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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年后,進入一九九二年,這是一個春天吶,國家終于發出了聲音,而且是震蕩九洲的聲音,那位老人家大手一揮:膽再大些,步子再快些……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同時功勛縣開始進行干部調整。這對于朱自強來說,更是一個春天的到來,因為陳字奇毫無懸念地坐上書記的頭把交椅,而馬達當了縣長,朱有財也升了,調大江縣任縣委副書記,主管政法。
當然十九歲不到的朱自強被陳字奇和馬達排除眾議強行提拔為縣委辦副主任,這可是創了功勛縣的干部紀錄,十九歲的副科級干部,嘿嘿,少見啊。但是縣里的一二把手都一致通過,其他人就沒話可說了。報到市里去的時候,市里兩位老大一再詢問有沒有搞錯,當陳字奇拍著桌子打保證后,這事也成了定局!而且朱自強所表現出來的朝氣和活力也征服了很多認識他的人。
陳字奇得于朱自強的幫助,在扶貧大潮的后期,及時煞住了幾股投資,幾千萬的資金被挽了回來,要不是朱自強點醒,陳字奇很有可能會被“誘惑”得再次出手,那些搞養豬場的,現在就丟下幾圈破爛的圍墻,搞桑蠶的還是滿山荒坡,只有改造臺地卓見成效,這也是陳字奇當上書記最大政績,因為九一年改臺地,全縣解決了近八萬人的溫飽,當然這八萬只是數據,可數據已經是說明問題的最有效的東西了。
全縣十八個鄉鎮,四十三萬人口,人均耕地面積不到一畝,平均口糧二百斤,人均收入不到三百元,當然跟九零年相比已經提高了差不多一百元,可貧困線下掙扎求存的人還有二十萬吶!全縣財政收入有近百分之九十來自農業,工業基礎薄弱得讓人有些不敢觸碰,所以陳字奇主持的臺地工作真正的是利民政績,可唯一不足的就是,這個項目照搬模式,沒有什么創新,更談不上突出了。所以陳字奇的干部考核就是“良好”!
* * *
一九九二年七月一號,這天朱自強經過一年的預備黨員考核成為了一名光榮的黨員,就在這一天,朱自強單獨離開家鄉前往省城,這次他是應馬達的要求前去報考彩云大學行政管理研究生的,彩云大學主要是應省委的要求,為了培養一批年青的后備干部進行一次特招,所以這次研究生的招收范圍圈定在政府機關工作單位,當然過程還是按正規程序過。
朱自強的自考本科共有二十二門課程,朱自強四次就考完,并且全部通過,這在功勛縣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縣報社還專門為他作了一次采訪。當豬腦殼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報紙上朱自強從容淡定的笑容時,眉頭糾成了一團疙瘩,好個朱老三啊,真是不簡單,現在成了書記縣長的紅人,跟我是一個級別了,嘿嘿,好兄弟!
越看越驚懼,越想越擔心,生怕朱自強跟書記和縣長講敘自己的“不孝”行為,那樣的話,別說是副局長了,恐怕工作都會被彈掉!可他越是膽戰心驚,朱自強反而完全忘記了這樣一個人,好幾次豬腦殼到縣委開會碰到朱自強時,朱自強的表現很奇怪,微笑!笑得依然那樣純真善良可愛,笑得那么燦爛真誠,豬腦殼的心里卻莫來由的泛起一股子寒意,仿佛朱自強的嘴角正流淌著他的血液。
當然表面上豬腦殼還是要作文章的,只是這文章已經不能跟親兄弟掛勾了,于是他很自然地稱呼朱自強:“朱主任好。”
朱自強看到豬腦殼就像看到了一只長了尾巴的蛆蟲,可是心里盡管萬分厭惡,他也不愿意表露出來,父母已經雙雙去世,就像他對豬肝說的那樣,豬腦殼再怎么畜生,也不能否認是一對**吊出來的兄弟。所以這兩年他絕口不提豬腦殼曾經干下的喪德事。朱有財走后,縣里的干部理所當然的進行了一次調整,在朱自強有意為之的情況下,縣委、政府對豬腦殼依然沒有做出任何調整,這在朱自強來說,是自己能做的底線,豬腦殼想升官就別做夢了,呆在這個位置上好好過日子吧。
但是豬腦殼之前不甘心啊,政府副主席已經完全退居二線了,雖然人脈關系不錯,可是陳字奇和馬達兩人都不是“老一輩革命同志”,朱自強的話很有意思,對著陳字奇只說豬腦殼這人品格有問題,陳字奇看著朱自強,含意深刻地笑道:“我知道他是你哥,朱有財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了。”
馬達則是對兄弟倆的事有所耳聞,畢竟巴掌大的地方,什么事也不可能隱藏得太久,五花肉臨死前跟豬腦殼斷絕母子關系的消息不脛而走,朱自強沒有刻意地宣傳,豬腦殼也不敢進行狡辯。俗話說,謠言止于智者,兄弟倆都是聰明人,漸漸地人們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了。
李碧葉問過朱自強:“你真的打算就這么放過他?”
