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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豬血,豬大腸半蹲著身子把剛死的豬“嘿”地一聲橫抱起來,往滾水鍋里翻來翻去的澆燙,拔豬鬃毛,刨刀刮皮,然后扛起來朝大鐵勾上一掛,開膛、破肚、理腸、清內臟,一系列活干完,差不多六點。豬大腸殺豬沒那些迷信規矩,他從不喝朝頭血,那東西腥得很。
有人說,讓豬大腸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往鍋里抹一圈,就是一鍋油湯,抹兩圈可以炒個雞蛋花,抹三圈煎個花生米,抹四圈……你說什么……想來個油炸活人?豬大腸的老婆不殺了你才怪!他老婆外號五花肉,刀子使得飛快,連豬大腸都不敢輕易招惹,是狗街出名的潑婦,一次豬大腸幫人殺豬回來,喝得大醉,不知道兩口子為了啥,一時吵嘴,豬大腸發酒瘋,抬起肥油油的胖巴掌就往五花肉臉上來了一下,這下捅了馬蜂窩,五花肉呼天搶地、披頭散發提著兩把菜刀就往豬大腸身上招呼,幸好豬大腸肉多油厚,挨了兩下快刀片子,酒一下子就嚇成冷汗,拔腿開跑,五花肉追過整條狗街時,街上的人大笑:“五花肉,你啥時也學著殺豬了?殺豬殺屁股,要注意刀法!”五花肉兩手一舞,挽個刀花,臉上得意地笑著,兩腳不停地繼續追殺。
直到豬大腸狂呼著“謀殺親夫”竄進派出所,在所長親自拔槍示警的情況下才避免了一場血案。自此后,狗街的人都知道五花肉是個不要命、惹不得的婆娘,對豬大腸表示了最大的同情;自此后,豬大腸一喝醉就倒頭大睡;自此后,狗街的人想看這殺豬雙人組的表演也成泡影。
豬大腸人胖,力氣也大,話聲如雷:“老子雖然是個殺豬的,可老子是君子,君子知道不?小人行徑君子不恥,君子不欺人以方!我朱大長一根腸子通到底,斤兩足夠,童叟無欺,絕不占你便宜!”
來人苦著臉說:“豬大腸,我知道你是厚道人,不是我信不過你!可上次買的五花肉我拿出去秤,足足少了二兩!”
沒等豬大腸開腔,他旁邊圓規一樣的女人就蹦了起來:“放屁!老娘記得你個四眼雞,你上上次買肉少給了二毛四,所以上次才扣回二兩肉。”
那人戴個眼鏡,斯斯文文的,穿件舊式的中山裝,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此時拎著二斤肥肉苦著臉道:“五花肉呀,你明明知道我記性不好,每次我都來都是二斤五花肉,你說的上上次是什么時候了?”
豬大腸剛要說話,那叫五花肉的女人兩眼一瞪,罵道:“你記性給狗吃了?是不是想耍賴?”
豬大腸臉脹得通紅,鼓著一對青蛙眼吼道:“爛母狗……”這話才吼到一半,五花肉一把扭在豬大腸的腰間肥膘上,擰得他眼睛鼻子縮成一堆:“唉喲……我日你……”
五花肉板著臉道:“你再說話,老娘把你肉給扯一塊下來喂癩皮狗。”邊說邊用眼睛瞟向一邊,有意無意的還抽起嘴角,滿臉的鄙視。
那人眼見如此,知道今天說不清楚,只好擺擺手道:“算了算了,你兩口子別鬧,我認帳還不行嗎?”說完,提著肉快步離去。
五花肉見人走了,這才松開手,豬大腸氣不打一處來,剛要發火,只見五花提著斬骨刀,“噌”地一下砍在案上,麻溜地切了一塊肥肉,豬大腸沒來由地打個寒顫,火氣一下子就沒影兒了。
嘆著氣,豬大腸語重心長地說:“婆娘,做人不能這樣斤斤計較。”
五花肉不以為然地道:“你不當家不知道油米鹽茶貴,一個月趕九場,一頭豬才掙七塊錢,合算起來六十三塊,交給食品站四十塊,家里三個兒子,老大馬上初中畢業,老二小學畢業,這張著嘴只知道要吃的,你以為我愿意這么摳?你當我是那種摳人?你看看那些寨子里來的苗子,他們來買肉,我哪回不是多斤多兩地給?”
