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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那個年代,這種小城里沒有追星族,就算如此,朱自強也收到過幾封“情書”!當然這些情書的內容似是而非,比如“朱自強學友,你的學習成績令人佩服!我很想跟你一起學習一起努力,希望你能同意,學友***。”
最讓朱自強哭笑不得就是楊玉煙也不甘寂寞地給他寫了一封“學友朱自強,祝你的學業一帆風順,希望我們的友誼之樹長青,學友楊玉煙。”后來,出了一個名叫“學友”的歌星后,朱自強還會問楊玉煙“學友,我能不能邀你共進晚餐?”
而這兩年多來對朱自強影響最大的一件事,就是看電影,李連杰演的少林寺,當時縣城里一天七場,連映了三個月,當時縣城電影院可說是人山人海,賣非票的到處都是,票價炒翻幾倍,買票的時候,人擠人,有的小混混甚至從人群的頭頂上爬過去,直到有人尖叫:“同志,注意你的電筒!”
尖叫聲是女的,開始周圍的人沒反應過來,接著是幾聲曖昧的笑,接著是哄堂大笑,于是售票員只好大吼道:“男同志注意收好自己的電筒!別把女同整冒火!”
朱自強省吃儉用,連續看了十五遍,這部電影給他最大的影響就是對于功夫的認識,看來小和尚在春夏秋冬四季苦練的鏡頭,最終練得一手好功夫報仇雪恨,朱自強每每暗暗自責,重新開始練習長打寸勁!兩年下來,總算能用寸勁打碎紙條。讓他無比郁悶的是,豬肝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付拳擊手套來,假期的時候兩兄弟開始對干,朱自強每次都被打得一頭青包。實戰經驗太差了!這是豬肝的評價,空有一身功夫,臨陣的心理、經驗都很差。幸好有豬肝指點,再加上籃球技藝不斷成熟,現在朱自強應付起豬肝來,可說是游刃有余,往往豬肝累得半死也沾不到他幾下,反倒是偶爾挨上朱自強一記重拳,眼前金星亂冒。
朱自強的大哥去年七月畢業,分到縣畜牧站作了一名光榮的獸醫,當朱自強和豬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止不住地瘋狂大笑了十幾分鐘!誰讓他學的專業就是獸醫呢?用朱自強的話說:“什么樣的人干什么樣的事!”而豬腦殼工作半年后,馬上被打回原形,比以前更加肥胖,而且給人感覺越發癡笨了。
只有豬肝!豬肝這兩年半來很乖!乖得讓人受不了,包括豬大腸和五花肉都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豬肝的成長仿佛已經定形,長到一米六六的時候就不動了,整個人又瘦又矮,但是給人的感覺偏偏很結實,特別是身上那一塊塊跟生鐵一樣堅硬的肌肉,蘊藏著無盡的爆發力,還有那雙眼睛,眼珠慢慢變成了棕黃色,經常都會目露兇光,嘴角抿得更加緊了。
除了跟朱自強在一起的時候,豬肝基本上就是個陰沉沉的人物。豬肝每天堅持不懈地練拳,然后就是幫著豬大腸殺豬,有他的幫忙豬大腸可說是輕松了很多,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的二兒子,瘦瘦小小的家伙,竟然有一身好力氣,一二百斤的豬,豬肝現在一個人就可以搞定了。豬肝這兩年在家里幫忙,殺豬的行業也開始慢慢賺錢,家里的底氣也顯得有些足了,朱自強看著豬肝殺豬時的兇狠樣子,心里暗暗后怕,他是殺豬還是殺人?這種人要是成為犯罪分子,那就會真的成為社會公害……不過豬肝現在確實是狗街一霸,狗街的人看到豬肝上街,全部退讓三尺!
洛永終于放棄讀書了,不過好歹也算個高小文化,付雷就說洛永經常別兩根鋼筆在胸前,表示高小文化二年級!他老爸給他找個駕駛員師傅跟著跑車,開始天南地北地跟著人亂跑。
小雷跟朱自強約好,到時候高中見,可是朱自強現在的目標已經鎖定市一中,只要考進那里,一只腳就邁進了大學校門,跟小雷見面之約怕是遙遙無期了。
* * *
當一米七六的朱自強猛然出現在貓雄面前的時候,這位回族大漢嚇了一跳,等看清是自己的愛徒時,一下就蹦了起來:“你狗日的總算長高了!”
