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滿枝吳崢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就是呀!”
幾個工人代表跟著附和,要是讓他們恢復生產,
有了工資,誰愿意來看領導臉色!
葉滿枝推門進入會議室的時候,里面的議論聲有稍許停歇。
在空位上落座后,
工人代表又重新嚷嚷起來。
“領導,
利華廠已經停產7個月了,到底啥時候能讓我們上工?”
彭靜云抬手壓了壓,“利華廠有廢氣廢渣污染,
那塊地皮又被居民區包圍,利華街上的居民對重新建廠的抵觸情緒很大。你們之前不是試過了嗎,
建筑材料剛拉過去就被偷了……”
余公仆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淚,哽咽道:“那我們怎么辦?市里總得給我們想想辦法!”
“把你那副作態收一收!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彭靜云斥道。
革委辦公室主任接話說:“余公仆,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你要負主要責任!現在全國都在艱苦奮斗,自力更生,怎么只有你們利華廠手心向上要錢?”
市領導們真是對余公仆厭煩透頂了。
利華廠會被一把火燒光,與這個余公仆脫不開干系。
利華食品廠最初只是一家窩在棚戶區里的花饃作坊,借著大躍近的東風,在那幾年大干快上,擴大規模,逐漸變成了一家有三百名職工的食品廠。
他們主營花饃、傳統糕點和小吃,主要在本省銷售,這幾年廠子效益還不錯。
直到去年,余公仆突然跑來市里,說什么要增加產品花色,向天津上海學習,生產麥乳精和巧克力。
這兩種產品在濱江本地的產量很低,要靠從外地調運。
有些家庭條件好的孩子可能喝過麥乳精,但巧克力是吃不到的。
除了酒心糖,濱江就沒有其他巧克力制品了。
余公仆當著市領導的面,將胸脯拍得邦邦響,說什么要讓濱江老百姓吃到本地生產的麥乳精和巧克力,生產設備可以由廠里自行解決,不需要市財政出一分錢。
企業有這個革命積極性,市里當然不會阻撓。
看過她的計劃書以后,就同意他們增加產品種類了。
這本該是件皆大歡喜的事,可是,余公仆向市里申請了25個招工指標。
城市的工作崗位緊張,勞動局對用工指標卡得相當嚴。
像曙光廠那樣的兩千人大廠,每年也不過十幾二十個招工名額。
而利華食品廠只有三百人,市里一下子給它批25個指標,真算得上鼎力支持了。
拿到指標以后,余公仆沒買設備,先將25個廠子弟招進了工廠。
讓本該上山下鄉的知青留在了城里。
這件事吧,也沒什么可批判的,很多工廠都這么干,先可著本廠子弟招工。
然而,有些事情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25個招工指標,不但分給了應屆生,還分給了已經去插隊的知青,讓知青有了回城機會。
這件事看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天大的不公平!
市里每年都動員知青上山下鄉,但并不是所有知青都聽話的,有些人就是主意正,甭管上面怎么動員,他就是不去下鄉。
即使沒工作,也要在城里等待機會。
利華廠就有這么一個孩子,高中畢業三年了,先是摔一跤裝瘸,后來又斷斷續續裝病,反正就是不肯下鄉插隊。
好不容易等到利華廠招工,原以為能拿到一個名額,結果廠里覺得他思想不進步,寧可將指標交給已經下鄉的知青也不給他。
這孩子很左性,眼見好幾個知青都回城進廠工作了,總覺得廠里人都針對他,對不起他。
于是,他不好過,別人也別想好過。半夜去公廁上廁所的時候,他揮手就往倉庫那邊扔了一根點燃的柴火。
后半夜大家都在沉睡,等到火光沖天時,才被人發現廠里起火了。
縱火犯已經被正法,可是這把火造成的損失是不可估量的。
災后清點利華廠資產時,市里發現他們賬戶里的錢根本就不夠采購設備。
生產巧克力和麥乳精更是無稽之談。
余公仆信誓旦旦地跟市領導拍胸脯,八成是為了騙那25個留城指標!
但大火將一切燒盡了,利華廠一口咬定有大量現金葬送在火海里,市里除了口頭批評,也拿他們沒辦法。
主要是利華廠的職工太能鬧了,市里還得用廠領導安撫職工。
……
會議室里鬧鬧哄哄的時候,大門再次打開,幾家食品廠的領導被秘書帶了進來。
彭靜云神色稍緩,請幾位同志入座。
又看向余公仆問:“如果市里安排利華廠的職工去其他食品廠上班,你們能不能接受?”