豬大腸哼哼道:“你還不是為了讓人家給你弄點麻布,隔三差五人家還不雙份還你?你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的花花心思,你拿出去的東西有那么簡單的?特別是人家這些少數民族,憨厚老實,你就別再接人家的東西了,有的苗子連吃鹽都成問題!”
正在兩口子理論的時候,旁邊一個賣蔥的人叫了起來:“豬尾巴放學啦?”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背個綠色的帆布軍用包,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男孩子生得頗為俊美,圓圓的臉上鑲著一雙黑寶石般的眼睛,紅嘴嘟嘟地哼唱著,留個小平頭,五花肉轉頭就叫道:“唉唷唷,我家三兒放學啦?”小男孩很有禮貌先沖賣蔥地人打個招呼,這才轉頭,把書包放下:“媽,還沒賣完啦?我肚子餓了!”
豬大腸見到小兒子后,臉上的五官就擠在一起,恨不得把臉上的肥肉全部調動起來,閃爍著慈父的光芒,伸出油膩膩的大手往兒子頭上抹著,五花肉見狀,啪地一下打他手上:“看你那臟手,把兒子頭發弄油了怎么洗?”又轉頭對小男孩柔聲道:“三兒再等會兒,就快賣完了,呆會兒媽給你炒雞蛋飯吃。
豬大腸有三個兒子,大兒子朱自明繼承了他肥壯的體形,綽號豬腦殼,有點兒傻笨,看上去老是慢吞吞的,但學習成績賊好。老二朱自桂,體形瘦小,為人奸滑,讀書不得力,綽號豬肝,剛剛小學五年級,十一歲的孩子就學會了打架斗毆,只有這老三是他們家異類,名叫朱自強,綽號豬尾巴。豬大腸是屠戶,按照地方習俗,都愛給人取個小名綽號之類的,這不,他們一家子跟豬全帶上關系了。
朱自強皺著眉頭,嘴里不高興地說:“爸…你的手臟呀!”豬大腸聞聲大怒:“臟,你媽屄才臟!狗日的嫌棄老子!”
朱自強委屈地扁著嘴,聲音很小:“我是你日的……”
豬大腸剛要發飚,五花肉一把扯過兒子瞪著他罵道:“嫌老娘臟是不是?死肥豬,我看你敢動手!”
豬大腸一雙青蛙眼橫著朱自強:“回去老子再收拾你!”
旁邊賣蔥的人笑道:“現在提倡講文明文禮貌,豬大腸你不能動不動就罵臟話。”
豬大腸不屑地說:“放屁!老子罵兒子天經地義!”
那人穿一身破舊的中山服,一臉忠厚,搖搖頭道:“你這樣教兒子是錯誤的,你不怕他長大了跟你一樣沒文化?”
豬大腸皺皺眉喝叱:“老子知道你教過幾天書,孔夫子的**,文皺皺的,老子不用你上課,教兒子我還用你指點?你有興趣回去教你那位白癡少爺。”
五花肉不等對方發火,又一把擰在豬大腸腰身上:“你個笨豬胡說什么吶,人家這是為三兒好,狗咬呂洞賓!”轉過頭沖那人陪笑道:“楊老師不用介意,他是說者無心。”
那賣蔥的漢子原本是師范院校畢業的,娶個老婆肚子不爭氣,連生兩胎女兒,到第三胎全國實行計劃生育,但生來又是個腦障兒子,這下工作丟了不算,還得養個殘疾,這成了狗街人的笑談。
姓楊的哼了一聲:“豬大腸,我知道你這人性子急,但是我剛才跟你說的沒錯,我兒子要是像豬尾巴這樣機靈,我一定能教他考上大學!”
