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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知道她最近忙著推銷公債,以為這是她的工作新思路,心里并不當回事。
反正他還沒上牌桌呢,小妹也不能把他怎么樣。
葉滿枝確實不能把他怎么樣,不過,轉天下午,她就往軍代室跑了一趟。
她來得突然,吳崢嶸伸手幫她抹掉額上的細汗,笑著問:“不是下班以后一起吃飯么,還有兩個小時呢!”
葉滿枝一臉嚴肅地說:“軍代表同志,我要實名舉報!咱們廠職工里有人聚眾賭博呢!”
她不報公安,報給軍代室和保衛科總行吧?
第41章
抓賭首戰告捷
接到葉滿枝同志的實名舉報后,
軍代表同志并沒有立即采取行動。
據舉報人葉滿枝描述,聚賭窩點設在工廠之外,那里已經超出了軍代室和廠保衛科的管轄范圍,
處理起來并不如派出所名正言順。
而且葉滿枝剛在人家的牌局上推銷了三百多塊的公債,
以防別人聯想到她身上,
對她打擊報復,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
想到她在賭局上賣公債的奇葩行為,
吳崢嶸不由扶額,
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我跟你說正事呢,
你笑什么啊?”葉滿枝急得不行,
在他手臂上推了推。
“推銷公債的事就不提了,
誰讓你獨自跑去賭博窩點的?”
“我跟我四嫂一起去的,而且我四哥當時也在里面,”提起那個不爭氣的四哥,
葉滿枝有點沒面子,
弱了聲氣說,“那牌局上有好幾人都挺眼熟的,都是我四哥的熟人。”
吳崢嶸對她四哥還有印象,
之前在墳場被軍犬攆得狼狽,看上去不太聰明。
思及此,他斂了笑。
“一場賭局能輕易聚攏三百賭資,
說明他們不但賭得大,
人員多,而且聚賭時間不短了。這種場子絕不是普通職工或家屬有能力組織起來的?!?
大車店那一帶的房子都被廠里的關系戶租住著。
她在賭局上見到的那些人未必是真正的組織者。
吳崢嶸沉吟一陣說:“你回去以后就別再提聚賭的事了,只當你是為了賣公債才跑過去碰運氣的?!?
葉滿枝小聲打聽:“那軍代表同志什么時候行動啊?”
四哥要是鐵了心想去賭,
哪怕她有八雙眼睛也看不住,這事還得從根兒上杜絕。
“等他們對你放松了警惕再說。你的工作經常外出,
還總在晚上加班,要增強防范意識?!眳菎槑V想了想,又笑道,“先讓他們逍遙幾天,攢夠了買公債的錢,再連人帶錢一網打盡?!?
葉滿枝緊盯著他唇邊那抹笑,狐疑地問:“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沒有。”
“那你總笑什么?”葉滿枝嚴正提醒,“你最好不要輕易取笑我,我要是生氣了,至少要一張五尺布票才能哄好……”
吳崢嶸輕笑出聲,“那我確實不敢輕易取笑小葉同志。軍代室的布票已經被我換遍了,再換就得去其他辦公室了。”
他們這些當兵的常年穿軍裝,布票基本用不上,但其他科室卻未必。
“你以后對我好點吧!”葉滿枝佯裝不滿道,“要是去其他科室換布票,人家就該知道你有個愛臭美的對象了,到時候我還得跟你一起丟人?!?
吳崢嶸被她的邏輯逗笑,配合地頷首說:“沒關系,咱們堤內損失堤外補,爭取讓小葉干部多賣點公債,或許比五尺布票還管用?!?
“嘿嘿,那就辛苦軍代表同志啦,我等著軍代表同志首戰告捷的好消息!”
葉滿枝很信任他的辦事能力,把事情托付給他,就按照對方叮囑,不再關注聚眾賭博的事,好似那次去賭場堵人,真的只是賣公債的小手段。
她默默等了十來天,眼瞅著再有一千多塊就能完成公債任務了。
某天晚上,她被人打斷了美夢,在睡夢中被人推醒。
“來芽,你今天看到你四哥沒?”
“沒有啊,”葉滿枝迷迷糊糊翻個身,嘟噥道,“又怎么了?”
“這都后半夜了,你四哥還沒回來呢!”
聞言,葉滿枝瞬間就清醒了,撐起身子看向床邊的常月娥和四嫂。
“四哥今晚一直沒回來???”
“掃盲班下課以后,他回來陪麥多玩了一會兒,快九點的時候胡六來家里找他,他又跟著胡六出去了?!?
胡六總來家里找葉滿桂,沈亮妹原本并不覺得有什么。
但她上次跟小姑子一起去過那個賭博窩點,光是桌上的賭資就有三百多塊。
饒是她一向心寬,也看出那胡六是在帶著滿桂不學好了。
聽說四哥是跟胡六一起離開的,葉滿枝心里七上八下,直覺是吳崢嶸那邊有所行動了。
她四哥這是什么運氣呀?
自打上次被她抓到現行以后,四哥老實了好幾天,不會剛跟胡六出去,就被軍代室逮住了吧?