朱自強很滿意貓雄的反應,強行壓制著興奮道:“貓師,我可以抓籃圈了!”
貓雄瞇著眼開始上下打量起來,才兩個月不見啊,這他媽的完全是化肥催出來的?嗯,還算結實。
特別是朱自強那雙圓圓的眼睛,看著人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他無比專注,配上雕塑般的鼻子,雙眉微微斜飛,從兩肩到小腹呈現出完美的倒三角形,那雙手掌又大又厚,長長的手指很柔軟,很多人都奇怪,狗日的朱自強這么瘦的人,怎么偏偏長了雙肉手。有人說手溫軟厚實,主大富大貴!
貓雄看著朱自強,心里感嘆:標準身板啊!長期進行體育鍛煉的好處一覽無余。
“走!讓我看看你長高后彈跳力怎么樣了?”朱自強之前雖然是隊里個子最小的,可彈跳力卻是最好的,往往能出人意料地搶斷成功。
貓雄轉身抱起一個籃球就往球場跑,邊走邊對朱自強說:“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
朱自強點頭笑道:“當然記得,你放心好了,這兩個月我可沒偷懶!”
貓雄有些嘮叨地念道:“要把籃球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份,要信任它,信任自己的隊友,享受球在手中的每分每秒,享受比賽!來吧小子,飛一個我看!”
朱自強接球后,往三分線外退了幾步,然后運球,慢慢地加速,進了罰球線后,一個大步,身子陡然騰空起來,手腕一翻,“嚓”地一聲,籃球被他送進了籃圈!落地,雙手叉腰,微笑地看著貓雄!雖然不是扣籃,可那動作帥得讓人發狂!
貓雄呆了五秒鐘,然后“哇”地一聲驚叫起來,沖向朱自強一把摟著他,興奮得說不出話來,這個愛徒才十四歲啊!
朱自強也很興奮:“謝謝你貓師!你讓我懂得了什么是籃球!”
貓雄哈哈大笑著搖頭道:“別說那些屁話,九月份咱們要到市里去打學生杯,這是三年一屆的,你來當隊長領軍!嘿嘿,怎么樣?”
朱自強苦笑道:“貓師,九月份……我高一了……可能到時候不在這里讀。”
貓雄這才想起眼前的家伙還是名學習尖子!有些遺憾地說:“唉,老子好不容易培養一個出來,又要走了!哈哈,不過也好,只要你一直打球就好,到時候如果代表市一中,碰到我的時候可千萬別手軟!不過……自強,你想好了一定要上高中?”
貓雄這樣問是因為他知道朱自強的理想,做一名教師!
貓雄見朱自強發呆,拍著他的肩頭笑道:“條條大路通北京,繼續保持現在的學習成績就行了,不管是上師大還是別的大學,反正少不了你的。其他的想來也沒用!”
朱自強搖頭道:“大學肯定要上的,我現在也明白了些道理,貓師你說我真的適合上師大?”
貓雄看著朱自強,無比認真地說:“自強,你相信我嗎?”
朱自強肯定地點點頭,貓雄繼著道:“老弟,你不是一般人啊!做老師太委屈了,呵呵,你看看現在的社會,臺灣的歌星,言情,彩色電影,生活越來越精彩,將來的社會是能者的舞臺,你甘心做一名默默無聞的人民教師?把幾十年的光陰浪費在一個學校里?當然我不是說當老師不好,我是說你能干比老師更好的事業!明白嗎?”
朱自強問道:“比如呢?你覺得我能干什么?”
貓雄看著朱自強:“籃球運動員!”
朱自強苦笑道:“貓師……我沒想過要當運動員,即使我很適合,我也不會去干!”
“為什么?”
朱自強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越來越糊涂了,我真的不明白自己想干什么!當老板?當官?當老師?當學者?當工人?初一的時候,王老師讓我無比佩服,我從他身上發現,老師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職業!所以當時我就決定立志做一名教師。”
貓雄問:“那現在呢?”