兩口子一聽到“大學”二字,臉馬上就變樣了,八十年代初呀,大學生簡直就是特級保護動物,狗街這么一個大區,在縣上也是排得號的,但就是沒一個大學生,高中生都是希罕物,算是高級知識分子了。
豬大腸在五花肉的手指牽引下陪著笑臉道:“小楊,嗨,你看我不是個大老粗么?別生氣,哥子給你陪不是啦,來來,切二斤肉回去給……”話沒完腰間的痛楚讓他臉變成了豬肝色。
楊老師急忙搖手道:“不用不用,我們全家人都不吃肥肉,你別客氣了。”
五花肉笑道:“楊兄弟,你看咱們住得也不遠,你閑時候有空幫我家三兒補補功課行么?我們倆口子大字兒不識,就指望這三個仔仔能出人頭地,端個鐵飯碗,將來我們也能享享福。”
第二章
豬肝
楊老師看著朱自強圓圓的臉蛋兒,眼里透出的機靈勁,心里喜歡,點頭道:“舉手之勞而已,這樣吧,每天下午七點到八點半,讓豬尾巴到我家來,呵呵,剛好他跟我家二丫頭同年,我就一起輔導了。”
豬大腸兩口子連忙道謝,這下五花肉是無論如何也要給二斤了,作為拜師學費:“楊老師,你今天不提起這事兒,我們兩個大老粗也不會想到這層,既然話已經說到這里了,無論如何你得收下,你們不吃肥肉,就拿回去熬油。”
楊老師無奈地接過手,看看自己腳下除了幾斤青蔥,實在是沒有什么回禮,只得訕訕地收下。
五花肉牽著豬尾巴的手慢慢地回家,集市里剃頭的撐著白布蓬,賣涼粉的攪著蔥醋水,擺地攤的抽著紙煙,酒鋪里三兩個農漢怪笑著,大街上你來我往,熱鬧非凡,背著背蔞呦喝妹呀姐呀,婦人們頭上纏著磨盤大的布,太陽熱辣辣地烤著,趕集的人臉上紅嗵嗵地透著興奮勁,幾個閹豬匠蹲在豬大腸家門口,見五花肉回來,趕忙站起來作揖討好。
五花肉臉上飛抹一般地露出笑容,眼睛斜瞟了幾下,都是一籃子的雞蛋鴨蛋,心里頗不痛快,家里都要成蛋窩了,還送蛋!
一個黑里透紅臉的漢子,張著滿嘴黃黑牙笑道:“嫂子,家里就這東西值錢,你別嫌棄,收下給娃兒們補補身子。唷,豬尾巴越來越俊了,跟個大姑娘一樣好看!”
五花肉聽得受用,笑嘻嘻地說:“三兒還不叫人?”
豬尾巴咧咧嘴甜甜地叫道:“叔叔們好!”
那漢子哈哈笑道:“唉呀,懂事,比我們家里那些狗日的大方、有文化,一看就是個人才啊,大嫂有福氣!”
五花肉自得地笑道:“哪有你說的這么好,三個兒子就這他要貼心些,人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嘛,他兩個哥哥也大了,用不著操心……你們倒是進屋坐啊,我先給三兒弄飯吃,散學了還沒整飽呢,早就鬼喊辣叫餓了,呵呵,你們別見笑,那兒有茶自己倒,當在家里。別見外了才好。”
另幾人一看就是嘴笨,一直在不停地嗨嗨陪笑,五花肉也不多管,邊說話邊支鍋,下油,調蛋花,動作麻溜快速,豬尾巴兩只圓眼瞪著,蛋花一倒下去,滋滋地冒著香味,混著豬油,“咕咕…”幾人的喉結同時上下滑動,豬尾巴小孩子心性終于沒忍住:“媽,你快點兒,餓死了!”
五花肉手上不停,嘴里笑罵道:“破孩子,亂說什么死啊活的,別急,這就下飯了,去弄點蔥花來,伴著才香呢。”
豬尾巴急忙尋了幾根小蔥快速揀理,那幾人見狀嘿嘿發笑,豬大腸咱能生這么可人的娃兒呢?看這兩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個胖得像豬八戒,一個瘦得像鐵皮猴,媽的,真是怪事了!
