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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滿枝圍著兩個爐子稀罕了一會兒,笑吟吟地問:“你這兩天都在做這個啊?”
她還以為對方不回信是在鬧脾氣呢。
“沒有,昨天晚上就做好了,主要是等黃泥和保溫材料干透,需要一些時間。”吳崢嶸抬了抬下巴,“小的這個你拿回去吧,大的還沒干透,還要晾幾天。”
“沒想到你還會做煤爐子呢,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嘛!”葉滿枝挎上他的臂彎,用氣聲表揚,“咱們崢嶸哥哥太棒啦!”
吳崢嶸看著她笑,“要是只給你畫個示意圖,告訴你這就是蜂窩煤爐子,我怕你回信的字數越來越少。反正已經做過捕蠅器了,不差一個煤爐子。”
葉滿枝拒不承認鬧過情緒,拉著他說:“我是因為這兩天工作太忙,才寫得少了。走走走,今天我請客,犒勞一下大功臣!”
她用軍代表同志的糧票在食堂請了客,吃過晚飯便將那個新型煤爐子帶回了家。
“你提個油漆桶回來干嘛?”葉守信背著手問。
“這是用油漆桶做的煤爐子!專門給蜂窩煤用的!”
“你從哪兒買的?現在連蜂窩煤都有專用爐子了?”
葉滿枝得意道:“這是吳崢嶸給我做的!他說這種煤爐子比傳統爐子省煤,我已經在他辦公室試過了,確實比散煤好用!”
“嘁,不就是一個煤爐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葉守信盯著爐子觀察一會兒,說,“這種爐子我也能做,在下面留個通風口,再弄個蜂窩煤內膽進去,然后用黃泥填充空隙就行了。”
常月娥懟道:“你說得倒是輕巧,之前怎么沒見你做一個啊?人家小吳給來芽做了,你又嘰嘰歪歪。來芽,這爐子怎么用?咱燒壺水試試!”
葉滿枝點燃一塊蜂窩煤放在洞口的最上面,然后將水壺放上去。
正要蹲下檢查通風口時,林青梅卻敲門進來了。
“青梅來了?吃晚飯了嗎?”常月娥熱情招呼。
“嬸兒我吃過了,”林青梅回了一句,就拉著葉滿枝問,“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沒有啊,怎么了?”
勸返工作她沒怎么參與,應該得罪不到什么人。
“我媽說,最近院兒里有人在說你跟吳團長的事。”
葉滿枝不以為意道:“說吧,我倆光明正大地來往,又沒避著人,被人看到了議論幾句是難免的。”
“如果只是這樣,我就不著急了!”林青梅小聲說,“我覺得苗頭不太對,你跟吳團長談對象應該是兩個人的事吧?我媽說,有些人在背后議論你,說你找對象只找干部!”
她跟葉滿枝關系好,一般人不會當著她的面說葉滿枝的壞話,當著葉家人的面就更不可能沒眼色地談論這些了。
要不是被她媽聽到過兩次,她們還被蒙在鼓里呢。
葉守信皺眉說:“這不是扯淡嗎?來芽一共就談了倆,第一個周牧是娃娃親,那是長輩做主定的親,不是她自己找的。第二個吳團長是組織介紹的,也不是她自己找的,怎么就成了她找對象只找干部了?”
葉滿枝暗道,吳崢嶸是組織介紹的沒錯,但也是她自己找的。
不過,周牧算什么干部啊?頂多算是干部子弟。
她對這種傳聞其實沒什么所謂,她本身是高中生又是女干部,找個同樣是干部的對象,有什么問題嗎?
而且吳崢嶸的條件擺在那里,她把人劃拉到碗里了,被旁人說幾句酸話實屬正常。
“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愿意說就說吧,只要別嘀咕到我面前就行。”
林青梅急道:“那怎么行?要是給人留下一個攀附干部家庭的印象,對你以后的發展多不利啊!”
文化局三不五時就要開學習會,政治學習的頻率不是街道辦能比的。
林青梅每天耳濡目染,政治敏感度比葉滿枝高多了。
“青梅說得對,現在的傳聞,很可能越傳越真,最后變成別人攻訐你的把柄!”葉守信氣哼哼道,“這事不能輕易算了。”
“我總不能逢人就解釋,我跟吳崢嶸是組織介紹認識的吧?那成什么了?”
常月娥向及時通風報信的林青梅道了謝,然后對閨女說:“這種事本就不該由你一個姑娘親自出面解釋,你就別管了,讓我去會會那群嘴欠的!”
“媽,你可別跟人打起來啊!”
“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你就放心吧!”