余公仆在利華廠干了20年,從最初的花饃師傅,干到如今的革委主任,她當然希望利華廠可以完成重建。
她瞅瞅彭靜云,眨巴眨巴松弛的眼皮,點頭說:“只要能給職工開工資,怎么都行!”
但那幾家食品廠的領導可能未必會同意。
如她所料,這幾人果然不樂意。
利華廠要是連人帶設備一起合并過來,大家肯定舉雙手歡迎。
可是如今利華廠要啥沒啥,哪家工廠能背上這么多的人員包袱?
濱江第一食品廠被派來開會的人是陳謙,當著領導的面,他只說:“我們廠的用工已經飽和了,突然讓我們接收這么多工人,我一時沒有準備,還得回去跟朱主任和其他同志商量商量?!?
于之江被調走以后,第一食品廠由朱可海擔任一把手了。
突然接到市里的開會通知,又聽說利華廠的職工又來市里扯橫幅了,大家心里都有數,會無好會,所以廠里將陳謙派了過來。
另外四家工廠的情況也差不多,來開會的全是副職,沒有一個是能當場拍板的一把手。
彭靜云不給他們搪塞的機會,“那你們現在就回去,將情況跟廠里說清楚,明天上午必須明確告知市里,你們各自能接收多少人。”
“……”
所有安排都是當著利華廠的面進行的,彭靜云對那些職工代表說:“市里的安排,你們也看到了,先回去等消息吧,市里會盡快給大家答復。”
職工們相互瞅瞅,覺得這樣也行,先等兩天,聽聽市里怎么說。
于是,企業代表們走了以后,職工們也呼啦啦離開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始終沒發言的葉滿枝、張百能,以及悄咪咪坐在后面的陳特冶。
“情況你們都看到了吧?”彭靜云說,“既然輕工業局已經成立了,那以后利華廠的事情,就交給輕工業局了,你們接手安排吧?!?
張百能:“……”
輕工業局今天剛成立,領導班子里總共就倆人。
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連市領導都拿這個廠沒辦法,他倆能安排啥?
葉滿枝說:“彭主任,如今很少有工廠還有人員空缺,那幾家食品廠每家能安排二三十人就是極限了,如果富余人手太多,對這些工廠也是負擔。利華廠已然如此了,咱不能把其他廠也拖累了吧?市里能不能想辦法幫助利華廠重建?”
彭靜云搖頭道:“利華廠的產品,與其他廠的重復性很高,將人手安排到其他廠,可以讓其他廠擴大生產規模。既然利華廠已經燒毀了,那就沒有必要進行重復建設?!?
葉滿枝:“……”
并不是人員多,就是擴大生產規模了。
不補充設備的話,那就只會冗員,并不能增產。
如果這些企業能增加新設備,那另當別論。
可是哪個企業會為了接收外廠人手,花錢采購新設備???
葉滿枝問:“彭主任,如果這些食品廠無法消化這300名職工,市里打算怎么辦?”
“那就看你們輕工業局的安排了?!?
彭靜云拿著筆記本起身,在葉滿枝的肩膀上拍了拍便離開了。
望著重新關上的大門,張百能皺眉說:“輕工業局剛成立,連辦公經費都沒多少,其實沒必要接這種燙手山芋。既然市里不打算重建利華廠,那利華廠就是不存在的企業,咱們輕工業局管不著,職工應該由勞動局做安排?!?
葉滿枝琢磨一陣后,嘆氣說:“既然上級把任務交給咱了,那咱就接下來吧?!?
張百能:“……”
雖說這葉滿枝在企業的時候挺能干,但機關經驗太少了。
那利華廠就是個大包袱,真不是能隨便接手的!
*
之后的幾天,另外三名副局長也陸續來新單位報到了。
人員到齊以后,葉滿枝與新班子成員開了一次班子會議,順便介紹了利華廠的情況。
不過,大家與張百能的態度一致,都認為不該接這個燙手山芋。
輕工業局剛成立,正是急需做出成績的時候,要是被利華廠拖累了,那很可能讓大家新官上任就放個啞炮。
最主要的是,市里明顯想要放棄利華廠了,廠子解散以后,產值不再計算到輕工業的總產值里,他們操心利華廠的人員安排,屬實是白費功夫。
剛上任就遇上這樣一個麻煩,讓葉滿枝也有點鬧心。
晚上飯后散步的時候,忍不住跟吳崢嶸說:“我今天去利華廠看過了,心里很難受?!?
“嗯?”
“他們的廠址在市中心,窩在居民區里,確實不適合在原址上重建了,不怪附近的居民有意見。但是不管怎么樣,職工是無辜的,好好的工作就這樣沒了,有的兩口子都在廠里工作,連著半年沒收入,家里孩子又多,連好菜好肉都不舍得買,在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菜葉子?!?