葉滿枝心里有了計較,便對四嫂說:“我四哥那么大的男人,之前也經常出去玩,他不用上班,估計明早就回來了。咱們就別操心了,趕緊睡覺吧!”
常月娥還不知道老四賭博的事,也覺得老四媳婦小題大做,給閨女掖掖被子,便將兒媳婦帶出房間了。
然而,四哥不但晚上沒回家,次日白天也沒在家里露面。
等到胡六的家人跑來打聽胡六下落時,葉家人終于確定事有蹊蹺了。
老葉和三哥找遍了四哥常去的地方,相熟的幾個朋友家也問過了,卻始終沒能見到人影。
全家人一籌莫展時,軍代室的秦祥突然出現在了葉家門口。
葉守信認得他,知道他是吳崢嶸的通信員,趕忙將人請進屋里坐。
“葉工長,我就不坐了,廠里還有活兒呢,我替吳團長給您傳個口信,就得趕緊回去?!?
葉守信見他說得認真,立即點頭:“有什么事,你盡管提?!?
秦祥的目光在葉家幾人臉上掃過,表情不太自然地問:“葉工長,您有個兒子叫葉滿桂吧?”
“是我家老四?!?
“您看這事鬧的,葉滿桂同志昨晚就被保衛科帶回去接受教育了?!?
葉守信聞言一愣,“老四怎么被弄去保衛科了?他犯什么事了?”
保衛科在廠里的作用相當于派出所。
職工和家屬犯事以后,沒有直接報公安的,都要先經由保衛科處理。
秦祥撓撓頭:“這事說來真是話長,廠里前兩個月不是有個偷柴油的案子嘛……”
“老四偷柴油了?”葉守信的聲音陡然拔高。
“沒有,這個案子擱置了好幾個月一直沒破,前天保衛科突然收到群眾舉報,在大車店附近聞到了很大一股柴油味。保衛科的同志來跟軍代室借軍犬,所以,我們軍代室就派人配合保衛科一起去大車店尋找贓物了?!?
秦祥嗐了一聲說:“誰知道柴油桶還沒找到,竟然先發現了一個聚眾賭博的窩點!里面一共十七個人,幾乎都與咱們廠沾親帶故,所以全被保衛科帶回廠里了……”
葉守信頭暈目眩,隔了好幾秒才跟他確認:“老四是因為賭博才被保衛科抓去的?”
秦祥艱難地點點頭,像是怕他難堪一般,找補道:“據葉滿桂同志自己交代,他沒帶賭資,沒參與賭博。但您也知道,凡是在賭場被抓現行的,統統要接受教育、勞動和罰款,我們也沒辦法。”
“不過,我們吳團長聽過葉滿桂同志的供詞以后,認為他沒有撒謊,所以才派我來家里跟您說一聲。”
見老葉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三哥連忙上前一步,與秦祥交涉。
他還不知自家妹妹與吳崢嶸的關系,握著小秦的手連聲道謝,“秦同志,我們現在能去保衛科領人嗎?”
“這事恐怕還不行,”秦祥嘆氣說,“這次賭63*00
博人數眾多,而且大多是咱們的廠子弟,保衛科通報廠領導以后,決定扣押他們72小時,在保衛科進行相關法律法規的學習。以防有家屬找人疏通關系說情,李科長決定72小時以后再通知家屬。吳團長怕您家一直見不到人著急,才讓我來家里提前說一聲?!?
三哥再次道謝,當即表示理解和擁護廠領導的決定。
等他將秦祥送下樓,重新返回時,皺著眉說:“還以為老四有長進了,怎么突然又迷上了賭博?保衛科不會把人移交派出所吧?”
聞言,沈亮妹頓時哭出聲來,“哇,他要是因為賭博坐牢,我也不過了!麥多有個坐牢的爹,以后還能抬得起頭來嗎?”
黃黎嫌棄道:“哭什么哭,要是真想移交派出所,肯定在第一時間就移交了,哪會讓他們在廠里學習72小時?”
要是能讓葉老四趁此機會長長記性,反倒是好事!
葉守信一直沉著臉不說話,悶不吭聲地又在家等了一天。
等到72小時過去,保衛科通知家屬去領人交罰款的時候,他立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爸,我跟你一塊兒去吧!”葉滿枝主動請纓。
葉守信“嗯”了一聲,悶頭往外走。
他們趕到保衛科的時候,其他家屬也陸續到場了。
來領人的基本都是廠職工,其中職位最高的是后勤科長。
據說聚眾賭博的場地,就是他大兒子提供的。
所有家屬被保衛科長帶去了一間會議室,會議室的一側坐著十七名萎靡不振的賭徒。
家屬們被安排到另一側。
葉滿枝的目光一一劃過一眾賭徒,大多數人都比較年輕,但一群人中還摻著兩個影響畫面和諧的老頭。
看來賭博這事,真是不分年齡的,年紀相差那么大,居然也能玩到一起。
她心里感嘆著,余光里卻瞥見一道眼熟的身影突然沖向對面的賭徒。
郭二妮怒氣沖沖,表情猙獰,揪起其中一個老頭的后脖領就是一頓亂捶。
“哎哎,還有沒有王法了!”被打的老趙頭拼命躲閃,“誰家的兒媳婦敢打公公??!小輩打長輩,你還有沒有規矩了!”
