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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滿枝傻了,她這事從沒大肆宣揚過呀,怎么連吳崢嶸同學的愛人都知道了!
那吳崢嶸是不是也知道啦?
“小學師資力量跟不上是全市的問題,你們區里的同志來市里開會時,說過基層的困難,倒了一番苦水,還特意拿你這件事舉例來著。”
葉滿枝臉都紅了,“我當時沒說姓名和單位啊。”
“你去教育局遞交申請的時候留信息了吧?”
葉滿枝:“……”
忘記這一茬了。
人家要是有心想查,還真能查出來。
金萍笑說:“你一說自己在光明街道辦工作,我就基本對上號了。”
“那我豈不是丟人丟到市里去了?”葉滿枝額角冒汗。
“不丟人啊,雖然可樂,但也從側面說明了你對工作認真負責的態度。把領導堵在澡堂子里,有些劍走偏鋒了,可是,對你們街道的群眾來說,你是個好干部。”
葉滿枝心說,反正已經丟人了,索性就把事情攤開了說吧。
“嫂子,既然區領導已經拿我舉過例子了,想來市領導們也是了解基層工作難處的。我們街道今年保守估計,有上百名學齡兒童失學。前幾天,因為孩子不能上學的問題,家長與街道起了很大的沖突,這么多孩子不能按時就學,存在的隱患太大了。市里能不能在新建小學指標的事情上通融通融?”
金萍安撫道:“小葉,基層的情況領導們都清楚,但上面手松一尺,下面就寬出一丈。一旦市里放開了新辦小學的口子,其他單位肯定會一窩蜂地涌上來。市財政給教育的撥款是有限的,咱們今年的主要任務就是擴招中學生,大量培養建設社會主義事業的可用之才。”
什么叫可用之才?
必須是經過簡單學習培訓,就能立即到工作崗位上參與生產的。
葉滿枝理解地頷首,同時提出了一個她覺得可以兼顧的辦法。
“嫂子,我知道現在市里不鼓勵民辦學校,但是,在這種社會主義大發展的特殊時期,咱們可不可以特事特辦?”
“嗯,可以說說你的想法,大家相互探討一下。”
以金萍的年紀,在市教育局還說不上什么話,但她是督導室的,可以為領導建言獻策。
小學和中學教育無法平衡,是目前市局領導也很頭疼的問題。
基層同志往區縣跑,區縣的同志又往市里和省里跑,大家的壓力其實都不小。
葉滿枝在心里想著措辭,思考片刻才說:“我們基層的最大訴求是,讓孩子有學上有書讀,至于學校到底是民辦的,還是公辦的,其實并不是關鍵。”
“嗯。”
“而上一級領導遇到的問題是,財政拿不出錢來,還不想由基層新建民辦小學,對吧?”
這話比較直白,但一針見血,金萍無奈地點點頭。
于是,葉滿枝大膽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咱們可不可以假設一種可能?就是教育局給我們街道批一個公辦小學的建設指標,但初期沒有財政撥款,建校資金由基層暫時墊付。”
“這樣建成的學校仍是公辦學校,教職工也由教育局委派、發放工資。我們街道只負責學校初期建設的籌備工作,后續仍由教育局管理。”
之前穆主任想新辦掃盲學校,辦學經費也是需要街道自行籌措的。
她原本想對金萍說,建校資金由基層自行籌措。
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吳崢嶸在路上就叮囑過她了,講話不要太實誠。
跟市局領導談判,與在菜市場買菜差不多,都要有一個討價還價的過程。
墊付資金和自行籌措資金,對街道來說沒什么區別。
這錢花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不知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從市里要回這筆墊付資金。
但是民間墊付和民間籌款,對市領導來說,區別還是很大的。
所以,她事到臨頭留了一個心眼,把街道籌款換成了墊付。
給之后的討價還價留點余地。
金萍在沙灘上來回踱步,權衡著這個辦法的利弊。
這確實是一個全新的思路。
市里暫時無法往小學校上貼錢,但基層對小學教育的需求太高了,小學校早晚要建的。
如果以貸款的方式,讓有需要的街道鄉鎮自行建校。
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市里的財政壓力。
不過,緩解壓力不是無壓力。
這種寅吃卯糧的事,有些領導肯定考慮過。
一旦現任領導決定貸款建校,很可能會被之后幾年的繼任者罵娘……
如此大規模的新建小學,貸款要還到什么時候?
不是所有領導都能下定決心的。
金萍皺眉說:“墊付資金的事之前應該也有人提過,領導既然沒批準,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聞言,葉滿枝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兩條漂亮的眉毛被她扭曲成雞翅膀的形狀。
好似下了多大決心似的,她一咬牙,果斷道:“嫂子,我們光明街太需要一所新小學了。我們領導說了,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把這座學校建起來。你看這樣行不行?光明街給其他單位打個樣,就不搞什么墊付資金了,我們全額籌措建校資金!”
“建校的錢我們光明街出了!辦學性質還是公辦的,以后學校仍歸教育局管理!我們這次就大方一把,以后不用教育局還錢了。嫂子,你看局領導能給我們一個建校指標不?”
金萍沒想到她們這么有魄力,驚訝地問:“你可想清楚了,全額籌款,對你們的經濟壓力可不小啊?”