忙活完了豬尾巴的中飯,五花肉這才得下閑來,沖幾人笑道:“你們的事包在我身上,今年所有的閹活都歸你們了,種豬那邊你大哥去打聲招呼,外地人插不進來,安心吧。”
幾人今天就要這話,聽到準信兒全都放開懷了,嘴笨的幾個瞄了幾眼雞蛋,滿是不舍之意,五花肉見狀急忙叫道:“這個雞蛋大伙拎回去,誰不拿就別想操刀子賺錢,別不信,你們知道我雖是一個婦人家,說得出也做得到!”說完故意唬著臉,一付正義的表情,那黑臉漢子干笑幾下,心里暗恨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人,不就是點雞蛋么?小器!
當下率先動手提了自己的一籃,對五花肉道:“嫂子失禮了,你發話了我們哪敢不聽,今后有什么事你盡管吱呼!”
五花肉皮笑肉不笑地道:“行行,我不留你們了,現在地里的活也忙,大家別在外邊打酒喝,回去幫幫家里才是正理。你們慢走啊……好走啊……”
豬尾巴一邊扒飯一邊轉頭對五花肉說:“媽,都走了?”
五花肉嘆了口氣道:“走了。”
豬尾巴含糊不清地說:“媽,以后別要他們的東西,怪可憐的,我們家這么多雞蛋,我一個人也吃不過來,大哥二哥碰都不碰,放壞了浪費。”
五花肉臉上陰轉晴:“呦,我兒子還知道什么是浪費了,那敢情好,你媽就做做善人,以后不要人家的東西了咱樣?”
豬尾巴笑道:“那敢情好,我聽吳老爺說,種善因得善果,媽媽心腸這么好,一定會享大福的。”
五花肉被兒子說得滿心歡喜:“嗯嗯,不錯,不錯,將來媽就指望著享你的清福喲。”
一個聲音從屋外響起,帶著稚嫩的磁聲,隱隱透著不滿:“豬尾巴又在討好賣乖了?臉皮真是比豬厚!”
五花肉哼了一聲,張嘴罵道:“你個狗日的還知道回來,這兩天又瘋到哪兒去了?你眼里還有這個家嗎?”
進來一個身材瘦小只比豬尾巴稍高些的小男孩,偏偏長了個鷹勾鼻,一對眼睛陷進眼眶里,透著與年紀不相稱的陰狠之色,瞄了一眼五花肉,拿個碗就去鍋里鏟飯。五花肉見老二不說話,進門就吃飯,嘴上可不停:“唷,我還以為你本事大呢,能自個找飯吃了,原來你也知道回家要飯啊?”
話剛完,豬肝揚手就把碗摔了,然后不言不動,冷眼看著五花肉:“動手吧,別心軟!”
五花肉心里發寒,這老二不知道是遺傳了誰的基因,從小就是不哭的人,任你怎么打,從頭到腳打得條條血痕,他也不皺一下眉頭,聽說最近在練什么功,去河灘上弄了好多鵝卵石碎沙子,石頭墊在床單下睡覺,碎沙子綁著腿天天跑步。本來就又黑又瘦,結果練得一身鋼筋肉,越發瘦小了。
豬肝等了半天,見沒反響,也不說話,重新拿了個碗盛飯,細嚼慢咽起來,五花肉終歸還是沒動手,她最是拿這老二沒辦法,軟硬不吃,我行我素,被人罵了也不還口,就知道動手打架,打不過就拿東西,拿什么不管,只知道往人身上招呼。
就為他惹下的禍,豬大腸兩口子在狗街沒少給人陪小,想到這兒五花肉反而嘆了口氣:“老二,你知道媽舍不得打你,可你總是這付死德性,你喜歡動來動去,我跟你爸也說了,等你初中畢業就送你去當兵,你不是喜歡解放軍嗎?”
豬肝冷冷地回道:“不去,傻大兵有什么好當的!”
五花肉指著他那一身改小的假軍裝道:“那你整天穿這身是什么意思?你小學馬上畢業了,如果不讀完初中,甭想當兵去!你自己考慮吧。三兒,走,跟我去你爸哪兒,老娘在這里懶得受氣!”