朱自強沒說話,整個人陰沉沉的,兩年了,再有一年,母親的守孝期就過了,到時候再說。李碧葉沒有得到回答,可是從朱自強的臉上,她已經看到了答案。
剛剛成為黨員,并且提拔成副主任的朱自強隨著考研,離開了功勛縣。之前跟隨陳字奇出差來過省城不止一次,再加上他這次是戴令報考,所以馬達特意派了輛越野車把他直接送到功勛縣駐昆辦事處,這兒有吃有住,所以花錢很少,報名在縣上就已經搞定,考試時間是七月九號,考試科目分四科:高數,英語,政治,還有就是綜合(行政管理)。
朱自強的信心很足,說到考試,他現在都已經成為專家了。彩云省省城有個很好聽的名字“春江”,春江市跟全國的各大省城比起來規模算是比較小的,但是春江的地理位置特殊,得天獨厚,素有四季如春的美譽,天高云淡,花卉如海,綠樹成蔭。
緊靠五百里滇池,幾條江水貫穿全市,再加上市中心的碧湖,整個春江被調節得氣候宜人。
彩云大學位于碧湖旁邊,大門處矗立著聞一多的雕像,幾幢歐式建筑顯得有些厚重,中國的大學歷史曾經在這里經受過苦難,但也給彩云大學營造了優良的學習傳統和深厚的文化底蘊,同時注入了學習的革命、革命的激情。
朱自強穿了一件白襯衣,一條黑色的西褲,腳上一雙皮鞋,瘦高的身材顯得有些孤零,黑與白的對襯讓人覺得簡單而整潔,明快而不搶眼,朱自強隨意地散步,今天他是來看看考場,先認好路,別到時被人笑話找不到考場,這里可不比功勛縣一中,單是彩云大學的校園就比那兒的縣城要大。
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還是沒能找到準考證上標識的政通園,朱自強已經有些累了,可是看看四周的小徑,還有遮天的樹木,他有些自嘲地想,看來自己成了劉姥姥。
轉過幾道彎,前面是個荷花池,圓圓的荷葉被風踩得起伏不定,幾枝出水的荷花略顯凋零,剛好兩個女孩兒捧著書本坐在池邊的亭子里,從朱自強的角度只能看到美好的背部曲線,兩人一個齊耳短發,一個是馬尾辮子。
朱自強搓著鼻子走上前去,心里苦思要不要用普通話詢問?可是轉念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你們好!”兩個女孩子回頭,朱自強瞪著眼睛一時忘了下邊的問話,這兩個女孩竟然長得一模一樣,五官竟然毫無二致,此時見到朱自強連表情都一樣,三人就這么呆著,朱自強覺得自己有些失禮,趕緊輕咳一聲問道:“請問政通園往哪兒走?”
短頭發的女孩還沒開口,鼻子就調皮地皺了起來:“你要到那里干嘛?”聲音很好聽,就像在唱歌,朱自強看著她可愛的樣子,臉上露出微笑道:“我是來參加考試的,想先看看考場,找了半天也找不到。”
那馬尾辮嘻嘻笑道:“那我們帶你去,可是你要先告訴我們你叫什么名字?”
朱自強笑道:“我叫朱自強,跟朱自清相差一個字,你們呢?”
短發的顯很大方:“我叫龍心,她叫龍純。”
朱自強好奇地問道:“你們倆是雙胞胎?”
馬尾辮的龍純嘟著嘴道:“什么雙胞胎啊!難聽死了,我們是雙生姐妹,我是姐姐,她是妹妹!”
短發的龍心大叫道:“純老二!你怎么能這樣!明明比我晚生半個小時,偏偏要跟人家爭老大!”轉頭馬上換上一付天真無邪的樣子對朱自強說:“我是姐姐她是妹妹。”
龍純哈,哈地干笑兩聲道:“只有純心純心,哪有心純心純的說法?這位同學,千萬不要被虛假的外表所迷惑,一定要透過事物外表看本質!”