朱自強很直接地說:“我不知道!現在我沒想未來,我只想考大學,考……清華北大!”
這是他第一次跟人提起考清華,當時清華的名額在整個市來說只有兩個,北大三個。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
貓雄大笑道:“今日了今日!你現在總有個目標了!不過,先把中考這關過掉再說!還有三個月,加油哦!”
第三十六章
巨變
“人生不如意十有**,所以要常想一二。我豬大腸這輩子最值得自豪的就是養了三個好兒子!古語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老子有三個兒子,這大不孝的事情嘛輪不到我了,三兒最爭氣,考了個全縣第一名!老子就算賣血也要供他上市一中,然后上大學,嘿嘿嘿……”笑聲還沒完,整個人“卟嗵”一下就倒在了地上。菜市場的人嚇了一跳,剛才還端著苞谷酒喝得高興嘞,狗日的豬大腸莫不是喝醉了?要是被五花肉發現,肯定要把龜兒的肉給扯下來!
有人走上前推了兩把,發現豬大腸臉色烏紫,雙眼緊閉,嘴角還有一絲怪異的笑容。
那人嚇得驚叫起來,急忙呦喝幾個壯漢,四個人抬手抬腳,把豬大腸抬起來就往衛生所跑。
五花肉聽到豬大腸暈倒的消息時,心臟不爭氣地蹦了好幾下猛的,眼前一陣黑暈,顧不得其他,瘋了一樣的往衛生所跑,跟幾年前提著菜刀追豬大腸的光景一樣,不過這次手里沒有菜刀,眼里沒有火焰,腳步也不夠輕快穩健了。
“天殺的豬大腸,狗日的豬大腸……你這個胖雜種……說過不許丟下我們走的,你說過不喝酒的,你說過的……”五花肉瘋了一樣的用她那瘦若鳥爪般的手一下下地掄在豬大腸臉上。
豬大腸臉上布滿了黑氣,嘴唇泛烏,此時早沒了心跳和呼吸,五花肉呼天搶地的哭喊對他來說已經越來越遠,甚至再也不可能聽得到。
五花肉被幾個婦女強行拖住,那股勁兒一松,五花肉馬上就軟倒下來,癡癡呆呆地看著豬大腸的尸體,嘴唇無力地囁動著,可惜一點聲音都沒有。
豬大腸腦溢血猝死,這馬上就成了狗街上最熱鬧的話題,平時的街鄰好友全部站到了一起,風俗如此,人死就要熱熱鬧鬧地送一送。
* * *
“故顯考朱公諱大長老大人之位……”朱自強看著這一行字的時候,雙腿一軟,差點沒當場跌倒,靈堂就設在他們家門口,黑色的紗布,白紙綠松針葉,紅色鞭炮屑和黑漆漆靜默不動的靈位牌。
一盒墨黑色的棺木,反著白光,映出在靈前晃動的身影,蓋子還沒合上,豬大腸里七件外七件老衣,水紙裹身,全身的肥肉硬是把棺材塞得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空隙。裝棺的時候,可把狗街裹尸高手們給為難了一把,最后還是獨眼龍膽兒大,拿塊木片慢慢塞,這才把豬大腸完全塞進去,可獨眼龍一直在嘴里念叨:“豬大腸,我也是沒辦法,誰讓你太胖了……有事托個夢來,我給你燒紙,沒事就別來整做哥子的……”
豬腦殼和豬肝并排跪在左側,朱自強有些茫然,這難道是在做夢嗎?耳邊猛地傳來一陣呻吟般的哭喊:“三兒喂…我的三兒…你總算回來了……你爸啊…你爸就這么走了……”
朱自強一回頭就看到了母親,那瘦削的身子,顫栗著,就像風中搖擺的枯枝,臉色蒼白如雪,雙眼血紅,其中透出來的悲傷,讓朱自強心臟猛地抽搐一下,又猛地跳放開來,沖過去一把摟住五花肉,他此時是三兄弟中個子最高的,五花肉在他懷中就像一具包了皮的骷髏。
朱自強伸出手指慢慢地揩去母親臉上、眼角的淚水,五花肉繼續嘶啞著聲音道:“三兒,你爸走得快啊,他是笑著去的,聽說你考了全縣第一,他就忍不住要喝酒,嗚嗚……三兒三兒,你爸是高興著走的,快去,快去給他磕頭,你沒能見他最后一面,就多磕兩個啊……”
旁邊的兩個哥哥臉上一片肅穆,看不出任何情緒,朱自強推金山倒玉柱,“咚”地一下就跪在靈前,胸口撕扯起來疼痛,一陣陣地巨浪拍打不息,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揉搓他的心肝五臟,朱自強再忍不住了,他自責為什么要去參加什么籃球比賽,為什么要跟邱志恒去他家玩?現在就連父親最后一面都沒來得及見上!如果不去,就能陪著父親,就能阻止他喝酒!