母子倆一出門口,豬肝的表情終于動了動,不過只是嘴角微微地往下彎,再收回來,鼻子里哼一聲完事兒。
“媽,我想找洛永玩去。”
五花肉笑道:“今天星期六,下午沒課,你去玩吧,呵呵,不準欺負人家小永哦。”
洛永是狗街供銷社里的孩子,出生就得了腦沒炎,幸好保住了命,但智力卻很低,說話又是個結巴,豬尾巴跟他剛開始玩的時候,天天學,結果也整得口吃,后來被打了幾次,改掉一些,但一緊張說話就結巴。
豬尾巴點點頭道:“不會的,那我去玩了。”
五花肉點點頭,叮囑道:“別玩太晚了,早點回家吃飯。”
豬尾巴叫上洛永、洛雪兄妹,還有洛雪的小伙伴兒,四個小孩摸到供銷社后邊的竹林里,那兒有個舂米的石臼,四小圍著坐下,豬尾巴搶先發問:“昨晚你們有沒有聽到床響?誰先說!”
洛永高高地舉著手,這家伙長得虎頭虎腦,就是嘴巴有些往里窩,舌頭可以舔到自己的鼻尖,豬尾巴沒事就讓他舔舔,很是嫉妒。
豬尾巴指著洛雪的小伙伴,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本想問的,不好意思問出口,含糊道:“你先說!”那小女孩是第一回參加他們的小團伙,不知道說什么,滿臉茫然地看著三人:“說什么?”
洛雪跟他哥哥很像,嘴倒是很好看,小小年紀就聲音有點破了,有些啞啞的說道:“說你爸跟你媽在床上做什么?你都聽到了些什么?”
第三章
吱嘎
“他們還能做什么,睡覺唄!”
洛永呵呵傻笑道:“不…是,不……是,你你爸跟你你媽有沒有那個‘吱嘎吱嘎’的?”
“什么叫吱嘎呀?”
豬尾巴瞇著眼睛瞅著小女孩:“連這個都不知道,真是個小笨蛋!”不等那女孩子反駁,他急忙道:“就你爸爸趴在你媽媽身上,然后……動來動去的。”
小女孩迷糊著問道:“動來動去的……他們動來動去的做什么?我沒看到過啊。”
豬尾巴不耐煩地擺手道:“真是個笨豬!不要你說了,今晚去好好聽聽,明天再來跟我們玩,洛永你先說!”
洛永抓抓小平頭,一臉憨厚的樣子,好似在拼命回憶什么,最后咧著嘴道:“昨…天晚上我媽先先先睡,然…后……我我我爸也也睡,然…后床就吱嘎……吱嘎……吱…嘎地響,然…后……完了。”
豬尾巴聽到開頭的時候兩眼放光,顯得無比興奮,可是越聽越失望,小臉都恨不得扭出水來:“洛永……你什么意思?哪有這么快的!”
洛永看著一臉不愉的豬尾巴,有些緊張,說話就越發結巴起來:“你你你……你說……嘛,我我我……”
豬尾巴見他又犯老毛病了,氣得一揮手打斷了洛永的話,可小家伙不甘心,生怕自己得罪了這個小大哥,臉漲成了紫紅色,脖子上一根根青筋鼓起:“豬豬豬……尾尾尾……”
洛雪和那小女孩笑得歪來倒去,全然不顧著急的洛永,豬尾巴翻著白眼,學著洛永說話的口吻:“洛洛洛……結巴!你別再說了!洛雪你來說!”
洛雪止住笑聲,開始描述腦子里朦朧的畫面,不過故意添加了女人的呻吟和叫喚,只是幼稚的嗓音略略帶著些沙啞,就像小母雞被捏著脖子一般,那小女孩聽到后,即便什么事也不懂,但也知道他們說的不是好事!
兩個小屁孩滿臉興奮地看著洛雪,聽著她那奇怪的聲音,腦子里開始出現雞上背,狗交尾的場面。
豬尾巴兩眼充滿迷惑地說:“你們見過雞下蛋沒有?”