朱自強趁著當口,趕緊道:“誰告訴我政通園在哪兒,誰就是姐姐。”兩姐妹一起高呼道:“我帶你去!”然后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似的,短發的龍心瞇著眼睛,裝出一付壞壞的樣子,但那表情實在是太可愛了,就像一個布娃娃一般,“你這個人很壞哦!還想詐我們,哼哼,窗都沒有!”
誰知她的話音剛落,龍純馬上笑瞇瞇地道:“我帶你去。”
龍心怒極,一把扯住龍純的衣袖:“龍純,你敢背叛我!”
龍純笑道:“好妹妹,你連姐姐都不認了,我要你干嘛呢?”
朱自強眼見兩人又要開吵,趕緊叫道:“心姐姐,純姐姐你們就別吵了好不好?我做你們弟弟,這樣都成了姐姐。”
兩人一聽這話,馬上就轉怒為笑,四只眼睛從上看到下,再從下看到上,看得朱自強汗毛直豎,媽的,打量牲口啊?這兩個小妖精不知道在打什么壞主意?
龍純嘖嘖有聲地說:“小同志不錯嘛!很有政治頭腦!要我們帶你去也行,先把你的個人簡歷交待清楚,然后將此次潛入彩云大學的目的坦白出來,姐姐我查心里高興就幫你一把,不然,哼哼哼!”
朱自強再次摸著鼻子苦笑,這兩姐妹肯定是學政治的,說話動作表情,完全他媽的一付老黨員架勢,還“潛入”呢?
第六十八章
春江
龍心突然咯咯笑道:“小純,他摸鼻子的模樣好糗哦,不過可愛死了,要不我們就收他做小弟,肯定很好玩兒!”
朱自強暗地呻吟一聲,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這兩個女孩子神經錯亂,要不就是天性惡毒,還是不惹為妙啊。想到這兒立馬轉身就走,兩姐妹同時大喊道:“有人耍流氓啊!快來人了!”
朱自強嚇得一縮脖子,動也不敢動,極慢地轉身對著兩人打躬作揖:“兩位高抬貴手,小弟知錯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龍心伸出玉蔥般的食指沖朱自強勾勾,眼睛斜斜的,那樣子就像個滿腦子壞水的小孩兒,朱自強心里很喜歡這雙生姐妹,當下就配合著往前走,臉上也夸張地露出害怕的樣子,果然龍心大為得意:“你是哪兒人?”
“曲高市功勛縣人。”
“今年多大?”
“十九歲。”
“學歷?”
“這個…本科。”
龍心突然攥過龍純的頭,嘿嘿笑道:“他吹牛皮!十九歲就本科。”龍純笑道:“別管別管,繼續審!對了,該換我來了!嗯哼……你……對了,你到彩云大學來干嘛?”
“報考研究生。”
龍純又依過頭去,“奸”笑道:“嘿嘿,他考研?好像這次招的都是些半截子老頭嘛,又撒謊!朱自強!你給老實點兒!”
朱自強哭喪著臉道:“冤枉啊,小弟當真是來考研的。”
龍心突然問道:“你參加工作沒有?是不是革命同志?”
朱自強小聲地說:“參加工作兩年,剛剛加入組織,保證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兩姐妹聽完一齊捂著嘴巴,眼睛一般兒的滴溜溜轉動,朱自強看著這么可愛俏皮的一對姊妹花,心里實在是喜歡得緊,兩人的表情、動作都透出一股子純真無邪。兩姊妹最大特點就是情緒變化全部寫在臉上,可以說臉上的一點一滴直接反應出內心的想法。
龍心抿著嬌艷的小嘴兒道:“好吧,算你過關,回答正確。那么……對了,你說你十九歲?是什么時候的生日?”
朱自強有些猶豫,之前不知道二月十四日是西方的情人節,現在知道了,并且是在大學,并且是面對這樣年青的雙生姊妹。但看到四道期盼的目光,竟然十分不忍心相瞞,或者以謊話敷衍,不由自主便如實說道:“我是七四年二月十四日出生的。”
龍純第一個反應過來,極為夸張地叫道:“哇哈!原來是情人節出生的?喂,朱大個兒,你到底有多高啊?”
看著滿臉好奇的龍純,朱自強實在是有點怕怕了,現在天色已晚,要是再這么審下去,什么時候才能回去哦!