朱自強眼淚涌出,伸手擦去,可馬上又涌出,再擦再涌,朱自強兩只手捂著臉,肩膀不停地發抖,父親這輩子殺豬賣肉,起早摸黑,十幾年來就穿那么一件油膩膩的卡其布衣服,想不到再換上新衣卻已經陳尸棺中,陰陽兩隔了。
朱自強心里默默地吶喊著:爸爸,你為什么不等你的三兒回來?你為什么不等孩兒出人頭地那一天呢?老天沒眼!這么快就招你去了……你不是想學寫字兒嗎?你說哪怕是寫自己的名字也好,每次人家工商所的人讓你簽名,你只會畫根腸子。爸,你醒醒,從今天開始我教你寫字兒,教你背賢言集,你不是最喜歡聽那里邊的道理嗎?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街市無人問……”
朱自強嘴里發著“嗚嗚”的聲響,額頭不停地碰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音,五花肉眼見不行,一把撲上去,緊緊地摟著朱自強:“三兒……夠了,不磕了,你爸會心疼的!”
朱自強眼睛血紅:“爸會心疼……他好狠的心……爸爸爸……”呼喚幾聲,朱自強掙扎起來撲向棺材,捧著豬大腸的臉,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聲音已經完全變了:“你醒醒好么?你醒醒啊!我求你了爸!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別睡,你別躺著啊,快起來,我陪去天安門看毛主席去,毛主席躺在水晶棺里嘞,爸,我不要你殺豬了,你快起來……”
豬腦殼和豬肝兩人一左一右地架起朱自強,豬腦殼哽咽著叫道:“老三!別胡鬧了!你醒醒,醒醒啊!”
豬肝是平生第一次在人前流淚,雖然只有小小的兩滴,可是看到自己的弟弟痛苦如此,心里也十分難受:“自強……好了,沒事的,讓爸好好歇歇!”
朱自強神思恍惚,整個人也變得有些木然了,嘴里喃喃地說:“爸走了,真的走了,我叫他都不理我,以前不這樣的,爸走了爸走了……”
“有客到!送,挽聯一付: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生盡干缺德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來不作虧心人 ……”
三兄弟抬頭一看,原來是二舅武正木來了,看到朱自強的時候,臉上似笑非笑地帶著一絲嘲弄,這三年來,朱自強一直在學習壓著他家武曲,讓他覺得很沒面子,特別是教委一把手陰陽怪氣地說:“老武啊,聽說一個殺豬匠的娃兒總拿第一名,你家武曲真是委曲呀。”
武正木上完香,他可是死者的妻兄,用不著磕頭,等三兄弟還完禮,武正木扭頭對外邊道:“給我掛起來!”
朱自強猛地站了起來,剛才他雖然渾渾噩噩的,可是外面唱喏的人聲音很大,他還是聽清了對聯的內容,雖然這下聯勉強說得過去,可那上聯算什么事兒?
朱自強走過去把那竹桿挑起來對聯一把扯下,轉頭對武正木道:“多謝二舅了,可我爸不識字兒,這些給活人看的就免了吧。”
武正木怒道:“好你個豬尾巴……”
“我叫朱自強!”
武正木聽到朱自強如此不給他面子,氣得渾身發抖:“你反了你!你爹剛死你就沒大沒小了啊?”
朱自強冷笑道:“我爸這輩子操的是明明白白刀,殺的是肥豬胖狗,光明磊落,從無害人心,也不干什么缺德事兒!雖然他不識字兒,但總比那些筆下帶刀,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陰謀壞水連豬狗不如的東西強得多了!”
