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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尾巴心道:不用嘴巴哪兒都能喝水……唔,不知道師傅能不能用**喝水……
豬尾巴上課的時候一直在想著水,今天棉花匠繼楊少華后,打開了他的又一個未知世界,也激起了他的另一種求知欲,原來人可以這樣生存!就像水一樣,無所不能,無處不在,可以變化萬千。
第十四章
周末
對于所有的孩子來說,每個周末和假期都是最值得期待的,豬尾巴的周末基本安排在供銷社后的竹林里,跟一幫死黨不斷地討論男人和女人的話題,女人究竟是怎么生娃兒的?通常每一次討論都是他一個人在假想,其他人沉侵在他想像的世界里。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對于豬大腸來說,這是個值得驕傲的年頭,他的大兒子豬腦殼,一個肥頭大耳,滿臉豬相的家伙考上了市里的中專,農業學校,獸醫專業,學期四年。
七月的夏天,豬大腸和五花肉的臉上都散發出一種驕傲的光彩,豬肝雖然不用心讀書,但也用兩科一百三十分的成績,順利考進狗街中學,加上聰明用功的豬尾巴一直牢牢地占據著狗街小學第一名的位置,狗街人紛紛猜測,豬大腸的爹肯定埋了好地,那祖墳冒煙了,要不就是整了塊風水好地,可是連豬大腸都不知道自己的爹埋在什么地方。有人說,豬大腸的兒子中有將相命,反正那些當大官的,沒一個不長得稀奇古怪,豬腦殼的長相就是異數!馬上就有人問道:那豬大腸也算得上是異數了!那人道:豬大腸的兒子有出息,豬大腸就是福人,懂么?
豬大腸對這些傳言不置可否。
五花肉就不同了,在狗街的女人中,她瘦削如圓規般的身材總是挺得筆直,雖然胸前的肉有點慘不忍睹,但在女人中,沒有誰敢用鄙視的眼光看她。她的話題全跟兒子有關,每每碰到人聊天時,總會假裝慶幸地說:“唉……我跟豬大腸都是文盲,不識字兒,只有拼了老命地盤這三個兒子,但愿他們都能讀出書來,為我們兩口子爭氣,現在還好,祖宗保佑,三個小子都爭氣啊。”
聽的人往往都會發出一串串酸溜溜的恭維話,五花肉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她陶醉在自己的驕傲中,看著自己父母自豪的樣子,豬尾巴沒來由的感到失落,謙遜是一種美德啊!
楊玉煙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為豬尾巴的又一個小跟班,當然她也是最受豬尾巴保護的,在洛永、小雷、吳飛三人眼中,楊玉煙就是豬尾巴的寶貝,誰也不能觸碰,楊玉煙都天上學放學都跟著豬尾巴,雖然楊玉紫警告過幾次,但一向乖巧的楊玉煙犯起倔來竟然毫不退讓,楊玉紫沒辦法,她惱恨豬尾巴帶壞了自己妹妹,在他的眼中,這個小家伙口蜜腹劍,滿嘴好話,可內里卻骯臟得緊!每晚豬尾巴到她家的時候,楊玉紫就遠遠避開,實在碰上了就狠狠地瞪一眼,但始終不跟豬尾巴說話。
吳飛對于男人和女人的話題沒有任何興趣,他喜歡的是玩,瘋狂的玩,各種刺激的東西都對他有強烈的吸引力。巴豆事件終歸是不了了之,吳飛也沒能逃脫一頓毒打,可是第二天吳飛又快樂起來了,仿費挨打的是別人一般,吳銀書對此無可奈何,在馬腦殼的強烈抗議下,吳飛被迫轉到了另一個班,那個班的班主任是剛剛分配下來的小青年,愛唱愛笑,整個人就像一片陽光,剛好跟吳飛的性子相合,這個一向把課堂紀律視作無物的家伙,奇跡般的開始了好好聽講上課。
豬尾巴大笑道:“癩蛤蟆降怪物,一物克一物,吳飛浪子回頭了。”
吳飛穿著一身嶄新的陰丹布短打,腳下穿著泡沫塑料涼鞋,時而散發出膠味,他媽媽昨天剛從老家來,賣了一只大肥豬,順便來看看他們爺倆。
小雷的眼睛上上下下地不停打量,滿臉的羨慕,有媽的孩子真是好,豬尾巴指著他的新裝道:“吳飛,你這身衣服……最多三天……不,老子敢肯定最多一天就要報廢!”