“我呸!你算個屁的長輩!”郭二妮下手毫不客氣,“還嫌家里不夠亂是不是?你算個什么東西!還敢學人家聚眾賭博!”
老趙頭邊躲邊解釋,“我沒賭博!就是跟老劉一起去看熱鬧的,我兜里有多少錢,你應該清楚呀,咋可能上得起人家的牌桌?”
郭二妮啐道:“你自己家的熱鬧不夠看嗎?大院兒里那些下棋的不夠你看嗎?為什么非得去賭場看熱鬧?你咋什么地方都敢去?”
在場這些家屬,包括老葉在內,都想動手教訓自家孩子,礙于這是保衛科的地盤,才把那口氣忍了下來。
郭二妮算是全場唯一將想法付諸實踐的人。
因為這兩人的爭執,會議室里驟然亂作一團。
葉滿枝是除了郭二妮以外,唯一的女同志,見狀便主動上前,抱住了還要踢打的郭二妮。
“郭大姐,你冷靜一點,你公公年紀不小了,要是當眾把他打出毛病來,你還得伺候他!”
葉滿枝對郭二妮也算熟悉。
她負責民政工作后,見識的第一件奇葩事,就是趙國棟重婚娶了弟媳,弟弟又詐尸回來復仇,把哥哥嚇尿了褲子。
當初郭二妮還想跟小叔子結婚來著。
“我呸,我才不伺候他!”郭二妮怒發沖冠,“等趙國棟從看守所里出來,我就跟他離婚!”
她跟趙國棟沒領證,但孩子都生了三個,屬于事實婚姻。
所以,趙國棟和弟媳領的結婚證并沒有法律效力。
他這種重婚,與解放前的重婚不一樣,原本可以判拘役三個月,緩刑六個月,但法院認為他明知故犯,故意欺瞞哄騙妻子,最終判了他三個月拘役,沒有緩刑。
趙國棟這會兒正在看守所服刑呢。
大兒子坐牢,小兒子復活,她公婆也因此從農村趕了過來。
郭二妮原本以為兩個老人是來解決問題的。
結果人家是來幫大兒子守著房子的。
她婆婆至少還知道做飯帶孩子。
公公卻在離開農村以后徹底變了個人,他現在不用種地,每天吃了飯就把飯碗一推,背著手去大院里看人家下棋。
郭二妮想在婆婆能幫她看孩子的時候找份工作,等她與趙國棟離了婚,不至于坐吃山空,所以即使心里厭煩這個公公,她也忍了。
沒想到這人變本加厲,院兒里那么大的地方不夠他玩的,居然開始接觸賭博了!
郭二妮臉色通紅,對保衛科的同志說:“你們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吧!他兒子在看守所呢,你們把他送去派出所也行,反正我是不會給他交罰款的!”
保衛科的同志尚未表態,其他家屬先不樂意了。
“你這個同志怎么這么沖動啊!哪有動不動就往派出所送人的!”
“就是啊,小郭,有事好商量!”
把老趙頭送去派出所事小,但送人去派出所總要有個理由吧?
一旦把他聚眾賭博的原因說出來,那么與他一起參與賭博的人,免不了也要進一回派出所。
畢竟聚眾賭博沒有單蹦一個人的。
吳崢嶸用鋼筆在桌面上敲了敲,“安靜?!?
軍裝比保衛科制服更有威懾力,他開口以后,會議室逐漸平靜了下來。
吳崢嶸英俊的臉上毫無波瀾,肅然道:“656廠對廠內聚眾賭博,有明確的懲罰標準。盡管他們的賭博地點在廠外,但參與賭局的都是職工家屬,住在軍工大院里,因此懲罰標準同樣適用。下面請保衛科的李科長給大家講講對這17人的處理意見?!?
李科長站起身,高聲道:“自656建廠以來從沒發生過如此大規模的聚眾賭博事件,人員眾多,賭資數額巨大!廠領導得知消息后非常震怒,要求保衛科從嚴從重處罰,除了強制學習相關法律法規,還應該移交公安機關……”
“李科長,我們一定好好教訓這些臭小子,能不能放他們一馬,別移交派出所了?”
“我真是恨不得抽死我家老二,但去了派出所,有了案底,以后這工作說親也會受到影響?!?
李科長擺擺手說:“先聽我說完,考慮到有些同志確實是初犯,而且以他們的經濟條件,親自參與賭博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廠里決定給出第二個選擇,就看家屬想讓他們認罪還是認罰了。”
認罪就是移送派出所。
認罰就是交罰款的意思。
大家不帶任何猶豫,幾乎全都選擇了認罰。
只有郭二妮,說什么也不肯給老趙頭交罰款,請求廠里將人移送派出所一了百了。
這樣一來,事情再次回到了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