武正木鼻息咻咻地看著朱自強,腳下一跺:“好!看來豬大腸確實養了個好兒子!咱們走著瞧!”
朱自強冷冷地說:“不送!”
五花肉和豬腦殼、豬肝三人看呆了,其余的人也看呆了,這朱自強是吃錯藥了么?活生生地把縣教委主任氣得走人,這往后讀書分工怎么辦呀?
豬肝第一個反應過來,走到朱自強身旁道:“老弟有一套!”
朱自強悲聲道:“爸一輩子殺豬被人看不起,死了還要受這種挖苦么?雖然二舅對聯上寫的對,可也不該他來整啊。”
豬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你剛才會不會太過份了,雖然你考了全縣第一名,可是上市一中還得他把關啊。”
朱自強搖搖頭道:“市一中上不成了!”
豬肝驚了一跳:“你說什么?爸死前都還說賣血都要供你上呢?你放心我一定供你上完大家!再說你不上市一中,人家中專中師也不會收你,你志愿沒填啊!”
朱自強沒說話,繼續跪在孝子位上,豬肝也不多問,從小到大這個弟弟做事都比一般人成熟,學習好,又努力,還會一手厲害的東西。
經過這么一鬧,朱自強的心情平靜了許多,只是看著豬大腸棺材,心里暗暗傷感:這人才死,馬上就有人欺上門了!而且還是至親內親!朱自強心里越發鬼火冒,剛才應該再罵惡毒點!
正在出神的時候,只見一個女人進來把五花肉拉了出去,朱自強剛好看到母親的臉色難看無比。心里一凜,莫不是又有什么意外了,趕緊對豬肝道:“你去看看那個女人拉老媽出去干嘛?”
豬肝點點頭,悄悄地跟了出去,朱自強心里亂得不行,就這么直挺挺地跪著不言不動,一碗茶水靜靜地遞到他面前,朱自強抬頭看了一眼,玉煙來了,這兩年玉煙可說是出落得水靈粉嫩,豬大腸沒事的時候就叮囑朱自強看緊啰!眼下的玉煙臉就像溫玉一般,胸前冒起一對小包包,雖然不大,可是把身材襯得妖嬈無比。
她雙眼也紅紅的,畢竟豬大腸待她當親侄女。手上扎著黑巾,頭發有些亂,看著朱自強的眼神有種柔軟的疼痛,朱自強沖她點點頭,示意自己不會胡來了。
正在這時,五花肉突然尖叫起來,嗓聲嘶啞,那尖叫聲可以明顯地聽出她的驚惶。
豬腦殼和朱自強幾乎同時沖了出去,在靈堂側邊,剛才拉五花肉的那個女人半跪在地上,那兒躺了個中年男人,一頭一臉的血,豬肝被五花肉使勁地拖著,他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一把菜刀,跟著朱自強兄弟倆的還有幾個幫手,一起上去把豬肝拉著。
第三十七章
逃難
朱自強曉得豬肝的脾氣,從來不會跟人吵架講理,豬肝信奉的是“罵的風吹過,打的實在禍!”
朱自強趕緊問五花肉:“媽,發生了什么事兒?”
五花肉推開幾人,沖幾個幫手道:“麻煩大家送到衛生所去!”幾個人一起動手,那女好像被嚇得不輕,臉色蒼白,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邊一溜煙不見人了。
“唉……都是你爸!他倒是走得痛快了,買棺木、辦喪事這些都要錢,你爸這么胖的人,找遍了狗街才找到這家有合適的,平時這種大棺木也才一千七八,可是她非要三千塊,沒辦法啊,我不能讓你爸躺得不自在,當時就答應了,剛才她跟她男人又來,說要五千!不然就要把棺材抬回去!你二哥一聽就急了……”
朱自強拍著額頭,心里的怒火一陣陣地突突,豬腦殼突然對豬肝道:“你還不快走?剛才我看了一下,那人肯定被砍斷手了,再不走派出所的就來抓人了!”
