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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第三軍的蘭恩少將已經深居簡出,足足三天神龍見首不見尾了。
他的命令依舊一條條發布出來,第三軍的戰備訓練井然有序地進行著,高層經歷了一番人事變動,許多老面孔調離,新面孔升任,而外出度年假的德文上校也趕了回來。
第三軍私下里頻頻議論,有不少留言散播開來,說蘭恩少將被三殿下好一頓折磨,已經虛弱到下不了床了。
這些言論被有心之人一一記錄,隔天便放在了某些蟲族高層的案牘上。
有人滿意點頭,有人略感惋惜,但所有人都確定:蘭恩已經服下成癮劑——這位第三軍昔日璀璨耀眼的天才,確實是廢了。
德文趕回來的時候,正是風言風語最盛行的時候。
他提著行李箱風塵仆仆地往少將寓所走的時候,蘭恩剛剛洗完澡。
少將正用一方大浴巾擦拭著長發,還饒有興致地往銀發上抹了些養護用品——他確定三皇子喜歡這頭長發。
隨后他打量著鏡中人的面孔,沒挑出什么錯處,漂亮的一如往昔,這才換好衣服,將頭發束起扎好,繞到主廳來。
德文狐疑地打量他,沒在他臉上看出半點憔悴:“你真的一點事沒有?可你腕子上的傷口哪來的?”
蘭恩的腕子上赫然纏了一圈紗布,有絲絲血跡滲透出來。
蘭恩道:“承蒙三殿下垂愛了,我沒事,手腕是我自己割的。”
他不是傻子,那杯和成癮劑顏色相似的酒液,以及玻璃屏風上的攝像頭,林佑領口的竊聽器,都清楚的昭示著,大皇子想要他死,可三皇子想要護著他。
雖然不知道三殿下的偏愛從何而來,但蘭恩投桃報李,不會在大皇子面前露出絲毫破綻。
他剛回軍部就稱病告假,一副纏綿病榻,行將就木的樣子,還在生活垃圾中參雜了大量帶血跡的紙巾,制造咳血的假象,即使有心人翻弄,甚至去檢測DNA,也會得出血跡確實來源于蘭恩少將,他已心衰力竭的結論。
之后,蘭恩用三天時間料理完軍部的一切事宜,便閑暇下來,只等著三殿下開口,收他做寵物了。
——一位槍都握不穩的少將是不該執掌軍團的,這戲要唱完,讓大皇子徹底信服,他不能留在軍部,得去三皇子身邊,偽造被囚困的假象才行。
可蘭恩左等右等,林佑就是不開口。
他非但不開口,還徹底將蘭恩無視了,無論蘭恩光腦發什么,都不回復。
蘭恩暗自揣測三殿下的打算,沒揣測出個所以然,不經意滑到聊天,卻發現對方在編輯界面停了半個小時,輸了刪,刪了輸,像是有什么苦惱的事情。
蘭恩忍不住出聲詢問,林佑那邊又遲疑很久,最后才慢吞吞地問:“能不能住到皇子府邸來?”
“別管第三軍了。”
短短幾句話,他編輯了半個小時,連卸權都說得如此委婉,像是怕蘭恩因此難過。
蘭恩隔著光腦,卻仿佛能想象三殿下戳著屏幕,字斟句酌的樣子,他清冷的眉目不自覺緩和下來,胸腔的某一處忽然就被填滿了,柔軟的不可思議。
……為什么要為他做這些呢?
等他交出柯萊特家族后,對皇子而言,他便只是一枚廢子,林佑為什么要為廢子費盡心思呢?
德文看著故交好友,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便嘖了一聲,拉開凳子坐下:“沒事就好,你這坎也算邁過去了一半,算個好消息,好巧不巧,我這也有兩個好消息。”
蘭恩挑眉:“23區有眉目了了?”
