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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國內也算是首屈一指了吧?”
秦長征點點頭。
這是事實。
曙光廠的產量是行業內最高的。
“可是,
日本的很多大工廠里,
有四條甚至六條生產線同時作業,一個禮拜就能干出咱一年的量!他們那里80%的家庭都已經看上黑白電視了!”
葉滿枝沒將咱們太落后的話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傳達了出來。
“秦主任,
我現在想的是,
咱們先趁機把先進設備弄回國。不論是交給廣州,還是給濱江,亦或是其他能拿得出這320萬美元的企業。只要能落進咱的口袋里,
咱就能組織人手研究仿制。產量大幅提高以后,咱也能讓家家戶戶都看上電視機了!”
秦長征說:“我當然也希望咱們能趕上國際先進水平,可是……”
他總感覺這事有哪里不太對勁呢!
潘昆侖剛得知葉滿枝的打算時,
與秦長征的反應差不多,
所以對于對方所想,多少能猜出一些。
“秦主任,這200萬美元不是你的,
也不是廣播器材廠的,而是你們省里的!”潘昆侖提醒他,
“如果沒有這個契機,你們廠能從省里要到200萬美元嗎?”
“……”
當然是不能的。
葉滿枝接著說:“兩條二手生產線的報價高達640萬人民幣。即使不用外匯采購,像咱們這樣的廠,也拿不出600多萬吧?如果只靠咱們自己,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為設備進行一次升級。中央已經將彩電生產線交給305廠了,而全國各行各業都需要發展,短期內應該不會再引進電視機生產線。要是錯過了這個引進二手設備的機會,對你對我,甚至是整個電視行業,都將是巨大損失!”
“能否拿出200萬美元,那是省領導需要操心的,”葉滿枝推心置腹地說,“你是廣播器材廠的廠長,不該站在省領導的角度看問題,而應該站在廠長的角度看問題。”
廣播器材廠與曙光廠的處境相似,甚至更糟。
如果想讓企業快速發展起來,秦長征就該毫不猶豫地抓住這次機會,游說省領導同意這次合作!
對于廣播器材廠來說,這次的合作沒有任何損失。
錢是省里出的,設備是曙光廠仿制的。
秦長征只需要說服省領導,然后等著在兩年后接收設備!
經過二人提醒,縈繞在秦長征眼前的那團迷霧似乎驟然消散了。
他的思路也跟著清晰了起來。
是了。
錢是省里出的,他應該抓住這次引進先進設備的機會!
哪怕是兩年后才能得到生產線,那也是廣播器材廠賺的!
如果沒有這個契機,他再等三五年也未必能等來引進新設備的機會。
“葉主任,我愿意與曙光廠合作,但外匯要由省里出,省領導未必會同意。”
見他松了口,葉滿枝笑著說:“省領導能否同意,那是后話,但錢的事,咱得先說在前頭。兩條舊生產線320萬美元,新生產線肯定不止這個價。由濱江組織仿制的話,造價必然要高于200萬美元。到時候超出成本價的部分,還需要你們補齊。”
她出人出力一頓折騰,不能再讓她倒貼錢吧?
要是讓省里一下子虧掉幾百萬,那63*00
省領導也許寧可放棄生產線,也不會做賠本買賣。
“差多少就補多少。”
秦長征對此很想得開,200萬美元相當于定金。
想拿到生產線那就得付尾款。
省里已經出了大頭,剩下的部分,廠里可以自行想辦法。
只要電視機扭虧為盈,年產四十萬臺的話,興許只用一兩年時間就能將設備款賺回來了!
雙方在錢的問題上達成一致,之后的事情就好談了。
“秦主任,省領導那邊還得由你出面去談,”葉滿枝笑著說,“我可以先把曙光廠能拿出的條件跟你講一講。”
“嗯。”
秦長征想著即將到手的先進設備,又給兩人往茶杯里續了水。
葉滿枝說:“在廣播器材廠拿到生產線之前,曙光廠可以將每年產量的三分之一,調運來廣東銷售。”
這個條件瞧著不起眼,其實內里有大學問。
曙光廠沒有扭虧為盈之前,生產的所有電視機都是在濱江本地銷售的。
哪怕是本省的兄弟城市,也拿不到曙光廠的電視機。
為啥呢?