洛永興奮地說:“我我…我見過!”
豬尾巴一臉不屑地說:“就你?少吹牛了。”
洛永又開始著急起來,臉一下子漲紅,豬尾巴見狀,小臉痛苦地擠了兩下道:“別別別急,你你你說吧……”
聽到這話,洛永一下子就放松了,連忙說道:“雞雞雞下下那個下下蛋蛋……就像像像屙…屙雞雞雞那個雞屎……一樣。”他每說到有拐不過來的字時就加上“那個”,這還是豬尾巴教他的,用了后還是真是好使,每次拐不過來就“那個”一下,然后說到最后兩個字就順暢了。
豬尾巴扁扁嘴:“你怎么不說跟雞打屁一樣呢?真是的……雞會下雞蛋,豬會不會下豬蛋呢?”
其他三小一聽到豬蛋,嘰嘰咯咯地笑得不行,特別是洛雪,笑得聲音嘶啞,豬尾巴也被自己的幽默弄得大笑不止。
洛永笑完后說話就勉強正常了:“豬尾巴巴…那個…人是跟雞那個一樣**?還還是和和狗那個一樣日?”
豬尾巴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三人一起好奇地看著他,豬尾巴無比認真嚴肅地說道:“跟雞一樣!男人都是在女人上面,就像公雞在母雞背上一樣。”
洛永繼續問道:“那那為…什么…不不跟狗一樣呢?”
豬尾巴呸了一聲,裝得無比在行的樣子道:“你沒見罵人都罵狗日的,人怎么可能跟狗一樣呢,不然怎么不罵雞日的?這都還要問!”
洛永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這已經成了他的標致性動作了。兩個小女孩古怪地看著豬尾巴,大約心里在想被男人像公雞一樣壓著的場景。豬尾巴嘿嘿笑道:“要不,你們倆讓我們試試?”
洛雪倒是很大方,這種事經常做,她很喜歡豬尾巴,每次都慶幸不用跟哥哥洛勇玩這種游戲。倒是那個才來的小女孩看到洛勇的樣子有些害怕,搖搖頭道:“不行哦,要是被我媽發現要罵的。”
豬尾巴慫恿道:“你怎么膽兒這樣小啊,這里誰都不會來,我們換著就行了,洛勇你先和洛雪到小路上看著,要是有人來了就咳嗽兩聲,聽到沒有?”
洛永不打折扣地執行了,伸手去拉自己的妹妹,洛雪很是生氣地甩開他的手,嘟著嘴道:“我不去!”眼睛卻瞪著豬尾巴,走過去挨著自己的小女伴,豬尾巴有些惱火地說:“每次都跟你玩,這次你不讓人家先玩嗎?老師怎么說的?要講禮貌,小氣鬼!”
洛永急忙上前拉住妹妹的手,強行往外拖,那小女孩也跟著站了起來,洛雪得意地看了豬尾巴一眼,后者臉色都變了,洛雪心里害怕,趕緊對小女孩說:“你就跟尾巴在這兒玩啊,沒事的,保證不會有人看到!”
那女孩拼命搖頭,豬尾巴冷著臉問道:“你還沒說叫什么名字呢?”那女孩扭頭不看他,洛雪急忙道:“她叫楊玉煙,玉煙,這是朱自強,豬尾巴,別這樣子嘛。”
楊玉煙還是搖頭不許,豬尾巴瞄她很久了,這小女孩皮膚很白,就像玉一般細嫩,鼻子嬌俏可愛,特別是一雙黑眼睛,閃閃的發亮。豬尾巴不耐煩地說:“楊玉煙你不喜歡跟我們玩嗎?”
楊玉煙還是搖頭,洛雪見此情景,生怕豬尾巴真的生氣不理他們了,拉著楊玉煙著急地甩手,豬尾巴轉身就走了,冷哼著威脅道:“洛雪,下回不許帶她來跟我們玩了,這種人真是沒意思!”
楊玉煙紅粉粉的小嘴兒扁了下去,彎彎的掛著,眼里一下就溢滿了淚水,洛勇看得著急,對豬尾巴道:“豬豬豬……尾那個巴……別別這……樣嘛!”