吳飛不以為意地說道:“我才不希罕什么新衣服,穿上這新的不自在,就像戴手銬一樣,不能動來動去的,要不是我媽非讓穿,我才不會穿呢!”可是說歸說,只一會兒功夫就低著頭看來看去,生怕哪里弄臟了。
豬尾巴嘻嘻笑道:“吳飛呀,你要不是希罕穿的話就讓小雷過把癮?”
吳飛猶豫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點頭道:“好啊!不過不能弄臟了!來,小雷把你的脫下來,咱倆換!”
小雷臉紅起來,急忙搖頭道:“不要不要,你穿著就好,不用了……”
豬尾巴微笑著對小雷說:“脫啊!你裝什么清高!快脫,難得飛哥這么好意,你怎么不識相呢。”
小雷還是沒動,吳飛倒是很干脆的兩三下扒下身上的衣服和褲子,遞到小雷面前:“拿著,呆會兒回家前換回來就是了!快點,你別像個婆娘一樣,麻利點!”
小雷被豬尾巴拉扯著脫下了衣服,兩人這一交換,吳飛馬上就回復了本性,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先是捏成團,然后又捻碎。小雷則靜靜地站在一邊,低著不停地扯身上的衣服。
豬尾巴笑道:“好了,咱們商量一下呆會兒怎么玩,我們這兒三個人,洛永、洛雪、還有玉煙,剛剛我又讓玉煙叫了兩個來,嘿嘿……”
吳飛翻著白眼道:“怎么玩?咱們登山,分成兩幫人打仗,哼,你帶人守山頭,我來攻!”
豬尾巴罵道:“還玩這個?都解放這么多年了,你還想打仗啊?不玩不玩!”
吳飛不耐煩地說:“那你想玩什么?”
豬尾巴笑道:“玩結婚!”
吳飛疑惑地看著豬尾巴:“結婚?”豬尾巴點頭道:“是啊,今天我們玩結婚,嘿嘿,我和玉煙扮一對,你和洛雪扮一對,洛永、小雷跟另外兩個再扮一對。”
吳飛罵道:“神經病!結婚有什么好玩的,老子懶得跟小女孩兒啰嗦,女的最麻煩了,不玩這個。”
轉頭朝著小雷吼道:“你怎么說?”
小雷看看豬尾巴,抿著嘴“嗯嗯”地說不出話來,豬尾巴笑道:“咱們不單是玩結婚啊。”
吳飛哈哈笑道:“還有什么講究?”
“咱們比生娃兒!”
吳飛瞇著眼睛,一付恍然大悟的樣子:“你狗日的原來是想整女人,哈哈,**毛都沒生,你就想干壞事了?”
豬尾巴反駁道:“你的生了,拿來看看?”
吳飛站起來,拍拍手,唰地一下就扒掉褲子,得意地晃晃屁股,指著下邊的兩三根曲毛道:“怎么樣?老子的奶頭都開始硬了,成天脹脹的,我聽院里的苗子說,這叫發育了,嘿嘿,發育了明白嗎?”
豬尾巴吃驚地看著吳飛,這狗日的發育了?吳飛撈起衣服,露出胸前的兩點鮮紅的奶頭道:“來摸摸,你輕輕地捏兩下看看,里邊有個腫塊!”
豬尾巴聞言無比懷疑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捏摸了一會兒,點頭道:“是有硬塊……你個狗日的真的發育了?”
吳飛得意萬分地說:“那當然了!老子只要發育完就是男人了……”吳飛話還沒說完,豬尾巴已經用手彈了一下他的下體,吳飛驚得唉喲叫喚:“豬尾巴你狗日的想干嘛?”
