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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雖是夫妻,但出門在外也要保持距離,何況他還穿著軍裝,更要注意影響。
除了用餐時間,夫妻倆都跟牛郎織女似的,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
吳崢嶸對沿途的田野和荒地早就看膩了,又不能總跟媳婦說話,已經無聊到看報紙中縫的地步。
郭處長挺大方地將書遞給了他。
這是蘇聯作家西蒙諾夫創作的,長篇《日日夜夜》。
故事背景是衛國戰爭時期,斯大林格勒保衛戰。
吳崢嶸習慣性地翻開扉頁,發現是莫斯科外文出版局在1951年出版的繁體字版本。
現在國家推行使用簡體字,這種繁體字老書,已經很少能在書店里買到了。
難怪他之前沒看過這本書。
“小葉主任,要不要一起看?”吳崢嶸主動邀請。
葉滿枝連忙點頭,洗了手上的汁水坐到他身邊。
臥鋪車廂都是床,而且他倆各有各的位置,總坐在一張床上容易引人側目。
這回可算找到理由能緊挨著坐到一起了。
這本《日日夜夜》她也沒看過,吳崢嶸舉著書,她負責翻頁,夫妻倆捧著書看了一下午。
這書里描寫了大量的戰爭場景,葉滿枝其實不愛看戰爭類的書籍和電影,但是吳崢嶸看得如癡如醉,她也不好表現得太不進步。
讀著讀著,漸漸也沉浸到斯大林格勒日日夜夜,逐街逐屋爭奪的激烈巷戰中了。
火車上看書有些費眼睛,他倆欣賞會兒風景,看一會兒書,斷斷續續看了兩天多。
可惜,當火車抵達廣州站時,兩人沒能讀到《日日夜夜》的結尾,就要把書還給郭處長了。
葉滿枝想問問郭處長,沙布洛夫營長與女軍醫安孃最終在一起了嗎?
她不關心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只想知道這倆人修成正果沒有。
郭處長笑道:“我也沒看完呢,要不你把書帶回去看?回濱江以后再還我?”
若是一般的小干部,可能已經順桿爬把書收下了,然后趁著還書的機會,跟領導拉拉關系。
但葉滿枝以己度人,如果一個陌生人,把自己看到一半的借走將近一個月不還,她可能會生氣吧。
她也想知道結局呢!
“不用了,郭處長,有機會我也去書店買一本,您這本書挺好看的,適合珍藏。”
火車在早上抵達廣州,夫妻倆與代表團的成員們道別。
下車后,立即就感受到了南北溫度的差異。
“南方果然比咱們那里熱多啦!”葉滿枝剛睡醒,精力還跟第一天上車時一樣充沛。
這倒是吳崢嶸意料之外的,他以為四天多的旅途,肯定會消耗掉小葉同志的一部分熱情。
廣州站是大站,乘客特別多,葉滿枝怕自己被擠丟了,一邊拉著他的襯衫衣擺,一邊到處張望。
“咱們先去大姐那里嗎?”她還記著來廣州是探望大姐一家的。
“先找個招待所住下吧,大姐白天還要上班。”吳崢嶸攥著她的手腕走出車站,“你第一次跟她見面,總要好好拾掇一下吧?”
葉滿枝連連點頭,軍代表同志還是很了解她的。
她確實不想這樣灰頭土臉地跟大姑姐見面。
兩人憑結婚證和介紹信,在招待所開了一間雙人房。
先去公共浴室洗了澡,而后就開始研究午飯的問題。
軍工大院里有不少南方人,葉滿枝早在出發之前就打聽過廣州有什么好吃的。
她躺在床上,將她記得的美食名字都細數了一遍,“咱倆哪天去島上啊?這幾天能把這些好吃的都嘗一遍么?”
她隨身帶了那么多錢,就是想出來消費的。
把她沒吃過的好吃的,統統吃一遍。
“能,”吳崢嶸正在剛買的《廣州日報》,抖了抖手上的報紙說,“現在廣州酒家正在舉辦‘名菜美點展覽會’,據說有好幾千種粵菜、點心和小食品,咱們可以去廣州酒家嘗嘗。”
葉滿枝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居然有好幾千種?有文昌雞和江南香酥鴿嗎?孫工的媳婦說,這是廣州酒家的拿手菜,聽上去就很好吃!”