豬尾巴也是假意地嚇嚇他們,見楊玉煙要哭出來了,心里一軟,趕緊笑道:“好了好了,我們不玩這個就是,大家來扮家家,我是爸爸,你做媽媽,洛雪做老師,洛永當兒子,大家說好不好?”
其他三人急忙應好,于是豬尾巴指揮幾人開始用石塊做碗,野花野草做菜,泥土做飯,竹葉裝點,瓦片成鍋,轉著石臼開始扮演各自的角色,誰要是出了點錯,大家還不斷糾正,時間在童聲笑語中飛逝而去。
直到下午六點,四小才戀戀不舍,相互約好明天中午再見面。豬尾巴邊走邊拍打身上的泥土灰塵,不弄干凈回去肯定要被罵!
* * *
朱自明滿臉的肥肉擠到了一起,此時悶坐在門坎上,看上去就像個白癡一般呆呆地出神,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少年的迷茫,屋里五花肉的刀落在菜板發出有節奏的哚哚聲,豬肝又跑出去了,豬尾巴哼著兒歌蹦蹦跳跳地跑到大哥面前。
“豬腦殼!你在想什么?”豬尾巴大咧咧地拍著朱自明的頭頂,朱自明白了他一眼:“有這么跟哥哥說話的么?”
豬尾巴比了一下鬼臉:“還哥呢,懶得要死,媽做飯你都不幫忙,好吃懶做!”
朱自明稍稍扭了一下頭小聲罵道:“馬屁精!別跟我說話!”豬尾巴也小聲地罵道:“丑八怪,死肥豬!”
朱自明臉上漲紅了一下,眼里透出一股子怒意,忌憚地看看屋里,這可是娘的心頭肉啊,忍吧。
豬尾巴恨恨地想,我就是要整你。笑嘻嘻地說:“豬腦殼,是不是被罵了?你活該的!哼…懶得理你!”
五花肉總算聽到了豬尾巴的聲音,連忙叫道:“三兒,來,幫媽洗菜,吃完飯你還要到楊老師家去補課呢。”
豬尾巴很是不情愿地說:“媽,今天星期六呀,明天去好不好?”
“不行!今天才跟人家說好,哪能不去?三兒聽話,媽給你炒肉片吃。”
豬尾巴乖巧地嗯了兩聲,開始動手洗菜,里面的房間傳來豬大腸呼呼的鼾聲,沒想到今天的豬肉又提前賣完了,悄悄地瞄了一眼,動作放得很小,五花肉笑道:“別怕三兒,你爸睡得死呢,吵不醒的。”
開飯的時候五花肉進房間去一把就掐在豬大腸的腰間:“懶鬼還不起床,吃完飯再睡!”
豬大腸哼哼地起床,坐在正位上,打著哈欠對豬尾巴道:“給老子倒杯酒!”
五花肉橫了一眼,罵道:“少喝點黃湯會死呀!不許喝!”豬大腸急了,一雙蛙眼瞪得溜圓,讓人擔心眼珠子隨時會掉下來,嘴里大罵道:“老子累得要死要活的,喝口酒招你惹你了?”
五花肉反罵道:“你一喝就沒個完,是不是想打架?老娘現在就奉陪!”豬大腸就像被針扎般泄氣道:“就喝一杯?”
五花肉這才點頭道:“就一杯!三兒倒酒!”豬大腸低聲道:“你們娘倆就合起來整老子吧,農民也有翻身的時候!嘿嘿,是吧婆娘?今晚就翻身!”