這種情況她只在鬧饑荒的那幾年遇見過。
吳崢嶸天天聽她分享單位的工作,對很多事心里門兒清,已經能當個編外副局長了。
聞言便問:“不是有幾家食品廠能接收職工嗎?”
“總共能接收140人,剩下一百多人怎么辦?”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小公園里沒什么人,葉滿枝挎著他的臂彎說:“我今天去利華廠的時候,看到好多職工守在那片空地上,有人撿了破房子的舊磚頭,往工地上搬運。大家都想重建利華廠呢,市里卻準備放棄了。”
利華廠這種情況,與當初的第一食品廠差不多。
但第一食品廠燒毀的只是罐頭車間,廠里的大部分家底還在,能拿出資金給罐頭車間重建。
食品廠的職工還有希望,而利華廠的職工幾乎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
吳崢嶸語氣肯定地問:“你想幫他們重建工廠?”
“當然想了,就是資金的問題不好解決,其實只要不讓市里出錢,領導才不管是不是重復建設呢。”
葉滿枝確實想以利華廠為切入點打開局面。
她是從企業調入機關的,不少人都對她的能力心有疑慮。
能管好一家企業,不代表她能管好上百家企業。
她需要盡快做出成績,在輕工業局站穩腳跟。
局長其實沒啥了不起的,當了局長未必能指揮得動手下的企業。
彭靜云還是市革委會副主任呢,召集食品廠領導開會的時候,照樣有人陽奉陰違派副手出席。
她要是沒本事,無法給企業帶來資源和利益,那人家憑啥聽她指揮?
葉滿枝自己就是從企業走出來的,應付上級領導的那一套她可太熟了。
何況工業局下面還有十幾家專業63*00
公司,比如市食品工業公司,就是統管全市食品生產企業的。
她要是說話不管用,那很可能會被這些專業公司架空,只能在機關里喝茶看報,傳達上級指令。
葉滿枝嘟囔道:“我對其他行業還不熟悉,但食品是老本行。利華廠的問題雖然棘手,卻是個不錯的機會。”
吳崢嶸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你看什么呢?”葉滿枝順著他的目光向前方張望。
他倆已經從小公園繞出來,準備回家了,此時正站在大院對面。
昏黃的路燈剛剛亮起,葉滿枝瞇眼望著前方,不確定地問:“那是不是有言和伊伊啊?不是說要參加文藝匯演彩排嗎?這么快就回來啦?”
“她只上去唱個歌,用不了多長時間吧。”
“他倆后面是不是跟了兩個男生?我瞧著有點面生,好像不是咱們院兒里的。”
“嗯,之前沒見過?!?
夫妻倆沒說什么,但是不約而同提高了散步的速度,與那倆男生保持著十米的距離。
然后就看到其中一個傻大個湊過去跟她家有言說話,嬉皮笑臉的。
夫妻倆:“::::::”
養個閨女真不讓人省心啊。
葉滿枝其實早有心理準備,她家有言完美繼承了老吳家的美貌,長睫毛忽閃忽閃的,跟她大姑長得特別像。
漂亮小姑娘難免受歡迎嘛。
可是,眼瞧著臭小子往自家閨女身邊湊,那心情其實挺微妙的。
在她心里,有言還是孩子呢。
那男生不知跟有言說了什么,有言沒搭理他,拉著伊伊快走了幾步。
而后那臭小子就一把拽住小姑娘的書包帶子,差點把有言拽個趔趄。
葉滿枝和吳崢嶸:“::::::”
手可真欠啊!
他倆不怎么插手閨女的交友,很少管她在外面的事。
這會兒瞧見閨女被男生拉住了,也只是墜在后面偷偷觀察。
只見他們家小吳同學搶回自己的書包,不顧對方的笑臉,一拳打在男生小腹上,剛聽對方哎呦了一聲,緊接著又往腿上踢了一腳。
同時附上一句,“讓你手欠!”
說完就像斗勝的小公雞似的,拉著伊伊,趾高氣昂地走進家屬院大門。
望著前方這幕,葉滿枝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什么,咱家有言還小呢,沒開竅!”
吳崢嶸語氣里染上笑意:“軍體拳不白練,卓有成效?!?
為了長成大高個,最近一年,有言每天都跟他一起出早操。
個子長了一點,但軍體拳練得更好。
夫妻倆越過正被同伴嘲笑的少年人,慢慢悠悠散步回家。
甫一進門,葉滿枝就關心道:“閨女兒,吃晚飯沒?想吃點啥?”
“在學校食堂吃了,”吳玉琢將牛奶倒進鍋里,“我再喝個牛奶就行。媽媽,你跟我爸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