豬尾巴自顧自地說:“沒老子的大啊,怎么就發育了呢?小雷,你長毛沒有?”
小雷搖頭道:“沒有!”
豬尾巴看著他,嘿嘿奸笑道:“脫下來老子看看。”
吳飛也跟著起哄,小雷立馬跑得遠遠的,叫道:“哄你們是狗日的,我真沒長!”
吳飛大笑道:“他的**肯得很小,見不得人呢……豬尾巴,你說你的比老子大,拿來看看?”
豬尾巴扒掉褲子,兩手叉在腰上,很是自豪地說:“怎么樣,比你的大吧?”
吳飛看了幾眼,嘴里罵道:“那個苗子說男人就是要大,你狗日的這么猛,嘿嘿,不過我比你先發育!”
豬尾巴拉上褲子,一臉不屑地說:“你發育也沒用,還不是這么小,哼,等老子發育起來,肯定這么……這么大!”說完手里比了個長度,吳飛罵道:“你以為你是種馬啊,老子看洛永肯定比你大!他連石頭都敢干!”
豬尾巴問道:“洛永那玩意是歪把子,難看死了,你說他干什么?石頭?”
吳飛笑道:“你又不下河游水,洛永每次到河邊,都會趴在石塊上憨沖,學公狗一樣,笑死人了。”
豬尾巴笑道:“不會吧!”
吳飛沖小雷叫道:“快過來了,你他媽的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你來說說,洛永是不是在河邊干石頭?”
小雷也呵呵笑道:“是啊,洛永不但日石塊,還會在沙灘上摳個洞來整。”
豬尾巴拍著腿大笑道:“媽的,他媽媽的,洛永這狗日的太牛屄了,哈哈哈,老子呆會兒讓他表演一下!”
吳飛也大笑不止,小雷繼續道:“有一回我跟他下河,他趁我不注意,悄悄地頂我屁股!老子當時就給了他兩窩腳!”
豬尾巴和吳飛笑得眼淚不止,兩人相互看著一時竟然止不住笑意,腦子里想著洛永像公狗一樣發情般沖小雷屁股使勁,小雷也跟著不停地笑,這時洛永的聲音傳來,豬尾巴三人更是忍耐不住,那笑聲瘋狂地震動著竹葉。
洛永見三人笑得七歪八倒的樣子,滿是好奇地問道:“你你你們……笑笑那個笑啥子?”
吳飛嘰嘰咕咕地笑道:“我我我們們笑笑小雷被被被狗日……”說完抱著肚唉喲喲地叫喚著,洛永搔搔頭“嘿嘿”地傻笑幾聲:“小小小雷……哪哪會兒被被那個狗日?”
豬尾巴“啊……”地叫了一聲:“老子笑不起了,不準再說,再說下去老子要笑死啦……哈哈哈……”
這時楊玉煙走進來,好奇地問道:“尾巴,你們在笑什么呢?”
豬尾巴擺著手,笑得說不了話,過了好一會兒,三人總算止住了笑意,但這一笑,關于結婚生娃兒的計劃就此擱淺,豬尾巴實在不好意思當著女孩子的面提,吳飛是個大咧的家伙,一笑就把這事兒忘了,洛雪帶來的兩個小女孩長得太難看,誰也沒興趣跟她們多說話,最終在吳飛強烈的要求下,一行人只得開始爬山玩。
十二分艱難地登上狗街后面的大山,再瘋狂地從山上沖下來,汗水和笑聲不停,童年的歡樂在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間激情飛揚,到了山下,一伙人就各自散了回家。
第十五章
分別(上)
剛放下碗筷,門口就傳來一陣打罵聲,吳飛哭嚎著在外面大叫“別打了”,豬尾巴一聽,立馬就飛奔出去,吳銀書手里拿根竹片不斷地往吳飛身上招呼,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的農家婦女,臉上急得冒汗,又是心疼,又是發狠。
吳銀書邊打邊罵:“你個小雜種,守不住大財,剛給你的新衣服轉眼就給別人了,你還有什么用!快說!給誰了?”