“應該有吧。”吳崢嶸笑著把報紙遞過去,“你自己看。”
他出門跟招待所服務員要了張廣州地圖,準備去廣州酒家看看,順便再游覽一下珠江。
他倆的旅行完全是漫無目的的,走到哪算哪,不需要像代表團那樣趕路。
所以,兩人并不著急坐車前往目的地,出了招待所以后,沿著陌生的城市街道瞎溜達。
“你說沙布洛夫營長與安孃最后會不會在一起呀?”葉滿枝欣賞著沿途風景,還惦記里的內容呢。
吳崢嶸猜測:“也許沒在一起。”
“為什么啊?”葉滿枝急了。
吳崢嶸冷靜地分析:“那些蘇聯作家總喜歡創作一些悲情人物,為了讓作品更有深度和話題度,恐怕不會給他們大團圓結局,也許其中一方犧牲了。”
兩人正好溜達到一家新華書店門口,葉滿枝迫不及待地跑進去問店員有沒有《日日夜夜》。
本地國營單位的職工,多少能使用一些普通話。
聽葉滿枝詳細描述了圖書作者和內容后,對方搖搖頭說沒貨,但可以幫他們登記一下。
葉滿枝說自己是來探親的,未必能逗留到圖書到貨的日子。
女店員與同事用白話嘰里呱啦交流了什么,葉滿枝和吳崢嶸一句沒聽懂。
等她再次轉身時,為兩人介紹了一個雜貨市場。
“距離我們書店不遠,走兩個路口就有一條商業街,那里有幾個書報攤也許有你們要找的這本書。這種繁體字的圖書,我們書店已經很少賣了,你們去書報攤碰碰運氣吧。”
兩人向營業員道了謝,按照對方指引的方向,前往雜貨市場。
“應該是這里吧?”葉滿枝指了指前方的小巷子,無語道,“廣州的同志居然把這樣的小街稱作商業街啊?還不如咱石道街寬呢,跟中國大街就更不能比啦!”
吳崢嶸也露出狐疑神色,不過這條巷子里確實有不少擺攤的,有賣書籍的,也有賣服裝鞋帽和肉食水產的,甚至還有人在地上擺了兩個收音機。
看到其他東西時,他沒覺得如何,可是能在外面賣收音機,這就讓吳崢嶸提高警惕了。
他正想跟葉滿枝說說自己的懷疑,葉滿枝卻已經先行一步,蹲到了一個書攤前面。
那書攤上擺著不少外文書籍,還有英文和俄文辭典。
葉滿枝在讓人眼花繚亂的封皮上掃了一眼,直接問攤主:“同志,你這里有《日日夜夜》嗎?”
攤主是廣東人,似乎不會說普通話,聽了葉滿枝的話以后,回了一串她聽不懂的。
葉滿枝出來前,完全沒想到自己這趟旅行最大的阻礙會是語言不通。
她想了想,用腳尖在土路上劃拉了一遍日日夜夜這四個字。
“有這本書嗎?”
這回攤主似乎看懂了,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還沖葉滿枝和她身后的吳崢嶸擠眉弄眼,揶揄地笑了笑。
葉滿枝理解為“你怎么不早點寫字?早寫字,我早就懂了!”
見他懂了,葉滿枝挺開心,心想肢體語言也是很好用的溝通方式呀!
“這本書多少錢啊?”
攤主比出一根手指:“一元錢。”
“這么貴?”
葉滿枝覺得有點貴了,但是新華書店已經不賣這本書了,其他地方也未必能買到。
何況郭主任那本書還挺厚的,一塊就一塊吧。
這書拿回去可以放在吳崢嶸的書架里珍藏。
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葉滿枝把錢給了他,接過書以后卻感覺手里的書似乎不太對勁。
封面被牛皮紙包了起來,看不到書名,但厚度完全不如他們剛看的那本《日日夜夜》。
她正想問問對方是不是拿錯了書,巷口處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尖銳的哨聲。
不等葉滿枝再詢問什么,那攤主和附近幾個攤位的人,全都像聽到下工鈴聲的工人似的,呼啦啦收拾東西,一窩蜂地往巷子的另一頭涌去。
見她還傻站在原地,吳崢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人拉進了最近的一個岔路口。
巷子里全是哨聲和追逐的腳步聲,好幾個帶著紅袖箍的男人,一邊追一邊用白話喊著什么。
一個戴紅袖箍的男人經過他們這里時,本想上來盤問兩人的情況,看到吳崢嶸亮出來的軍官證后,什么也沒說,點點頭繼續追著那群小販跑了。
“什么情況啊?”葉滿枝喃喃。
“咱們可能找錯地方了,這里不像正經商業街,反而像是黑市。市里開辦的雜貨市場,不可能銷售收音機吧?”吳崢嶸猜測,“我懷疑他們是賣走私洋貨的。”
葉滿枝捧著手上那本書問:“那我不會買到走私貨了吧?”