“前年是一米八三,最近兩年一直沒量過,不知道高了還是矮了。”
龍心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我猜你肯定矮了,對了,我們以后就叫你豬豬……好不好?”
朱自強心里暗暗好笑,還以后呢?這次老子閃人后再也不要見你們!龍純眼珠子又開始轉了:“那這樣吧,反正現在已經晚了,如果你答應當我們的豬小弟呢,哼哼,明天我們就帶你去找政通園,要是你不干嘛……”轉頭問龍心:“要是他不干怎么辦?”
龍心愣了一下,馬上就說道:“不答應就不讓他考試唄!”
朱自強再也忍不住,看到兩姐妹的這付天真樣子,哈哈笑著彎下腰去,直笑得淚水模糊,指著這雙姐妹倆,朱自強笑得連話都說不清,龍純大怒,兩手叉腰,那種惡狠狠的樣子實在是讓人跟“兇惡”扯不上半點關系。
龍心反而沒有生氣,瞇著眼睛,做出一付有益無害的樣子道:“小豬弟弟,現在呢,你把我們的龍純大小姐給得罪了,如果你識相的話就請我們去大吃一頓,不然呢……讓你直著進來,橫著出去!”
前邊的話倒也沒什么,后邊的話讓朱自強有些惱火,還橫著出去呢?笑話,老子朱自強長這么大還沒有誰敢放出這種大話,今天倒要試試!想到這兒,笑聲也停了,冷冷地看了這姐妹倆一眼,轉身就走,朱自強的內心深處完全是自信與自卑的結合體,他的自信來源于自己的學習能力,而自卑卻是沒能進入大學校園進行深造,還有就是出身和成長環境,別人對他好,對他尊重,他就會還以十倍,同樣的,誰要是想欺侮他,也要還以十倍。
龍心見他走人,跺腳叫道:“你回來!回來!回來!”喊到第三聲回來的時候,聲音已經有些尖銳了,但是朱自強理都不理,繼續甩開大步走人,龍純還想故技重施“耍流氓民!救命啦!”
朱自強還是不理人,但腳下的步子卻加快了。順著原路,沒幾分鐘就從彩云大學的正門出來,按照辦事處工作人員的指點,上了一路公交車直接回到休息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政通園,這次總算很順利,問到一個曲高的老鄉,那人戴著眼鏡,嘴上長滿了細細密密的胡子,蓄著長發,身上穿著花襯衣,皮帶的扣子很大,模樣有些搖滾,長相也非常搖滾,那臉就像被人一拳從中間打縮進去一般。
兩人一路走一路聊,名叫祖正明的家伙果然是個搖滾樂隊的吉它手,聽到朱自強是來考研的,眼里露出了驚奇,學校里這次特招的研究生好多都是當官的料,聽說是為了培養后備領導干部,可眼前這小家伙,估計不超過二十歲,這也是后備干部?
祖正明忍不住好奇心:“你真是來考研的?你在哪兒工作?”
朱自強有些奇怪,老子考研招誰惹誰了?點點頭道:“是啊,我在功勛縣委工作。”
“嚇,你多大了?什么級別?”
朱自強暗暗好笑,轉轉眼睛道:“二十五歲,一般科員。”祖正明呼地一聲吐口長氣:“嚇了我一跳,這樣看來,你家的關系肯定不錯,嘿嘿,有前途啊小哥!”
等到了政通園,朱自強簡直有些氣苦不堪,昨晚明明已經走到了政通園門口,要不是那兩姐妹,肯定早就發現了招牌,媽的,看來女人真是壞事兒,害老子今天白跑一趟!想起來著實可氣,昨天真應該好好教訓一下那兩個可……愛的家伙!呵呵,想到龍心和龍純天真可愛的樣子,朱自強忍不住笑了起來,真要去打她們屁股,估計萬難下手啊,可憐她們的爸媽,估計這輩子都沒試過揍孩子的樂趣!
“對了,還沒請教你是哪個系的?”
祖正明有些得意地說:“我是生物系的。”的確,彩云大學的生物和社會經濟兩系在全國都排在前端,沒等朱自強說話,祖正明又熱情地邀請了:“朱自強,呆會兒跟我去學校的禮堂看我表演吧?你喜歡搖滾嗎?”
朱自強搖搖頭道:“不行,那玩意太瘋狂了,我根本聽不懂在唱些什么。呵呵,要不,改天我再來看你?”
祖正明略略的有些失望,嘴上說道:“唉,每一種藝術的產生都會經歷各種各樣的苦難,但愿你將來會喜歡!”
