬哥,讓弟弟記住你的樣子,把你的笑容刻在心上,把你的教導裝入腦海,把你的理想和事業擔負過來。
蒼天無眼??!為什么偏偏是好人不長命呢?年僅二十四歲的朱自強,在十年時間里相繼送走了親生父母,親密的同事,可愛的老師,還有如今這位亦師亦友的兄長。對于他來說,生離死別經歷得太多了。
腦海中回蕩起馬達背誦保爾的名言:“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于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時,他不會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感到羞愧;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斗爭?!藨斱s緊地,充分地生活,因為意外的疾病或悲慘的事故隨時都可以突然結束他的生命。”那時意氣風發的臉孔如今死氣沉沉,那時響亮的笑聲,如今已回絕。
因為意外的疾病或悲慘的事故……馬達就是最真實的寫照!當回憶往事時,在臨死的時候……可馬達根本就沒有來得及回憶,更不可能在臨死的時候知道自己即將死了!可悲啊,可恨啊,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