“一本書而已,應該不至于。”
葉滿枝心想,她花了一塊錢呢!
這一塊錢可不能浪費了呀!
于是,她趕忙將書翻開,檢查一下書里的內容。
結果,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看清頁面上的內容后,葉滿枝滿臉震驚,手上一抖,將書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吳崢嶸以為書里有什么血腥暴力的內容,把她嚇到了。
彎腰去撿的時候,只聽葉滿枝焦急道:“你別撿了,那書不正經!”
吳崢嶸還是伸手撿了起來。
翻開那一頁的內容,他已經看清楚了——一男一女在妖精打架。
他往前翻了翻,幾乎整本書都是這種少兒不宜的內容。
尺度之大,令人大開眼界。
“哎呀,你別看了!”葉滿枝滿臉通紅地說,“那人瞧著挺老實的,怎么那么不正經啊!我跟他買蘇聯《日日夜夜》,他竟然賣給我這種書!”
吳崢嶸神情微妙地將書合上。
仔細說起來,攤主的理解似乎沒什么問題,這本勉強也算是《日日夜夜》吧。
第80章
小夫妻廣州行(二)
乘車前往廣州酒家的路上,
葉滿枝一直不肯搭理吳崢嶸。
不但站位距離他八丈遠,還把腦袋偏向窗外,好似與他是兩個互不認識的陌生人。
吳崢嶸當時并沒試圖與她講道理,
等到兩人一前一后走下公共汽車,
他才出聲為自己辯解:“我不是按照你的要求把書扔了嗎?你還氣什么?”
葉滿枝停下腳步,
表情還算和煦地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意識形態工作的具體要求是什么?”
“……”吳崢嶸眉心輕蹙,
“這跟咱們正在說的有什么關系?”
“我覺得有關系,
”葉滿枝催促道,
“你趕緊回答!”
“堅定宣傳黨的理論和方針政策,
堅決同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堅定宣傳中央……”
吳崢嶸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還是按照要求回答了她的問題。
聽他一字不落地將答案背了出來,葉滿枝當即便翻了臉。
“你看你!連半年前的考題答案都背得出來,
你扔了那本《日日夜夜》還有什么用!”
剛才那個問題,
是基層干部進修班的考題之一。
為了能在結業考試上取得好成績,葉滿枝當時下了很大功夫死記硬背理論知識,還經常讓吳崢嶸在晚上散步的時候抽查她。
她那些題目的答案,
對方幾乎都能背下來。
距離進修班結業已有五個月,她早把這道題的答案忘得差不多了,而吳崢嶸居然還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他扔那本《日日夜夜》還有什么用啊?
在扔進果皮箱之前,
那本書被他從頭到尾翻閱了一遍。
他連五個月前的理論題答案都背得出來,
這種不正經的東西怎么可能輕易忘掉?
望著一臉無辜的男人,葉滿枝氣惱道:“你就是不要臉!”
哪有在大馬路上看那種書的?
她當時緊張得胸口都透不過氣了,生怕被人發現他在看不正經的東西。
那可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吳崢嶸臉不紅氣不喘地解釋:“你不是心疼那一塊錢么,
我把書從頭到尾看一遍,你也就不用心疼了。”
葉滿枝:“……”
她是心疼一塊錢嗎?
她那是擔心呀!
“看個書而已,
有什么大不了的。”吳崢嶸神色自若道,“放心吧,咱們難得出來旅行,我也不想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床上。”
假期短暫,他還想帶葉來芽多走幾個地方。
“你真是這么想的?”葉滿枝問。
“嗯,你哪個周末不是睡到中午才起床?要是這次的假期全被睡過去了,以后回憶起來很可能會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