說完也不跟朱自強告別,徑直走掉了。朱自強張著嘴,看著祖正明,心里茫然一片,這就是之前熱情的老鄉嗎?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個就走人了?這算什么事兒!媽的,藝術?搖滾是藝術的話,白癡就是歌唱家了。
“春江無處不飛花,春江四處是春天。”朱自強出了校園后,買張門票進入碧湖,小橋流水,荷塘垂柳,山石奇異,曲徑通幽,獨自走到燕子橋上,朱自強望著湖波粼粼的水面,幾只水鴨悠然自得,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時不時傳來幾時古箏和銅鑼響,還有人放聲高歌,其中的曲調很是柔美,朱自強尋著歌聲走去,幾個戴著圓草帽的老人拉著二胡等樂器,自得其樂地演唱著,渾然不覺身外事,一心沉醉山色波光。
另一邊是幾個老頭穿著中山裝在拼殺象棋,獨特的春城腔調讓朱自強覺得好笑,聲音軟軟的,每句話后邊的調子都會拖著長長的尾音,朱自強一時沉靜在這公園的美景之中。
接下來的幾天朱自強完全沉迷在春江市的各種名勝古跡,近日樓前的仿佛還能聽到古人穿街過市的吆喝聲,大觀樓上文人墨客揮灑風流,圓通寺中古剎鐘聲好似要告訴人們歲月不流痕,“水聲琴韻古,山色畫圖新。”圓寺八角亭的窗前,墨跡未干,而清朝時的布政使留下的寺聯:
“圓如滿月麗天,靡幽弗顯,廣照大千世界;覺路同登,休論珠火為眉、青蓮作眼,但入選佛場,莫非羅漢;
通喻慈航泛海,無往不達,普渡億萬眾生;菩提共證,奚必金花著面,萬字橫胸,始知轉輪王,即是如來;”這付對聯上聯的意思是說佛法無邊,只要來到圣地,即時是解脫;下聯意為:佛心慈悲,因為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當然最讓朱自強著迷的還是號稱古今第一長聯的大觀樓聯,氣勢恢弘,上聯寫滇池景物,筆調灑脫,文氣清奇而意境空闊,下聯就彩云省的歷史懷古候思,釃灑憑吊之意,情感跌宕,寄情深遠。
金殿里當年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吳三桂仿佛愁苦樓下,當真是百年后,功名任憑說,只是朱自強猜想,這大漢奸引來了滿清最后又造反,究竟是想留得清白在人間,還是喪心病狂,妄想成就霸業?
第六十九章
賑災
直到七月八號,離考試的最后一天,朱自強來到筇竹寺,這里可是春江市有名的文化寶地,到處都是名人的詩詞楹聯,碰巧遇到幾個美國人,朱自強還是第一次這么真切地看外國人,金發碧眼,白色皮膚,鼻梁高聳,脖子和臉上的膚色泛紅,讓朱自強奇怪的是老外們的汗毛全是金色的,往下一想,不禁暗暗好笑,忍不住就多瞄了幾眼其中的美國女人。
于是幾個男的不小心發現朱自強的偷窺,沖女的調笑道:“看看,我們的瑪麗娜吸引住了中國帥哥,呵呵,瑪麗娜快讓這家伙見識一下美國小妞的風騷吧。說不定他會因此放棄社會主義,投奔到資本主義女人的懷抱中。哈哈哈。”
旁邊站著的女翻譯穿著三眼扣的舊式的工作服,衣著相當保守,人也長得很寒酸,好像發育不全的樣子,此時臉上掛著假笑,故意瞪了朱自強幾眼,意思是你還不快走!
朱自強覺得有些好玩,從書上了解這些老外都是很開放的,為人也很大方,當下主動上前打招呼:“哈啰,你們好!剛才你們的話我聽到了,這位瑪麗娜小麗確實很漂亮,我剛才失禮了,很抱歉!”
雖然朱自強有些緊張,說得有點結結巴巴的,但其中一個光頭的白人男子還是勉強聽懂,并且接口叫道:“哇,他會說英文,太好了,看起來很有趣。”
那個叫瑪麗娜的美國女人看樣子已經有三十來歲了,親了一下光頭男道:“親愛的,別跟中國人開玩笑,他們很內向。”轉頭對朱自強道:“你是個很英俊的男人,謝謝你剛才的贊美,祝你愉快!”