葉滿枝一點也放不下心,之后的兩天一直偷偷觀察常月娥的動向。
她剛跟周牧退婚那會兒,常月娥沒少跟人吵架,成了院兒里有名的潑婦。
最近剛把潑婦的名聲洗刷了一些,她可千萬別重蹈覆轍了。
然而,她還沒等到常月娥有所動作,就先聽說廠婦聯姚主席在昨天的生產動員大會上,批評某些同志不將心思放到生產任務上,反而整天盯著別人的東家長西家短。
姚主席以軍代表吳崢嶸同志遇到的問題舉例。
吳崢嶸同志與對象是通過組織介紹,相親認識的,某些人卻故意歪曲事實,制造謠言,在職工和家屬中產生了很惡劣的影響。
姚主席沒直接提及葉滿枝的名字,但懂的人都懂,不懂的人也就沒必要懂了。
這一舉動算是在全廠職工面前幫葉滿枝正了名。
人家小年輕是通過組織介紹認識的!
葉滿枝聽到消息后,立即跑去找了吳崢嶸。
“是你讓姚主席幫忙出面澄清的嗎?”
“不是,”吳崢嶸臉上的神情不太好看,“你遇到這種事怎么不跟我說?”
“你又不能替我吵架,跟你說也是徒增煩惱。”
吳崢嶸皺眉,顯然對她這種論調極不認可。
不過,不等他開口講大道理,葉滿枝就轉移話題問:“那姚主席怎么突然就在大會上提起咱倆的事呢?這時機也太巧了!”
“是阿姨去婦聯找姚主席幫忙的。”
葉滿枝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所說的阿姨可能是常月娥。
“我媽去找姚主席啦?”
“嗯,姚主席了解情況以后,來跟我確認過。”
吳崢嶸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謠言,以防流言繼續擴散,他請姚主席出面,在公開場合幫忙辟謠。
“我媽居然學會告狀了?”葉滿枝簡直對常月娥刮目相看。
看她義憤填膺的樣子,還以為會去院兒里干仗呢!
“阿姨挺厲害的。”
吳崢嶸暗忖,看來老葉家真正能拿主意的,是他這位未來丈母娘。
丈母娘同志在女兒回來追問時,云淡風輕地說:“你們相親的時候,是婦聯的同志幫忙牽的線,那就相當于你倆的媒人,小兩口只要沒結婚,出現任何問題都可以找媒人解決。對于這種流言,我當然不可能挨家挨戶吵架了,還是請媒人出面澄清是最方便的。”
葉滿枝崇拜道:“媽媽,你好厲害啊!有勇有謀,智勇雙全!”
“哼,你少拍馬屁!周末不是要去黨校學習嗎?你就專心學習去吧!以后當個比小吳還大的官兒!看看還有誰敢說你!”
好吧。
葉滿枝就這樣帶著老母親的殷殷期盼,去基層干部進修班學習了。
*
市委黨校的名頭響亮,但校舍占地并不大,只在市中心有一棟二層磚樓。
這一期學習班的學員,被分成了兩個班。
葉滿枝所在的乙班,幾乎全是各街道和鄉鎮的基層干部,像她這樣無官無職的占了一半,其余大部分是副主任、副鄉長、副鎮長,少數是正職。
在一眾中年同志之間,葉滿枝算是相當年輕的,不但資歷淺,在市里的人脈也淺。
放眼望過去,教室里的同學,她一個也不認識。
想找人寒暄都沒機會。
根據她的經驗判斷,想在陌生場合快速加入談話,要么找同一個區縣的同志,要么找同一性別的同志。
同一區縣的不好找,她直接走到第一排,坐到了一群女同志之間。
基層干部聚在一起,最好聊的話題肯定是工作。
不過,光明街已經將工作重點放到動員剩余勞動力回鄉了,而有些單位居然還在推銷公債。
葉滿枝把她動員中簽居民復購公債的辦法分享給大家,得到了一位女鄉長“以后都一起坐第一排”的邀請。
學員們寒暄的時間并不長,教室坐滿后,黨校的秦副校長便走上講臺,給學員們上了第一節課。
授課內容并不是葉滿枝提前準備的馬列,而是一場形勢報告。
按照秦校長的話講,基層干部要多看報紙多聽報告,跟不上形勢,就不了解國內的情況。
秦校長在報告中提到了黨的八大召開,介紹了印尼總統訪問廣州的意義,粉碎敵特破壞,還有支援埃及人民正義斗爭。
當然也著重提及了動員剩余勞動力回鄉生產的話題。
“事實上,勸返工作早在去年就已經在其他省市大規模開始了,咱們濱江屬于進行得比較晚的。勸返工作不好做,但基層同志先不要氣餒。城市剩余勞動力越積越多,其實能夠反映出很多問題。”
“第一,說明解放后咱們的衛生工作做得好了,出生人口多,死亡人數少,對吧?其次也能說明政府對貧苦居民的救濟得當,少有死人的情況發生。第三說明什么?說明咱們公安機關對戶口管理還不夠嚴格吧?否則不會有那么多農村人口盲目流入城市。”
“處理勞動力過剩的問題,是對大家的挑戰,但也未嘗不是機遇,咱們基層同志要學會從多個角度看問題……”
葉滿枝聽得津津有味,感覺聽形勢報告,比上課有意思。
報告結束后,她就一直尋思秦校長的講話,想著能在勸返工作中找到什么機遇。
光明街第一批返鄉的人一共有42人,這批人屬于在鄉間有地,在城里又沒工作的。
街道和居委會的同志上門做了幾次動員,這些人就同意返鄉了。
算是最容易勸動的一批人。
穆主任特意借用子弟小學的操場,為這42位群眾開了一個歡送回鄉生產大會,現場來看歡送的居民有兩百多人。
歡送大會辦得挺熱鬧,但回到街道辦以后,穆主任就把葉滿枝單獨喊過去談話了。
“小葉,你最近是不是有點欠缺工作熱情啊?第六居委會那邊怎么才動員了兩個人返鄉?”穆蘭蹙眉說,“你可不能剛去黨校進修,就開始思想松懈掉鏈子!”