德文壓低聲音:“是的,我找到‘信息素工廠’的地址了,你設想的沒錯,就設立在‘行星墳場’旁邊,‘工廠’表面覆蓋著屏蔽電磁波的隱形涂料,很是廢了一番功夫,我攔截了他們的軌跡和訪問名單,以及最新的研究方向,稍后會發給你。”
蘭恩頷首:“確實是好消息,第二呢?”
“第二嘛,三皇子的信息素仿制劑我做出來了,用得黑市的手段,后遺癥什么的你了解,我就不多說了,總之最多能頂一年,之后身體會崩潰。”
德文上下打量他:“雖然我看你貌似并不需要吧,但是以防萬一,還是帶著吧。”
他從行李箱中取出黑色皮箱,推給蘭恩,里面是48支整齊羅列的注射針劑,液體呈飽和度極高的冰藍色,像是融化的冰川。
蘭恩頷首:“多謝。”
這時,遠處傳來機械的巨大轟鳴,蘭恩和德文同時眺望遠方,天幕之上隱隱出現了飛行器的影子,涂裝上繪制著皇室的章紋,正是三皇子常用的那個。
德文起身:“看樣子殿下的人到了,我便告辭了。”
蘭恩點頭:“我也得收拾一下。”
*
蘭恩是被侍者架著走出第三軍的。
他面色白如金紙,唇上沒用絲毫血色,豆大的汗珠不停滾落,襯衫濕了一片,粘連在身上,那雙漂亮的湛藍眼睛也緊緊閉著,被侍者拽著走過第三軍四百米長的前廣場,步履虛浮踉蹌,而侍者動作粗暴,絲毫沒有顧及少將的身份,如同再拖行一件貨物。
第三軍的士兵本來在訓練,現在紛紛側目,他們多少聽說了蘭恩的事,不少人面露哀切,沉默著讓出道路,目送少將被拖上飛船。
等他的背影消失不見,又是一片嘆惋聲。
等飛船的艙門已經落下,隔絕了一切外部的視線,侍者松開手,蘭恩站直身體,絲毫沒有剛才的狼狽,他對著管家點頭致意,禮貌詢問:“可否容我整理一下?”
蘭恩的臉色依舊慘白如厲鬼,姿態卻輕松挺拔,管家打開浴室的門:“請吧。”
他于是擰開水閥,洗去臉上裝飾的粉彩,等一切偽裝除盡,他理了理垂順的銀發,將它們小心束起。
三十分鐘后,飛行器停在了皇子府邸中。
管家為蘭恩引路,單手推開厚重的房門:“這間是殿下為您準備的客房,您的所有行李我們隨后會送過來,請您好好休息。”
這是一間規格很高的客房,程設裝飾都很考究,連墻頭壁畫都出自名家之手,侍者們換上了純白簇新的床墊和被褥,做了全屋清潔,所有的角落都一塵不染,單從房間來看,他絕對是主人重視的貴客。
蘭恩并不在意這些,只是問:“殿下在哪里?”
管家目不斜視:“殿下的蹤跡我不能透露。”
蘭恩又問:“那殿下何時傳召我?”
他想念柑橘的味道了。
管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我并不知情,這要看殿下的意思。”
蘭恩只好道:“那我就在此恭候了。”
這一恭候,就是好幾天。
尊貴的三殿下像是忘了府里還有這么個客人,可該準備的衣食又一樣不缺,每到飯點,餐食流水似地往房里送,蘭恩略略評估,完全是參照皇子的標準準備的。
他也沒有被限制行動,蘭恩試著走出房間,走出宮殿,最后在花園里停了下來,全程沒有一個侍者攔下他,他們只是在路過蘭恩時微微躬身,禮貌稱呼他為“少將。”
蘭恩確定,他確實是皇子府邸最尊貴的客人,可這位客人卻無法見到主人,哪怕一面。
這幾天內,蘭恩曾數次攔下管家詢問林佑的去向,可得到的只有一句回復。
“抱歉,殿下沒有傳召,他的行程我無法透露。”
*
書房中,林佑長長嘆了一口氣。
系統趴在窗臺上看電影:“宿主,這已經是你今天第八百次嘆氣了,你真的不打算去見見少將嗎?”