按說事情到此應該算是完了,可接下來,那個中國女翻譯用躄腳的英文解釋幾付對聯的時候,幾個老美可不是吃素的,看樣子對中國文化很是下過一番功夫,眼看著那女翻譯被問得臉紅耳亦,朱自強便主動上前解圍。
以朱自強從小就學習的古文功底,對付起這些老外來確實是游刃有余,雖然他的英語還有些發音不準,但基本上能表達自己的意思,再加上這家伙干秘書的時候多有社交活動,語言風趣生動,幽默感極強,很快就獲得了老外們的喜愛,于是那個光頭佬毫不留情地當場想辭退女翻譯,朱自強眼見要被人誤會搶飯碗,趕緊說明自己沒有時間當翻譯。
但是臨別時,那個叫瑪麗娜的女人對他說的話讓朱自強十分心動,“如果有你這樣優秀的導游就好了。”
在回去的路上,朱自強特意鉆進了一家旅行社,打聽關于英語導游的收入問題,可是人家沒給什么好臉色,畢竟一個外人想來橫插一腳,人家不提防你才怪!朱自強嘆口氣,轉著腦筋開始打起了那些景點周邊小商販的主意,在他有心的套問下,很快就把導游的收入搞了個七七八八。
媽的,萬萬沒料到當導游這么賺啊!其中一個小商販告訴他,有一個英文導游有一次帶了七個老外到玉器店買玉,平時一個玉觀音墜子值多少錢,成色好點也就兩三百,可是那老板夠狠啊,一口天價就是五千,可是老外們個個欣喜若狂,竟然一次性買了十幾萬的玉器,嘖嘖,那導游按百分之五十提成,除掉商家的本金,凈賺了四五萬!
當然那玉器店的老板算是夠硬的,碰到有的店子不給百分之七十的提成,休想導游把游客帶去,如果客人不買商品你還得給人頭費,每人十塊五塊不等,根據店的規模來算,這樣算下來,導游只要帶著人進店一轉,那鈔票就起串串,可要干導游也沒這么簡單,首先你要背熟春江市的各個名勝古跡,了解春江的各種文化、飲食、本省特產、城市建筑、人物典故等等,反應要快,跟旅行社的關系要鐵,這樣人家才會不斷把旅游團交給你帶。
最后讓朱自強高興的是,現在英文導游奇缺,碰到一個就是寶啊!朱自強心念不停地閃動,很快就有了計劃。當下安心地回去開始準備第二天的考試。
考研共分兩個部份,一個筆試,一個面試,不過筆試過了,面試通常也就過了,除非身帶什么殘疾,或者是天生口吃吐字不清之類的有可能被淘汰,其他的基本上沒有什么難為人。
對于這四科來說,朱自強完全是輕松過關,考完后就要回去等通知,趁著還有兩天時間,朱自強趕緊把春江市的各種旅游資料收集齊全,然后跟著出差的小車殺回老家。
馬達一點都不懷疑朱自強會考不上,這樣一個天才級的人物還考不上,那才有鬼呢!不過,朱自強離開的這段時間,念叨他最多的人不是馬達,也不是辦公室里那幫同事,而是縣委書記陳字奇,馬達學著他的話對朱自強說:“哎呀,這個小朱怎么還不回來啊!”
朱自強還沒從考研的勁頭回復過來,功勛縣就遭遇了百年難遇的洪水泥石流災害,縣城十四個單位受到不同程度的災難,全縣直接經濟損失達到上億元,很多鄉鎮的農作物被沖毀,房屋淹在茫茫的洪水中,看著一個個無家歸,滿臉凄苦的災民,陳字奇淚水長流,一年的努力算是白廢了,但關鍵是現在的災民怎么辦?賑災?拿什么來賑?
朱自強的心也被深深地震動,洪水無情,災害無情啊,想著當年棉花匠的一席話,世間最大的力量是自然力量,平時抬腳就可以跨過的小溪竟然肆虐橫行到這種地步!
接著他又想到太平間里老人的話,這世上人心最可怕,是啊,災害來了,如果政府不作為,那么引發的災難更甚過洪水泥石流!
所以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朱自強全力地投入到救災工作中,每天只睡三到五個小時,把上級各個部門發下來的物資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發放到災民手中,組織災民生產自救,恢復農田耕地,建設家園,在這段日子里,陳字奇看著每天就像蜜蜂一樣飛來飛去的朱自強,心里感到無比快慰。
在馬達縣長和陳字奇書記的有意放任下,朱自強漸漸地成為救災總指揮,當然這個名頭不歸他,也輪不到他,可是官場定律中的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在朱自強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民政局長看著這個還算是少年的縣委辦副主任,那眼眸子里透出的冷芒,看得人渾身冰涼,還有就是干起工作來的勁頭,簡直讓這個局長大人有點招架不住,眼睛看著物資清單,手上劃著調配方案,聽著下邊的人不斷的回報,這人怎么能一心多用呢?