吳飛嗚嗚吐吐地哭不止,眼睛已經哭得迷糊,嘴里抽抽噎噎地說:“不打了爸……不打了……”
吳銀書聽到兒子的求饒聲,手上更是帶勁,豬尾巴看得頭子發熱,呼地一下就沖過去護著吳飛,吳銀書沒收住手,竹片叭地一下就抽在豬尾巴身上,豬尾痛得“嘶”地吸口冷氣,吳銀書急忙住手叫道:“豬尾巴,你干什么?”
豬尾巴看著吳銀書,臉上還痛得有些變形,這老雜種真能下手!吳飛像只兔子一樣,瑟縮在豬尾巴的身后,豬尾巴心里沒來由的酸楚,怪不得吳飛怨恨他爹,怪不得這么害怕被打,這吳銀書打人還真是殘虐啊,平時斯斯文文的人,看不出來!
豬尾巴笑道:“吳叔叔,不關吳飛的事哦,是我看他穿新衣服好瞧,小雷又沒穿過,就讓他換換,回家的時候忘記換回來了。不關他的事,你要打就打我吧。”
吳飛是被打怕了,聞言使勁地點道:“就是這樣的,我跟你們說你們不相信嘛!”
吳銀書臉色一變道:“雜種!你腦殼里是豬屎啊,人家讓換你就換……”
話還沒完,就聽到五花肉的聲音:“唷……我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這么打娃兒,你被狗日瘋了,娃兒們交情好,有福同享,再說人家又不是不還,吳銀書,你個大知識分子心眼比娃兒還小!”
吳銀書見五花肉抱著手靠在門邊,斜著眼睛看他,感覺就像在看一個牲口,吳銀書臉上掛不住,但又實在惹不起,蠻橫地說:“老子打自己家娃兒怎么了?五花肉,把你兒子領過去,竹片子不長眼啊!”
五花肉臉上笑咪咪的,聲音卻發冷:“打嘛,沒事兒,有本事就沖我家三兒身上整,我看看你有多大的力氣!”
吳飛的媽趕緊陪笑道:“武姐,你別生氣,銀書也是火上心頭……”
五花肉“哼”了一聲:“上火啊,那你干什么吃的?好不容易來一回,他還這么大火氣?好像平時在食堂鍋爐房里火氣沒這么大啊,是不是吳秘書?”
吳銀書臉上青白不定,五花肉這話說得夾槍帶棒的,他為人倒是不錯,就是老愛調戲婦女,這在區政府可是出了名的,平時老愛往區政府食堂里鉆,食堂里有個燒開水的胖婆娘,皮膚嫩白得很,有一回穿著衣服洗澡被他看到,從此吳銀書沒事就喜歡往那兒鉆。
兩口子同時被五花肉整得下不了臺,吳銀書指著吳飛怒罵道:“跟我回去,丟人現眼還不夠啊!”
五花肉嘴里“嘖嘖”有聲:“吳秘書還這么大火啊?要不要我去廣播站幫你呼喊一下?”這又是吳銀書的一番丑事兒,文化站的女播音員姓吳,算來是他本家妹子,有一回吳銀書喝醉了跑去調戲,可沒料到人家正在播音,全狗街的人都聽到吳銀書對人家說:“妹子,我就喜歡聽你的聲音,就像春天的呼喊,哥哥每次聽到都覺得安逸啊!”
吳銀書臉上脹得通紅,一把扔下竹片,低著頭轉身就走,五花肉哈哈大笑道:“吳秘書,娃兒他媽還在這呢?帶回去慢慢呼喊啊,免得火氣這么旺!”
吳飛媽羞得不行,走上前摟過吳飛道:“飛兒回家了……”
吳飛怯怯地說:“我不回,爸還要打我!”
五花肉聞言吼道:“他敢!他要是打你,你來跟老娘說,老娘收拾他!”