五花肉聽到這話啐了一口“沒正經”,臉上笑得甚是曖昧,豬尾巴機靈地想到公雞踩母雞,看來今晚有得聽了,心里暗暗想睡覺時怎么也要膩著媽媽,能看看就好了……想到這兒嘴里塞了一大片肉,使勁地嚼了起來。
第四章
高斯
“從一加到一百,今天的就學這個,最簡單的加法,但是五分鐘內,要是做不出來就罰跪!”楊少華威嚴地宣布了今晚的試題。
說過飯,豬尾巴就被五花肉帶領到楊老師家,可是一進屋就看到了楊玉煙,豬尾巴高興得不行,不斷地沖她嘿嘿直笑,楊玉煙很膽小,只是羞怯地看著豬尾巴,真沒想到這個小美人兒是楊老師的女兒,可惜那個傳說中的白癡兒躲在房間里看不到。
五花肉被楊少華趕走了,正在這時,他大女兒楊玉紫也進到屋里,身材略高些,已經有點婷婷玉立的感覺,初具少女體形,兩姐妹都是遺傳了母親的美麗,只是楊玉紫臉上的神情冷漠得緊,嘴角抿出一條直線,沉默少言,靜靜地坐到楊玉嫣身旁,愛憐地揉了一下妹妹的頭,看也不看豬尾巴,豬尾巴悄悄地對比一下姐妹倆,嗯,還是玉嫣可愛些。
楊少華在楊玉煙和豬尾巴的桌前各擺放了一張紙,把剛才的題目寫上,然后叫聲“開始!”
豬尾飛快地算了起來,楊玉煙也埋頭苦算,兩人就像賽跑似的,越算越快,1+2+3+……100,豬尾巴才加到33時,楊少華已經喊停了,豬尾巴偷偷瞄了一眼楊玉煙,竟然算到了41!咬著下唇不說話,扭頭看著楊少華。
楊少華仔細地看了兩人的算題,對楊玉煙道:“你算錯了!每次都這樣,叫你做題的時候一定要仔細,不能粗心,你趕集嗎?好了,你們只會按照老師教的辦法從頭加,這樣非常笨!不論做什么事都要學會動腦筋,特別是學習,一定要找到最好的學習方法,今天的加法其實很簡單!”
看著豬尾巴繼續說道:“不一定非要按照順序來加,你們看看,1+100等于101,2+99等于101,3+98等于101,以此類推,直到50+51……”
豬自強興奮地叫道:“我知道了!答案是5050!”
楊少華欣慰地點點頭道:“不錯,正確答案就是5050,你是怎么算出來的?”
豬尾巴臉上紅了一下,顯得有些不自在:“一共有50個101,就用50乘101,答案就是5050了。”
楊少華笑道:“是這樣算的,這是數學家高斯小時候做出來的算術題,以此類推,我今天真正要教你們是梯形的計算方式,跟這道加法一樣,梯形……”邊說邊在紙上畫了一個梯形:“上底加下底乘以高除以二,就能得出梯形的面積來了,相當于剛才的算術,1是上底,100是下底,高是100,因為從1到100,一共有100個數字,再除以二,這樣就算出來了。那如果是1+3+5+……99呢?”
楊少華利用一道高斯發明的算術題,很快就抓住了豬尾巴的注意,并且充分調動了他的學習積極性和興趣,這點徹底地改變了豬尾巴的一生,從這會兒開始,豬尾巴的大腦就像打開了一個潘朵拉盒子,釋放出來的究竟是魔鬼還是天使呢?
楊少華的引導和講解完全讓豬尾巴沉醉知識的海洋里,足足過了三個小時,五花肉已經是第七次來到他家門口,可是看到兒子無比認真聽講的樣子,實在是不忍心進去打斷,這小楊還真是有一套,不過也不能這樣折騰小孩兒啊。
豬尾巴確實很聰明,楊少華也忍不住感嘆,碰到這樣舉一反三的孩子是當老師的福氣,差不多只要一點就能明白,靈動的思維,快速的反應,讓他不停地驚嘆,這孩子只有八歲呀!假以時日,如果能堅持不懈的話,上大學肯定能成,楊少華在心里已經給豬尾巴下了評語。
這天晚上直到十一點,在楊玉紫刻意的提醒下,楊少華才停住了講課,五花肉趕緊進來領豬尾巴,楊少華一再交待明天不能遲到,這才戀戀不舍地放走了他的愛徒。看著豬尾巴的背影,想起自己的兒子,心里苦苦地嘆口氣,教豬尾巴只是為了彌補在自己兒子身上沒法實施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