五花肉嚇了一跳:“不會吧……”
豬腦殼叫道:“我再怎么說也算個醫生!這都會看不出來?老二這是嚴重傷人罪!如果那婆娘往派出所一告,這案子非得抓人了,再說豬肝讀書的時候就有案底,那個姓彭的現在是局長了,會放過他嗎?”
五花肉白眼一翻,嘴唇變成青白色,指著豬肝兒哆嗦著罵:“殺……千…刀的,還不快滾!”
豬肝這會兒終于一臉驚惶了,看著母親和兄弟,完全不知所措,這可是坐大牢啊!朱自強顧不上這么多了,一把抓起豬肝的手就往外走,豬肝使勁甩開:“我不走!死也要把爸送上山!”
朱自強看著豬肝,再看看母親灰敗的臉,心里就像刀剜一般地痛:“你要氣死老媽?聽我的,快走!我讓洛永開車送你出去,隨便找個地方住下來,托人送個信,安心在外邊呆著,等風聲過了再回來!”
豬肝看著弟弟血紅的雙眼,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不是怕被抓,而怕朱自強眼睛里那股強行忍住的怒火!一跺腳,往五花肉身前咚地一聲跪下,一句話不說,連續三個響頭磕完就走。
朱自強的淚水不爭氣呀,哭吧,今天就把一輩子的淚水流光!出了靈堂,眼睛瞟了一下正在幫忙洗碗的洛永。
此時的洛永十六歲,長得又黑又壯,像頭小野牛,現在駕駛技術可熟練得很,這人也真是奇怪,眼瞅著這么一個低能兒,開車卻是把好手,他師傅說洛永生下來就是個開車的料!
吳飛和小雷剛要動,朱自強擺了一下手,剛才發生的事兒,外邊已經知道了,洛永緊跟在朱自強兄弟身后,走到公路邊,朱自強才道:“洛永,把豬肝送出去,隨便找個地方。馬上走!”
洛永二話沒說,馬上就跑到自家門口,他現在整的是老解放,把車子打著了,沖豬肝兒招手。
兄弟倆互相看著,這一去……何年才能相見?豬肝扭過頭,今天的第二滴淚水意外滑落,朱自強也偏開頭:“去吧,是死是活你自己混了。”
車屁股后邊的灰塵全部消散后,朱自強拖著沉重的步子返回靈堂,出人意料的是派出所始終沒人來詢問。
當天晚上洛永滿臉疲憊地回來了,只跟朱自強說了句:“回子窩里。”朱自強放下了心里一塊大石!那些回族可全是些血性人,公安一般不敢去搜人,出了名的亂,也許這樣的環境才適合豬肝!
停喪三天,第三日早上十一點發喪,一座石塊混著石灰泥砌起來的新墳,一堆剛挖出來的泛著黃色的泥土,一塊青油石雕刻的墓碑。
豬腦殼走在前邊,長子抬靈牌,次子抬遺像,三子扛招魂幡,豬肝跑了,這事兒狗街上下已經知道。派出所的人始終沒吭聲,看來人家是送人情啊!朱自強一手拿招魂幡,一手抬遺像,走在豬腦殼的身后,而那個肥胖的父親,就在后邊的黑漆棺材里,含笑九泉。
豬肝跑后,向來堅強的五花肉,一夜之間頭發花白,老態畢露。朱自強心亂如麻,幸好還有個豬腦殼強打精神處理后事,買菜殺豬買米辦席,請道士先生做道場,收禮記帳,修墳借家什,那些桌椅板凳、抬喪用的龍桿纜繩全部要他請人去弄。三天下來,豬腦殼兩只眼圈青黑,直接導致守靈夜的時候,昏倒過去,本來人胖就貪睡,這么一折騰下來,哪能撐得住?
不過豬大腸的葬禮在狗街還是引起了轟動,主要是來的人,五花肉每年往兄弟們處送的東西終歸還是有作用,武家的人在縣城是大家族,豬腦殼單位上的同事,舊時的同學,朱自強的班主任老師及課任老師們,還有已經初中畢業的同學,聽說班長的父親過世,也相約而至。
這下把小小的狗街弄得熱鬧不已,但是真正造成轟動的還是標著“縣委組織部”這個名稱的花圈,知情的人都曉得這是豬大腸師傅的兒子,現在已經是縣委組織部副部長,剛剛走馬上任一個月,對這位繼承自己父業的義兄,部長灑淚當場,揮寫了篇悼文,并向五花肉鄭重承諾,以后有什么困難一定全力相助!