因為電視機是虧損經營的,每一臺電視里都有濱江市財政的補貼。
所以,市財政的補貼,只能讓本市市民受益,外省市的人占不到便宜。
廣東這邊銷售的電視機,要么是廣州廣播器材廠生產的,要么是能吃到中央財政補貼的“北京牌”。
銷量極低。
曙光廠要是每年往廣東調運10萬臺電視機,能極大地滿足本地市場的需求。
當然了,生產和銷售計劃由革委會負責,具體細節她還得回去跟革委會商量。
葉滿枝笑了笑說:“另外,我們曙光廠可以派工程師來廣州,幫廣播器材廠降低生產成本,盡量減少你們的財政補貼。”
曙光廠能扭虧為盈,一方面是在省內找到了配件貨源,另一方面是因為好幾個重要配件有了升級。
他們可以把壓縮成本的辦法分享給廣播器材廠。
秦長征摩挲著下巴問:“葉主任,仿制設備的難度不低,萬一仿制失敗了,那我們省里出的200萬美元怎么辦?”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會盡量還外匯,如果沒有外匯,就用產品抵扣。以現在的出廠價來算,1萬臺電視機的貨款差不多能抵402萬,到時候就根據當時的出廠價抵扣。你們省里要是從國外進口整機,那不是也得花外匯嘛。”
秦長征思考良久后,點點頭說:“葉主任,我得先跟廠里的其他同志商量一下,能否拿出那么多外匯,還得看省領導的意思。”
“行,你們盡快給我答復吧。”葉滿枝笑道,“如果廣州這邊行不通,我們還得趕緊聯系其他電視機廠。”
秦長征并不是她的唯一選擇。
她已經跟皮姆公司約好了,在四月之前給出明確答復。
秦主任要是想拖沓一兩個月,她可等不了。
*
走出廠大門,潘昆侖擔憂道:“雙方合作的麻煩其實不少,他們省里萬一想獨自出資320萬美元呢?”
“那就給他們好了,到時候咱派人來廣州學習學習,改進一下咱們現有的設備。不過,”葉滿枝搖搖頭,“即使他們省里真有這么多外匯,也未必會用在二手電視機生產線上。我不擔心他們獨吞,就怕人家不肯出錢。”
電視機跟收音機差不多,都帶點休閑娛樂性質,并不是非用不可的東西。
這次國家拿出幾十億美元,計劃從國外引進的設備,大部分與民生相關。
比如農業用到的化肥是跟吃有關的,化纖廠生產的的確良是跟穿有關的。
電視機不當吃不當穿,也不是特別緊要,人家省里未必愿意拿出幾百萬發展電視機。
潘昆侖假設了另一種可能,“他們要是真的拿出200萬美元,也許會要求將生產線放在廣州。”
“行啊,那就讓他們負責仿制,咱還省心了呢。”
曙光廠的電視機業務已經扭虧為盈了,晚兩年拿到生產線對曙光廠影響不大。
她不怕人家提要求,就怕對方想也不想地拒絕。
那樣的話,引進生產線的事就徹底沒戲了。
……
秦長征的行動還算迅速,葉滿枝只在廣州等了四天,便得到了對方的答復。
“我們省里愿意引進兩條電視機生產線,但是只能先出100萬美元。我們的出資比曙光廠少,設備引進后可以先交給曙光廠,由你們負責仿制。”
有總比沒有好。
葉滿枝頷首說:“可以,但是這就需要引入第三家企業了,到時候我們也許要仿制4條生產線,兩年之內未必能交付,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時間可以延長到三年,但你們的電視機投產后,每年要往廣東調入10萬臺。”
葉滿枝笑道:“這就不是咱倆能操心的了,讓兩省革委會的生產指揮部協商吧。”
在廣州這邊得到準話以后,葉滿枝和潘昆侖沒再逗留。
他倆在外面漂泊兩個月,一心只想趕緊回家。
火車早上到站,葉滿枝先提著行李回了曙光廠。
她跟大家介紹了此行的收獲,然后看向王造福和康健,說:“現在還需要100萬美元的貨款,估計要引入第三家企業了,你們去北京和上海跑一跑吧。”
王造福剛從學習班回來三天,屁股還沒坐熱,又接下了新任務。
不過,這個工作對他來說算是美差。
廠里難得有出差機會,他還沒出去過呢!
“我在廣州已經給兩廠的領導打過電話了,介紹過大致情況,你們這次過去就是代表廠里跟人家聊一聊,然后盡快給廠里回個話。”
王造福和康健都爽快答應了,明天就出發。
葉滿枝跟兩人介紹了談判細節和注意事項,又了解了廠里最近的工作情況,外面剛吹響下班的軍號,她便提著行李往外跑了。
兩個多月不見吳崢嶸和閨女,她簡直想死他們啦!
葉滿枝乘車回家,剛走進大院便瞧見馬路邊圍著不少居民。
兩棵行道樹之間掛著橫幅,好像又是公社的同志在院里搞動員宣講。
葉滿枝著急回家,原本不打算湊過去的,可是經過包圍圈的時候,似乎聽見了她家吳玉琢的聲音。
她提著行李擠過去,只見兩個穿著工裝的中學生正站在橫幅前面,講著街道工業學大慶和《鞍鋼憲法》。
其中一個是她家吳玉琢,另一個是陸躍進,就是當年那個敢扛著真槍巡邏的兒童團小隊長。
葉滿枝在后面觀看了一會兒,小吳同學已經是“資深”宣傳員了,《鞍鋼憲法》的內容她講過好幾遍,所以整體效果非常流暢,宣傳內容深入淺出,配合街道工業的具體案例,介紹得有模有樣。
旁邊的陸躍進表現也不錯,唯一不足就是,聲線有點抖。
葉滿枝往他身上的背帶工裝褲上瞄了幾眼,心說難怪聲音抖呢,這是被凍的吧?