“主任,動員返鄉這事我們兩個居委會真是盡力了。軍工大院里的工人比較多,那些從農村來城里生活的老人,大多是來幫兒女處理家務帶孩子的,咱總不能把人家強行勸回去吧?”
眼見她眉心越蹙越深,葉滿枝趕緊說:“不過,我最近倒是有個想法,咱們處理剩余勞動力工作小組,除了動員農民回鄉,是不是也可以想想其他辦法解決勞動力問題?”
“嗯,說說吧,你有什么新想法。”
“我覺得勸返工作只是節流,咱們街道還應該適當開源,為無業人員增加一些工作崗位。”葉滿枝笑著說,“我不是還在分管家庭手工業的工作嘛,其實可以在手工業方面多下些功夫。”
穆蘭沉吟道:“咱們街道有洗衣小組,糊紙殼小組,縫紉小組,手工小組,凡是能賺錢的副業基本都操辦起來了。這些小組早就滿員了,一時半刻吸納不了太多勞動力。”
葉滿枝將她這幾天想到的主意又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建議道:“主任,市里正在大力推廣蜂窩煤,但是使用普通煤爐子并不能充分發揮蜂窩煤的優勢。我最近見到一種專門針對蜂窩煤的煤爐子,材料簡單,生產工藝也不復雜,要不咱們趁著市里推廣蜂窩煤的東風,開一個小廠生產蜂窩煤爐子吧?”
第44章
葉·富婆·滿枝
葉滿枝連生產都沒抓過,
就更別提辦工廠了。
除了知道辦廠能增加就業崗位,其他方面,比如企業的納稅和營收,
她幾乎完全不懂。
她不懂,
但穆蘭懂啊!
街道辦的經費捉襟見肘,
她早就動過辦工廠的心思了。
其實,光明街上的工廠不算少,
但大多數國營工廠都是由區里投資建設的。
企業利潤會逐級上繳到區里和市里。
街道辦不但拿不到這些工廠的利潤,
還得幫區里看著工廠的生產情況。
整天守著好幾座金山,
卻看得見摸不著,
只能靠著有限的財政撥款過日子,
穆蘭心里的郁悶就別提了。
“主任,咱光明街的閑散勞動力還挺多的,”葉滿枝小心地問,
“街道為什么不多開幾家工廠啊?”
穆蘭組織了半天語言,
只給出一句“這事說來話長”。
隔壁的張勤簡吹了吹茶葉沫子,接話說:“街道集體企業規模小,生產的產品大多在計劃軌道之外,
沒有統購,也就沒有統銷。組織生產不難,難的是怎么給產品尋找銷路。”
除非有門路,
否則計劃外的產品,
很難進入商店或門市部的柜臺。
而這些小廠的負責人,大多是街道積極分子,階級成分通常是貧農或工人,
讓他們組織生產還行,找銷路就不能指望了。
葉滿枝眼巴巴地問:“主任,
那這間工廠到底能不能開啊?”
那些困難啊,阻礙啊,她都不關心。
她只想知道工廠能開不。
穆蘭站在那蜂窩煤爐子前觀察了一會兒,回頭問:“生產一個這樣的爐子,大概需要多少成本?”
葉滿枝說:“如果只生產簡易煤爐子的話,最外面的鐵皮可以用廢品收購站的油漆桶,填充用的黃土隨便挖不花錢,比較大的開銷是內膛和支撐內膛的鐵架子。”
“哦,那就是沒什么成本。”
葉滿枝懵了一瞬,油漆桶、內膛和支架都要錢,怎么就沒成本啦?
穆蘭理所當然地說:“咱們街道有制坯小組,也有打鐵小組,先從他們那里借一些內膛和鐵架子,等產品賣出去以后再結賬。”
“還能賒賬啊?”葉滿枝問,“主任,這制坯小組和打鐵小組在哪里啊?”
“在第二居委會那邊。沒活的時候,組員們在家里做家務,等到有活的時候再去各家招呼一聲就行了。”
葉滿枝:“……”
工作時間好靈活哦。
她再次問:“主任,工廠到底能不能開啊?”
這次穆蘭和張勤簡的回答出奇的一致。
“能開啊,怎么不能開!”
反正辦廠幾乎不需要什么資金投入,若是盈利了還能給街道上繳利潤。
至于銷路的話,暫時不用發愁。
基層干部是最先被推廣使用蜂窩煤的群體,幾乎家家戶戶都用上蜂窩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