吳飛聽到這話,馬上眼睛就亮了:“真的嗎嬸?以后我爸要是打我……”五花肉笑道:“他要敢打你,你就說跟武嬸告,看他敢不敢!”
吳飛拉著媽媽的手,咯咯笑道:“謝謝嬸……我記得了,走吧媽,咱們回家,我肚子餓了!”
豬尾巴急忙道:“等等,去把衣服換回來!”吳飛點點頭,跟著母親往供銷社走去。
五花肉見這娘倆走了,輕輕地嘆口氣:“吳銀書真不是東西,這婆娘年年月月在老家干活,人這么老好,他還不秤心。三兒,以后不準你再跟他玩了!”
豬尾巴翻著白眼道:“有我什么事了!不玩怎么行?”
五花肉少有的嚴肅道:“你現在是學習要緊,聽媽的話,少跟他們在一起!”
從這之后,豬尾巴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每天早上上學,中午練功,晚上補課,光陰就在忙碌的學習中飛快而逝,轉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此時的豬尾巴已經快十歲了。
這一年來,在文化學習上得力于楊少華的教育,也幫他打下了無比堅實的基礎,當然這種基礎更多的是靈活多變的思維方式,高效的學習能力,而棉花匠傳授的氣功,在這一年的時間里,也打下了堅實根基,缺乏就是持之以恒的苦練。
對于棉花匠來說,這一年來,他盡量地培養豬尾巴的正義感,鍛煉他的意志力和忍耐力。
“師傅你可以不走嗎?”豬尾巴這一年來身高沒有太沒明顯的變化,只是結實了很多,棉花匠今天要走了,相處一年,兩人間的師徒情分越積越深,要不是為了一個約會,估計棉花匠就會選擇長駐狗街,畢竟這里的人雖然見識淺薄,但風俗純樸。
棉花匠搖搖頭,眼里透出慈父般的目光看著豬尾巴:“自強,我走后你要堅持不懈的苦練,每天中午也要到吳老爺這兒,從明天開始就由他老人家教你拳腳上的功夫,呵呵,就是打架的本事兒了。”
豬尾巴嘟著嘴道:“我又不愛打架,學來沒用,師傅我喜歡跟你練氣化水,你看我都能讓小水珠子跑起來了,你不要走好嗎?”
棉花匠實在是開不了口,實在拒絕不了這個尋找幾千里的徒弟,悶聲不響地拿起水煙筒呼嚕嚕地抽起來,這時吳瘋子走了過來,這是一年來他第一次加入到這師徒間的對話:“三兒,別為難你師傅,等你將來長大了就會明白,什么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你師傅跟人有約,就要講信義,人無信如何立足世間,你師傅堂堂男兒,豈會失信于人,你也不想他被人罵成是無信之輩吧?”
豬尾巴低下頭,眼眶紅起來,淚水終究沒有按住,一顆顆地滴落,棉花匠深深地吸口氣,轉過頭不再看他,輕聲道:“師傅答應你,赴約之后一定來看你!”
豬尾巴心知再也留不住這位神人了,站起身來,走到他的面前,悄然地跪下,誠心誠意地叩了八個響頭,棉花匠和吳瘋子都沒有動,靜靜地看著他,豬尾巴站起身后,取起書包背好,對棉花匠道:“師傅一路平安,我上學去了。”
棉花匠點點頭,豬尾巴轉身離去,良久吳瘋子長嘆一口氣道:“這孩子將來不知會如何!”
棉花匠自信地說:“很好很好!呵呵,吳老,想不到我竟不如他灑脫,哈哈哈,好小子!一生飄零江湖,老來收得此徒,吾心快慰,吾懷大暢啊!吳老,我這就向你告辭,有勞你多多擔待,我算準此子三年后將遭逢大變,萬望吳老照應!”
吳瘋子驚道:“陳老弟,你不就是赴約嗎?不用三年這么久吧?”
棉花匠苦笑道:“實不相瞞,這個約會就是從此不能自由,唉,有些事情關系重大,恕我不能直言,我為了尋找徒弟向人家請了五年假,總算天見可憐,終于得償所愿,這次回去,再不得回來了。另外有件事要相煩吳老!”