開始民政局長還怕這人年青了捅出什么簍子,可是書記和縣長全部睜只眼閉只眼任其施為,他也只好咬牙拼了。
一個月的時間,從縣城到各受災地區,基本上恢復了生產,災民拿到了救濟款糧,從收入到支出,分毫不差,這在功勛縣的歷史絕對是創紀錄的,連陳字奇都看得連連吐舌頭,好家伙,這下那些災民因禍得福了!只是苦了民政局長,做牛做馬這么長時間,一點油水都沒撈到,嘿嘿,小家伙真有一套!
誰也不知道朱自強是怎么辦到的,反正經他過目的各種物資、錢糧明細表,基本上沒有人能滲得了假,當然朱自強絕不會義正詞嚴地指責工作人員,更不會擺出一付公正無私的清官形象,總是不停地善意提醒那些臨時手下,什么東西是多少,什么東西在哪兒,要怎么發放,弄得那些人一個個瞠目結舌,半點空子都鉆不到。
經過縣長和書記的這次“放權”,全縣百分之九十的干部認識了朱自強,一半以上對這個小家伙又愛又怕,當然最高興的還是災民,只要朱自強一出現,這家拉著去吃燒洋芋,那家請去吃麥子面條,雞蛋、紅苕、粉條、臘肉苞谷飯,熱情得讓朱自強有些難受!
為什么難受?因為朱自強覺得他只是做了份內之事,當干部本來就要這樣子做,“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可是看看這些善良純樸的農民,你為他做了一丁點好事,他就對你感恩戴德,恨不能把心窩子掏出來護著你暖著你,朱自強感動啊,這樣的人民,這樣的老鄉,怎么可能一直窮下去呢?
陳字奇的手筆不小,給朱自強申請了一個“賑災英雄”的政治封號,朱自強從內心覺得羞恥,可是馬達的一句話就打消了他的抵觸情緒,“你要想做好更多事情,這些是必須的!”
八月中旬,彩云大學的通知書終于到了,面試時間是八月二十三號,正式開學是九月一號,接到錄取通知書后,朱自強有些為難,現在災后的工作還有很多,雖然前期的很多“實際”東西已經被他派發一空,但是后期的工作還是要做啊!
馬達看到錄取通知書哈哈大笑道:“好樣的!自強,縣委辦主任金光慶調任組織部長,你去好好上學,主任的位置給你空著!”
朱自強苦笑道:“可是賑災的后期工作怎么辦?還有這書可不可以推遲一年去讀?”
馬達聽到這話就變臉了:“胡鬧!怎么你還不相信陳書記和我啊,離了你這地球就不轉了嗎?”
朱自強心里一驚,冷汗一下就濕透了背心,趕緊低頭道:“馬哥,我昏頭了!”
馬達見他認錯,這才放松下來,語重心長地說:“我一直把你當成接班長培養,現在讀研的機會有多難得?相信你也知道這次是省里為后備干部開的學習班,你一定要給我認真學努力學,不拿到好成績別回來見我!自強啊,你以為我和陳書記舍得放你走?這兩年來大家有目共睹,特別是這次賑災工作,你想想,當初提你當副主任時,我和老陳頂著多大的壓力,上上下下,風言風語,嘿嘿,差點就把我們倆人給淹了!可是這次在常委會上一提,馬上就全票通過,你的工作能力已經贏得了大家的信任,現在這個機會你一定要把握好,將來的成敗就在此一舉!對了,我聽說你自學英語成績不錯?”
第七十章
死黨
朱自強聽到這話,便笑著把上次春江之行碰到老外的事告訴了馬達,也把自己想在春江干兼職導游的想法說了:“這樣,一來是練習我的口語,二來呢也能掙點外快,將來有個什么急事不至于難堪,最后是積累一點跟人打交道的經驗,特別是老外。”
馬達起先還有些不以為然,此時聽到朱自強的想法,馬上就改變了主意,眼睛一轉就說道:“嗯,但是先以學習為主,不能擔誤了學業!還有嘛,你要是碰到合適的投資商之類的,不妨引到咱們縣來,多多益善啊。”
朱自強嘿嘿笑道:“這個我早想過了,你放心吧,逮著一個絕不會放跑嘍!”這時門外響起陳字奇的聲音:“抓到什么了?你們哥倆跑這兒聊天來了!”