林佑:“先等等吧。”
林佑自覺事情做得不地道,一夜春宵又轉眼翻臉,剛剛安慰又迅速奪權,搞得和精神病發作似的,
而這階段還有幾句臺詞非常離譜卻不得不說,說出來更像精神病,他沒想好如何破局,于是干脆裝鴕鳥,避而不見。
這些天林佑一直泡在書房,不斷翻看原文,越翻越頭疼,還零零碎碎做了些筆記,卻依舊毫無頭緒。
下面的劇情無論如何演,都有些難捱。
首先,幾天后大皇子會到訪,點名要看看蘭恩,中間有不少難以描述的片段,
隨后,三皇子收下蘭恩為侍,卻沒有舉行婚禮或任何其他儀式,他粗暴地接手了柯萊特家族最驕傲的長子,卻如同接下了一件廉價的貨物,
最后,雖然通過婚姻獲得特赦,可在大皇子的要求和三皇子的默許下,蘭恩依然要出席審判,他必須像罪人那樣戴上手銬,站在法庭中央,在眾人的注視和打量下聽審判官宣讀他不曾犯下的罪責,并公開認罪。
“……”
林佑捏緊了手中的草稿。
奪權,禁錮,羞辱,這一套劇情走完,蘭恩怎么可能不恨他?
雖然原主就是個反派角色,林佑也一直是這樣扮演的,可真走到了這一步,他還是難受了。
66百無聊賴地趴在一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宿主,少將又給你發消息,你真的不看嗎?”
每天早晚,蘭恩依舊定時定點給他發問候,措辭親昵禮貌,和從前一樣,仿佛林佑沒有將他奪權囚禁,而他也沒有絲毫芥蒂。
蘭恩越是如此,林佑越是難受,最后干脆將聊天軟件放到一邊,眼不見心不煩。
他們一同生活在這棟府邸,卻完全錯開了行動軌跡,似乎前些日子的親密,只是一場虛幻的泡影。
眼看劇情里大皇子造訪的日期越來越近,林佑囤積的臺詞一句沒說,不但林佑坐臥難安,系統也焦躁了起來。
這僵持一直持續到某天下午,管家敲響了林佑的房門。
頭發銀白的老紳士恭敬行禮:“殿下,和您報備一聲,少將說他不舒服,可能要請一位醫生。”
林佑當即一頓:“他哪里不舒服?”
管家猶豫;“少將不愿意多說,但看樣子他很難受。”
林佑蹙起眉頭。
蘭恩最是能忍,他表現出一分難受,那便是十分難受了。
他批準了看醫生的請求,讓管家從霍伊爾上將處抽調一位值得信賴的軍醫,在等待醫生的間隙,不自覺踱步到了二樓,而二樓的走廊盡頭,就是蘭恩的客房。
厚重的木門緊閉,鳶尾花香一絲一縷地滲透出來——那是蘭恩信息素的味道。
和雄蟲張狂熱烈耀武揚威的信息素的不同,雌蟲的信息素總是清且淺淡,如果林佑不刻意收斂自己的,他是聞不見蘭恩的。
雄蟲輕手輕腳地走到了客房門口。
他猶豫片刻:“66,你去幫我看一眼。”
系統聽話地飄入房門,共享了屋內數據。
房內沒用開燈,一片漆黑,床上隆起人形輪廓,他蓋著厚厚的被子,臉頰埋入枕頭,身體不自然地蜷縮著,還輕微發著抖。
林佑捻住袖子。
劇情他必須要走,可劇情之外,他不愿意蘭恩受苦。
66扒拉在床頭,悄悄看著蘭恩:“他看上去好難受。”
林佑站在門口:“你能匹配到病因嗎?”
66:“我試試,正在分析,嘗試匹配,匹配結果……”
“嗯?”它困惑地飛了一圈,“癥狀不是很典型,沒有完全匹配的病癥,系統初步分析為信息素異常導致的問題。”
林佑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