吳瘋子道:“你我兄弟,我虛長你幾歲,不用這么客套,有話盡管說,我吳瘋子能辦到的盡力而為。”
棉花匠笑道:“也不是什么難事,就是我收自強為徒的事,一定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我不想他將來走我的老路,一入候門深似海啊……”
吳瘋子充滿疑惑地看著他,棉花匠笑道:“話說到這兒就可以了,吳老是聰明人,你心知就行,所托之事萬望成全,另外就是我書信一封,吳老待自強十六歲后再交給他。”
吳瘋子臉色凝重地點頭道:“你放心吧,這件事我只會帶入棺材里,我一直以為老弟是飄泊江湖的一代奇人,想不到你也是身不由己。”
棉花匠取出一封信遞給吳瘋子,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人造皮包,頭也不回而去,吳瘋子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仿佛蒼老了十歲,滿臉意興索然,心里空茫茫的不知所以。
飄然而來,飄然而去,想不到這一代奇人竟也沒逃過時代的大潮,被人收為所用,吳瘋子苦笑著拿著信走進自己的屋子。
第十五章
分別(下)
豬尾巴第二天依然準時地出現在吳瘋子的院里,一老一小沒有提及棉花匠,好像早就約好了一般,這世上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一號人物。
吳瘋子的硬功夫很簡單,一開始就是扎馬,跟棉花匠所教的比起來,這樣的練功實在是苦不堪言,沒蹲上三十秒鐘的馬步,豬尾巴全身發抖,加上天氣悶熱,一會兒功夫就全身大汗,吳瘋子面無表情,只要豬尾巴一松懈下來,馬上就用細枝條抽上去,打得豬尾巴冷熱汗齊涌。
就這樣又是三個月過去,每天中午豬尾巴一進吳瘋子的院就脫得只穿一條內褲,三個月下來,原來白生生的粉嫩娃兒,硬是被扎馬弄得黃皮瘦猴,但是成績顯著,三個月功夫,現在的豬尾巴一扎馬就能堅持一個小時,這種驚人的速度讓吳瘋子高興壞了,考慮到馬上要升入五年級畢業班,吳瘋子只得提前加快進度,規定每天早上貪睡的豬尾巴必須開始練功。
這三個月來,豬尾巴可說是苦不堪言,要不是答應了棉花匠,他早就想不練了,每天最快樂的時光莫過于跟楊玉煙一起上學放學,楊少華也越來越喜歡豬尾巴,在不知不覺中他的教學計劃已經超前到了初中二年級的幾何學,再有一年的時間,楊少華有信心讓十一歲的豬尾巴參加全國數學競賽。小學的數學對豬尾巴來說就像吃冷飯,完全沒有半點興趣,更別說什么挑戰性了,全年級第一名始終穩如泰山,對于豬大腸和五花肉來說,這無疑是臉上貼金的美事,豬腦殼從狗街中學考入市里的中專,成為那年狗街人人艷羨的對象,更有甚者,有人故意上門來說親呢。
豬尾巴對此十分不滿,豬腦殼就一個毛毛蟲,有什么大不了的,反倒是豬肝,他的二哥,這一年多來,突然猛長,一下子就竄到一米六,剛剛初二就成天帶著一幫人打架,在狗街上是惡名昭著,豬大腸和五花肉沒少跑派出所,沒少上門求情告饒,可豬肝依然我行我素,學習成績一塌糊涂,萬般無奈之下,五花肉只好求救于自己的兄弟們。
五花肉的娘家在功勛縣城算得上是一個大家族,何謂大?就是兄弟姐妹多得讓人咂舌,解放初期那個年頭,在人多力量大的號召下,五花肉的父母一口氣生了十三個,死掉四個,還有九個,六男三女,五花肉是姐妹中的老大,九人中也只有她是唯一沒有上過學的,從懂事開始就幫著家里做活,帶弟妹。
她的大兒子豬腦殼只比自己最小的弟弟小幾個月,她的哥弟們是正字輩,大哥武正金,電力公司電工,二哥武正木,原先是市師范畢業生,現在已經調入到縣教委,大有升官的意思,三哥武正水,縣供銷社的會計,五妹武花香,六弟從小過繼給彭家,叫彭遠飛,實名武正土,當兵退伍回來,縣貿易公司業務員,七弟武正開剛剛參軍去了,八妹武花寧高中畢業進了貿易公司站柜臺,九弟武正南,跟豬腦殼一樣,不過考進的是市技工學校,但鐵飯碗也是牢牢地攥在手里了。
豬大腸被武家所有的人看不起,除了殺豬什么也不會,沒文化,沒工作,沒地位,狗街距縣城不過十公里,但大家都有一種老死不相往來的意思。五花肉為此沒少受氣!