完后看著五花肉,動情地說:“嫂子保重,大哥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一個人,而大哥對于嫂子則是整個世界。”朱自強本已流干的淚水,再次涌出眼眶,父母都是文盲,愛情就是在罵罵咧咧、臟話連天中培養出來的,但他們始終在一起,無論面對任何困難,相依相扶。
豬大腸曾經對他說過:“等我跟你媽都老了,你們都出息了,我們就去北京天安門,看看毛主席……”
“老子雖然是個殺豬的,可老子是君子,君子知道不?小人行徑君子不恥,君子不欺人以方!我朱大長一根腸子通到底,斤兩足夠,童叟無欺,絕不占你便宜!”
“人生不如意十有**,所以要常想一二。我豬大腸這輩子最值得自豪的就是養了三個好兒子!古語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老子有三個兒子,這大不孝的事情嘛輪不到我了,三兒最爭氣,考了個全縣第一名!老子就算賣血也要供他上市一中,然后上大學!”
言猶在耳人已逝,怕是這輩子無法去除的傷痛。
朱自強始終昏昏糊糊的,心里不斷回想起豬大腸的一言一行,豬腦殼一把抓住他:“老三跪下!”
朱自強稍為警醒,此時發喪的隊伍碰到了難題,豬大腸的墳修在狗街的山后,雖然坡不高,但卻很陡,還要趟一條小山溝子,抬棺的人在過溝的時候差點就碰到了地。
根據風俗說,人死后棺不沾地,只要一沾了地,那死人的魂就留下了。可豬大腸是什么份量,那體重就算死了也不差兩百斤!再加上一口大棺木、龍桿、喪罩,這合起來就是千多斤,八個人硬扛,抬平了還算好,只要一歪,弄不好就會出人命!
每每碰到這種情況,孝家的人都要跪著請親人上路,不要暗地里使壞。這豬腦殼抓著朱自強跪下就是這個道理。
棺材在溝里上不來,下去的時候就有兩個人被壓得慘叫,估計肩頭傷得不輕,纜繩狠命地拉著,下邊幫忙的人大叫道:“搭飛腳!”當下就有人趴在溝邊,遠遠的朱自強就看到了胡明紅,手狠命地揮舞著,喊得口沫橫飛:“一二,起!一呀,嚇!”
前邊拉,后邊推,從半山看下去,一條長長的人龍,朱自強心里激動不已,五花肉則在一邊哭喊道:“豬大腸!你還要折騰啊,別為難人吶!”邊說邊哭,豬腦殼則不停地磕頭。
只有朱自強看著這一切激動不已,終于,下邊一聲齊喊,棺材猛地沖了出來,而下邊的人臉孔扭曲,每個人的腳點在高坎上,因為前有拉力,后有推力,扛棺的人只要穩住棺材就行了,全靠拉的人和推的人使勁兒,這樣看起來抬的人就像在耍雜技,再高的坎,就像走墻壁一般走上去,這就是他們喊的搭飛腳!
胡明紅大吼道:“腰挺直!一二……”全部的人跟著合聲“起!”
過了山溝,基本上就沒有難題了,但還是有幾個人在搭飛腳的時候被壓趴下,等棺木一到,就是道士先生作法,指揮下葬,然后下午就是感謝前來幫忙的親朋好友,大家猛吃一回“八大碗”!七天后,孝子復山,喪事完畢!