剛開春不久,有言穿著棉襖,把工裝褲套在棉褲外面,鼓鼓囊囊跟個球似的。
而陸躍進只穿著工裝褲和毛衣,看起來還挺“瀟灑”的。
吳玉琢眼睛尖,早就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媽媽。
她沖著媽媽使勁眨眼睛,加快語速將最后一段講完后,便宣布解散了。
“媽媽,你剛回來嗎?”吳玉琢裹著棉襖飛撲過去。
“嗯,早上回來的,”葉滿枝往她的背帶褲上瞄了一眼,問,“你從哪搞的工裝褲?”
“過年你沒回來,二姨把她的褲子改短了給我穿的!”吳玉琢挺稀罕地說,“這褲子能套棉褲,還耐磨,特好穿!我穿了工裝褲以后,陸躍進也穿了!不過,他都不穿棉褲,剛才給大家作動員的時候,說話一直抖。陳奶奶說,這小伙子還怪靦腆的,嘿嘿。”
葉滿枝瞅瞅站在她身后的小少年,忍著笑說:“人家躍進這是注意儀容儀表了,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呢!”
吳玉琢回頭跟大高個揮揮手,“陸躍進,你別臭美了,趕緊回去穿棉襖吧。我先跟我媽媽回家了!”
陸躍進雙手插兜,翻個白眼說:“你懂個屁!”
“哼,”吳玉琢嫌棄道,“你明天要是繼續發抖,我就不跟你一組了,你一抖我就想笑,影響我發揮。”
陸躍進:“……”
他沒搭理小矮子的嘲諷,伸手接過葉滿枝的行李,幫忙提到家門口便跑著離開了。
“這小子怎么躥得那么快?”葉滿枝往窗外望了一眼,“我還想讓他進來暖和暖和呢。”
“他不敢進來,”吳玉琢小聲說,“我爸快下班了,他肯定害怕碰見我爸!”
葉滿枝:“……”
這院兒里沒有哪個小子不怕碰見你爸。
吳所長在這些臭小子面前,從來沒有笑臉,而且看人的眼神好似人家的孩子都是蠢材。
為了彌補吳崢嶸給人家留下的心理陰影,葉滿枝只能加倍溫柔和善地當一個同學媽媽,幫她家吳玉琢在同學朋友之間挽回一些口碑。
她將自己的行李打開,翻出這次出差帶回的東西。
她在日本只買了一些自動鉛筆和巧克力,但是在廣州買了不少好貨,買完火車票以后,她就把身上的錢全花光了。
“哇——”
吳玉琢拿著那一把自動鉛筆,驚喜地問:“媽媽,這是外國貨嗎?我太爺爺也有一只這種鉛筆,但是早就沒有筆芯了!”
“嗯,我在日本的商店里買的,你自己留兩支,其他的給起球和妞妞他們分一分,下次往三線寄東西的時候,順便給出租車也寄去一支。”
吳玉琢欣喜地點頭,拿著自動鉛筆反復打量,又在作業本上試寫了幾個字。
“我要是把這種鉛筆帶去學校,肯定要引起轟動了!”
“那當然。”
“那我還是在家偷偷高興吧,我爸爸不讓我在學校顯擺,”吳玉琢珍惜地摸了摸鉛筆,“最近我爸總加班,我都是跟著伊伊蹭飯的。下個月伊伊過生日,我要送給伊伊一支!”
“嗯,你自己決定吧。”
等吳崢嶸下班回來,一家三口久違地圍在一起吃了晚飯。
夫妻倆早早將小崽打發了。
小別勝新婚,葉滿枝抱著吳大博士講她這次的出國經歷。
“這回真是見世面了。”她躲在被窩里小聲說,“出去看過了,發現了咱們跟人家的差距,我當天就在下巴上起了一個火癤子。但是這些話我又不敢跟別人說,只能跟你講講。”
她現在突然能夠理解,當年吳崢嶸聽說蘇聯發射人造衛星時的心情。
吳崢嶸沉默了幾息,在她腰上拍了拍,“不是你說的么,先上路,路上缺什么就補什么。你這個引進二手生產線的想法其實很不錯,先把設備引進來找找差距。”
葉滿枝憋著一口氣說:“要是真的能讓生產線落戶濱江,那我得把高校、研究所和各大機械廠的專家和工程師全都請過來,好好研究研究那兩條生產線!”
*
她拉著吳崢嶸聊了半晚上,次日吳崢嶸還得按時在6點起床出操,難得打了幾個哈欠。
而葉滿枝睡到八點多自然醒,直接從家里出發,去省工業局和市革委會匯報了工作。
市里對這次的合作當然是沒有異議的。
外匯由省里出,而曙光廠是市屬企業,濱江占了大便宜。
夏竹筠則比較擔心另外一百萬美元的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