但是豬大腸有孝心,他自己兄弟兩個,哥哥是個靠賣血為生的人,豬大腸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其父就過世了,十一歲母親過世,被狗街的老殺豬匠收養,等他十五歲的時候,那個殺豬匠也死了,豬大腸開始獨立門戶,但是每月他都固定給師母一家生活費,老殺豬匠有兩個兒子,在豬大腸的供養下,現今都有了縣上公職。
反倒是這家人對豬大腸很好,那兩兄弟一直把他當成親大哥。
五花肉被下放到狗街,兩人簡單地戀愛,簡單地結婚,默默無聞地過了十幾年,武家兄弟們一個個出人頭地了,就是愿承認這個妹夫姐夫,盡管豬大腸為他們解決了不少問題,可人就是這樣,當別人的善意變成習慣的時候,感恩就是一種可笑之舉。
但是現在沒辦法了,豬肝再這么下去就是一個勞改犯的命。八三年剛剛過去,風暴還在繼續,這么小的孩子難道真的讓他毀了?
十四歲的豬肝越發沉默了,豬大腸好幾次打得手發軟,心發寒,可豬肝從小就這樣,讓你罵夠,罵得差不多了他就走人,要打讓你打夠,絕不閃讓一下,哪怕全身被打起密密的血痕,不認錯,不哭,就這么站著任你施為。但是他接下來打架的時候就會更狠,狠得讓人不敢相信這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就在前幾天,有個同學罵他一句“日你媽……”他就抽出皮帶追著抽了人家兩百多下,直到那家伙沒了聲音為止,狗街中學的校長氣得砸桌子。要不是學校食堂欠著豬大腸的款子,估計當場就要開除了。
惡性循環!豬大腸打豬肝,豬肝就去打別人,弄得兩口子徹底沒轍!豬尾巴不管這些,這個二哥不論干什么事他都覺得很正常,如果豬肝不惹點事兒出來,倒覺得不正常了。
豬大腸愁鎖雙眉,五花肉已經準備好了兩百個雞蛋,兩只火腿,還有兩條好煙,這都是要送給自己二哥的,現在武正木是縣教委副主任了,豬肝的事,兩人商量到最后,只有去找這個當官的二哥,可豬大腸實在不想去,他就算要飯也不想到舅子家門去。用他的話說,那些舅子都是白眼兒狼,認錢不認人。
五花肉看著背簍里的一堆東西,夫妻十幾年了,她當然明白豬大腸的心思,當下勸解道:“你就當上輩子欠了豬肝兒的,給自家人下回小,求個情,把豬肝轉學到縣城去讀書又不會少你一斤肉,你就不能破回例嗎?”
豬大腸硬幫幫地說道:“不能!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啊,老子三個兒,老大出息了,老三也不錯,老二就算當個殺人犯老子也認了!我想定了,不去。要去你去,老二是人是鬼看他自己的造化。”
五花肉恨恨地看著他:“這話是你說的?你當真不去我就跟你離婚!你不管算了,我帶著兒子過!”
說罷就開始準備動身,豬大腸臉上青紅不定,豬尾巴看著父母,左右想想笑嘻嘻說:“爸,我陪你一起去吧,二舅又不會吃人,怕什么?”