* * *
馬回子殺牛一般是早上五點鐘,過了三更,起床后一句話都不能說,這叫禁口,把牛的四腳全部拴好,用塊黑布把牛眼睛蒙上,然后是阿翁念可蘭經,邊念邊圍著殺牛刀轉,左十二轉,右十二轉,這才開始動手。
豬肝很喜歡馬回子身上的血腥味兒,來三天了,每夜睜著亮亮的眼睛,想家,想死去的豬大腸,想五花肉,想朱自強。心里開始后悔自己的魯莽,同時擔心三弟不去市一中讀書,每每想到這兒他就毛焦火辣,恨不得飛回家去!如果老三不聽話就把他綁去學校,老三是上大學的料啊。
可這回老爸死了,豬腦殼肯定不會過問的,靠那些舅舅……哼!逑!豬肝兒從來沒有覺得這樣心疚過。老三你可要去讀書啊,不然哥哥這輩子都要不安。
這回子窩里有個好聽的名字:桃源村,高原氣候,人人都都是黑紅臉,口音不同于狗街那邊,這里說話喜歡帶個家、噶。每個人說話都是叫喳喳的,高聲呼喝,好像要把屙屎的力氣都使出來,豬肝才來的時候,馬回子就笑著對他說:“你家噶吃過飯啦?往后表說豬噶,說了要著人家操!噶記得了你家?”
洛永幫馬回子運過幾回牛,關系挺不錯,洛永本來就是個少根筋的人,馬回子也不愛說話,但兩人倒整出了交情,兩個聾子睡一頭——不擺嘍!所以路上洛永沒跟豬肝交待,他也不知道要交待什么,反正每次來,馬回子讓吃就吃讓睡就睡讓喝就喝。
初聽到這種口音的豬肝被弄得反應不過來:“你說啥子?”
馬回子大笑道:“我挨你家說表提豬字,洛司機挨我講你家姓豬?喊你豬肝噶?”
豬肝點頭,馬回子又問:“說你家以前是殺豬呢噶?”
豬肝又點頭,馬回子道:“么以后挨我學殺牛克,你還是改姓朱噶,朱德的朱。”豬肝郁悶了,老子本來就姓朱!
第三十八章
反目
就這樣,在豬大腸下葬的當天,豬肝起床朝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后一句話不說,嚴格按照馬回子教的過程操作。
殺牛跟殺豬不同,殺豬是用的燙皮,殺牛要剝皮,所以殺牛的刀法比殺豬要求高多了,馬回子剝一張牛皮,里邊白生生的,看不到半點牛肉,單憑這手就讓豬肝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跟豬大腸殺了兩年的豬,也練了一手不錯的殺法,可跟馬回子比起來,就像小孩兒耍刀一般。
牛比豬有靈性,用黑布蒙著它的眼睛,就是不讓牛哭,牛一哭就殺不得了!豬肝聽著這些規矩,覺得有趣,也就安下心來住在馬回子家。沒工錢,包吃住,每月殺十頭牛。
馬回子沒事兒就帶著豬肝滿村子亂竄,回子們都很耿直,也很熱情,血性得很,你敬他一分,他敬你十分,但是你如果敢欺侮到他,特別是帶有詆毀宗教信仰方面的言語,無心的倒也罷了,惡意的說出來,那沒商量了,就是把這條命拼在當場也沒怕過。
豬肝跟著馬回子逛了幾天就跟村子里的一幫年青人打得火熱,整個桃源村里姓馬了就占了一大半,回子們沒事的時候就喜歡摔摔跤,斗斗拳,半是認真半是游戲地練習打架,恰好豬肝是個狂熱分子!沒幾天就把村里一幫子調皮的小年青收拾得服服帖帖,嘴上雖然不叫師傅,可是面對豬肝兒卻是打心眼里佩服!
這些少數民族講義氣,并且憎恨那些耍小聰明的家伙,豬肝雖然在村子里整出了名聲,可一想到自己是個逃犯心里就酸楚,沒事的時候就坐著想五花肉跟他說過的話:“你狗日的連做流氓都不夠格!”是啊,當日要是用根木棍敲那雜種幾下就行了,干嘛要動刀子呢?老媽是個不識字的人都比老子聰明!想到這里,豬肝狠狠地給自己一耳光,自己狠狠罵一句:憨雜種!
豬肝自此給自己立下志向:老子要做個有文化有理想有智慧有人緣的流氓!十年后改為:有文化有品味有錢有勢的黑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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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豬肝猜測的那樣,豬腦殼等喪事一完,沒給五花肉更多時間考慮借口說“單位事多!”匆匆匆忙忙走掉了。
朱自強原本就沒指望他能幫什么忙,豬大腸死了,豬肝跑了,豬腦殼走了,看著一臉憔悴的五花肉,朱自強心酸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