兩人一起起身:“陳書記好!”陳字奇搖著大手笑道:“剛才我沒聽明白,抓著什么了?”
馬達便笑著把朱自強干導游的事兒說了,陳字奇唉聲嘆氣地叫道:“小朱喲,你這一去就是兩三年,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住多少折騰,抓到大魚就捉拿進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轉頭對馬達道:“現在國家開始放開外資進入的渠道了,港澳臺資,中外合資,三資,嘿嘿,這些政策下來了咱們不能手軟。還有其他國家的大商人全盯著中國,咱們手腳不能慢啊,唉,最便宜的還是那些沿海地區,經濟增長太快了,很多有錢人都削尖了腦袋往東部鉆,咱們這些窮山旮旯里,不指望什么大的投資,能引到上千萬的項目就該笑醒了。”
馬達沉思著道:“書記的意思我明白,可是眼下全縣剛剛受災,這個投資環境如果不改善,怎么能吸引人呢?”
朱自強笑道:“這點不用擔心,我倒覺得沒必要把目光盯在那些外資或是港澳臺商們身上,咱們國內,或是鄰省的有錢人、私營業主也可以賺過來啊。”
陳字奇哈哈笑道:“不愧是跟我這么久的人,一說就明白了,馬達,這事兒你要放在心上,多花腦筋,多開渠道,反正咱們就是缺錢,只要有錢人來了,要怎么辦都順他意!”
馬達笑道:“放心吧,現在我們已經把自強這個特大間諜放到了省城,有什么消息及時回報!爭取年內抓到兩個過來。呵呵……咱們都成了綁匪。”
陳字奇忍不住唱起了高調:“當綁匪怕什么?只要咱們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就算當殺人犯我也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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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葉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她的心目中朱自強絕非池中之物,早晚會龍騰九天的,現在已經開始有此跡象了,經過這兩年跟朱自強的相處,她已經徹底死心,不再作他人幻想,打定主意一生一世跟著朱自強,好朋友嗎?那也行,固執的女孩子給自己下了最大的決心,值不值得已經不再考慮的范圍了。
楊玉煙這兩年都是春節回來,暑假不回,明年她和小雷都要畢業了。倆人現在不可回避地面對就業問題,當初小雷是發過誓的,一定要回來幫朱自強,楊玉煙還有可能不回來嗎?
邱志恒現在已經是鄉信用社的副主任,朱自強在家的時候,每次他到縣城都要給朱自強帶很多東西,這人是個實誠的家伙。
黃顯華分在縣中醫院,一直在化驗科蹲著,聽說剛剛考上了省醫學院,要去進修了,這是好事兒。但因為李碧葉和朱自強的關系,黃顯華一直有意無意地躲著兩人。但是只要朱自強有什么事需要幫忙,鐵定跑得比兔子還快,對于黃顯華,李碧葉只能在心中說聲對不起了。
最舒服的還是管中昆,今年被任命為教委教學設施辦公室主任,別看官小,可權力大了去,全縣中小學的課桌椅、教室整修維護等等,乍看起來不怎么惹眼,可每年都是上百萬的投入,所有的中小學校長見到他都得彎腰打哈哈。
也只有管中昆的臉皮最厚,有事沒事都要來朱自強這兒蹭飯,用他的話說,吃朱自強要狠,越狠就越解氣!真不知道他哪來那么多氣,就算暗戀楊玉煙也不用這樣吧?還好朱自強的工資節節上漲,不然李碧葉真要撐不住了。
八月二十二號,這天初中的老同學們齊聚縣城,現在朱自強風生水起,混得最好,管中昆對此表示:本人神經早已麻木不仁,對于姓朱的干出什么破事,完全沒有任何意外。黃顯華沒什么表示,依然悶聲喝酒。
只有邱志恒最高興,朱自強是他一直以來的好友,在他心中,朱自強就是他的親兄弟!當酒過三巡,邱志恒微笑著宣布:“我十月國慶結婚!”所有人都綠眉綠眼地看著他,管中昆反應最快,尖聲叫道:“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肚子給弄大了?”
邱志恒翻著白眼罵道:“管大才子!你能不能說兩句人話?你看我像那種被資產階級自由化腐蝕的敗類嗎?”
管中昆嘿嘿笑道:“你這不是在指著和尚罵禿驢嗎?哦,自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