豬大腸白了他一眼道:“老子怕他!哼,老子是見不得他的假清高!讀了點書就裝,虛偽!”
五花肉突然站起來盯著豬大腸道:“你走不走?”
豬大腸悶聲不響地把背簍背起來,拉著豬尾巴的手就往外走,五花肉嘴角咧了一下,眼里布滿了笑意。豬尾巴回頭沖她做個鬼臉,一家三口踏上了縣城的公供汽車。
第十六章
求學
豬尾巴每年春節的時候都會跟五花到縣城拜年,憑著自己的小甜笑得了不少壓歲錢,說也奇怪,這些舅舅們對這個小外甥倒是份外喜愛,這也小小地安慰了一下豬大腸。
功勛縣城名叫牛角鎮,在滇北的蒙蒙群山中占據了幾條河流的灘地,靠山而建。沿街的瓦房擁擠在一起,低矮的房檐被老化的木板堅難撐起,街的青石經過數十年后被磨得油亮亮的,街的兩旁茶館、餐館飯店,賣豬兒藥的、老鼠藥的不停地呦喝,賣花布解放鞋的神情閑散,賣酸蘿卜紅糖水的搖著蒲扇,改革的春風刺激著這山中小鎮,看著熱鬧的大街,豬尾巴興奮極了,在這里是天天趕集,不斷地東張西望,現在的年青人都愛穿大喇叭褲子,花襯衣扎在腰里,整雙人造革的皮鞋,鞋跟嗑著街面發出響亮的聲音,神情就自然驕傲起來,仿佛腳下踩了風火輪,血染的風采伴著愉快的步伐,三三兩兩地在街上走動。
武正木家緊靠在縣城背后的小河邊,一個單獨的小院,白墻綠瓦,環境清幽,花草叢生,武正木是個喜歡伺弄花木的人,閑來沒事的時候就愛整點盆景,他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古詩詞的造詣不淺,很多教行的人投其所好,常常借求字送禮,這樣倒也符合他的性情,剛剛榮升教委副主任,春風得意啊。
小院傳來細小的敲門聲,武正木正在愛憐地觀察一盆君子蘭,聽到敲門聲,他沒說話,繼續專注地看著盆景,仿佛這是一個多嬌的美人兒一般,神情間極是癡迷。
敲門聲持續不斷,小心奕奕,但是很堅定。武正木剛要起身,他大女兒已經一臉不耐地跑了出來,飛快地打開了院門,看到是四姑一家三口,轉身就回屋了,五花肉滿臉堆笑地叫道:“飛雪兒看到四姑也不打招呼,臉皮子薄啊。”
武正木站了起來,豬大腸臉上笑容無比僵硬,看了二舅子一眼,武正木淡淡地說了句:“來了,屋里坐。”
說完就走過來,一把捏著豬尾巴的臉蛋兒:“尾巴,想不想二舅?”
豬尾巴笑咪咪地說:“不想!”
武正木問道:“為什么不想?”
五花肉急忙道:“想,剛才還念著二舅呢……”豬尾巴打斷道:“一點兒都不想!我天天都在跟自己說,不要想二舅,所以我不想!”
武正木哈哈大笑道:“好你個鬼機靈,怪不得你哥哥們叫你是馬屁精!吃過飯沒有?肚子餓不餓?”
豬尾巴道:“不餓!不過又餓了!”
武正木也不管豬大腸兩口子,就這樣跟豬尾巴站著說話,豬尾巴道:“剛剛吃了一大碗抄手,可是這里的花兒好香,肚子又餓了!”
五花肉笑得眼睛都咪成了一條縫,豬大腸暗暗地擦了一下汗水,心里越發喜歡這小三兒了。
武正木指著君子蘭問道:“你認識這種花嗎?”豬尾巴看了看,吳瘋子的院里到處都是,可他還是搖搖頭道:“不認識。”
“這叫君子蘭,呵呵,你就是聞到它的香味才會肚子餓。來,二舅帶你去吃糖果,老四,進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