這樣操作,對市局肯定是有利的,但對基層就未必了。
不過,就像葉滿枝所說,基層最迫切的需求,不是爭奪學校的歸屬權,而是讓孩子有學上。
“那有啥辦法,為了入學名額,家長都打到街道辦來了!”葉滿枝一臉豁出去的表情說,“這樣操作的話,市里也不用擔心其他單位上門討建校指標了,他們若想要指標,就跟光明街一樣,自己掏錢建學校!”
金萍背著手踱步,一時猶豫不決。
這個建校的口子一旦開起來,后續肯定還會衍生出一系列問題。
另一邊,吳崢嶸拿著錢包從院子里走了出來。
“談得怎么樣了?”
“等嫂子拿主意呢!”葉滿枝往他手里的毛票上瞟了一眼,問,“里面的牌局散了嗎?”
“剛散,”吳崢嶸沖前方揚了揚下巴,“先陪我去江畔餐廳點菜吧。”
葉滿枝驚喜地問:“你打牌贏了啊?”
贏了牌局的人才要請客吃飯呢。
“嗯,今天咱們請客,一會兒點幾道你喜歡的。”吳崢嶸轉向金萍,笑著說,“嫂子,小學建校指標的事你多費心吧。我娶媳婦的事八字還沒一撇呢,目前還在給小葉同志獻殷勤階段。要是真把事情辦成了,等我們擺酒的時候,我送你一雙媒人鞋。”
第36章
你嘴唇真好看。
在江畔餐廳點菜的時候,
葉滿枝細數了一下吳崢嶸手里的毛票。
花花綠綠一厚沓,總共只有三塊六。
今天參加聚會的同學和家屬有十來人,按照每人一道菜的標準點菜,
再加上主食,
正好花了十二塊錢。
葉滿枝望著江面感嘆:“你這牌局贏得有點虧啊,
還得倒貼好幾塊。”
幸好在國營飯店吃飯暫時不用糧票肉票,否則今天真是虧大了。
吳崢嶸不以為意道:“不是我和牌,
就是老陳和牌。我還想請他回去吹枕邊風,
總不能讓他既出錢又出力。”
葉滿枝問:“這次請嫂子幫忙,
讓你欠人情了吧?”
吳崢嶸不屑用這種小事邀功,
語氣尋常道:“權當是為了小學生吧。”
“那我替小學生們領你的情。”葉滿枝彎著眼睛笑,
“一會兒還要打牌嗎?要不我請你劃船去吧!我讀書的時候經常跟同學來江邊劃船,劃得可好了!”
飯局結束后,大家自由活動,
賀望蘭號召女同志去江邊游泳。
葉滿枝沒帶泳衣,
便跟吳崢嶸坐在院子里看風景。
這間木刻楞房的地理位置優越,視野開闊,在家就能眺到江景。
距離他們不遠的江邊全是游泳的市民,
更遠一點的江面上,還漂著許多小舢板。
她也想劃船。
吳崢嶸想象了一下,自己像個大爺似的坐在船上,
讓姑娘吭哧吭哧劃船的情景,
委婉拒絕道:“你剛才喝了不少葡萄酒,現在去劃船恐怕會暈船。”
“好吧。”
葉滿枝確實喝了不少,金萍說她釀的葡萄酒不太成功,
沒什么酒勁兒,可以當飲料喝。
她不知不覺喝了好幾杯,
當時沒感覺,飯后就有點暈乎了。
見她眼里明晃晃寫著失望,吳崢嶸停頓片刻,再次提議,“你想坐船的話,可以去坐輪船。”
“輪船不是去其他城市的嗎?”
“也有短途的輪渡,經停市里的三個區縣。一會兒咱們可以坐輪渡回去,在東源碼頭下船,然后搭車回廠里。”
吳崢嶸原就打算與葉滿枝提前告辭,否則也不會只贏了三四塊錢就早早結束牌局。
其他人都是正經兩口子,玩到多晚都沒關系,但葉滿枝是未婚姑娘,晚上還要按時回家。
葉滿枝一直以為那些大輪船是開往其他城市的,此時聽說可以停靠東源碼頭,忙不迭點頭道:“那咱們就坐輪船吧!”
最近的一班輪渡在半小時后出發,吳崢嶸與還在打牌的幾人招呼一聲,便帶她上了船。
短途輪渡的票價比公共汽車貴了五分錢,周末傍晚的乘客并不多。
葉滿枝從船艙里走出來,在甲板上選了一個視野最開闊的位置,坐在第一排吹晚風。
“船票這么貴,平時會有人坐輪渡嗎?”
“碼頭上有月票賣,每天往返的話,坐船比公共汽車劃算。”
兩人并肩吹著初秋的江風,漫無目的地交談,氣氛愜意而松弛。
吳崢嶸覺得黃昏的江風變涼了,正想問她要不要進船艙,突然感覺自己腿上一沉。
他低頭看過去,與一個身高只到他膝頭的小女娃對上了視線。
小朋友抱著他的腿喊了聲“叔叔”,然后一串口水從嘴角流出,經過下巴,滴到了他的褲子上。
吳崢嶸:“……”
葉滿枝不厚道地笑出聲,“寶寶,你爸爸媽媽呢?”
小女孩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隨手往后指了指,又自來熟地抓住吳崢嶸的手。
吳崢嶸的雙手頓在半空,半天都沒有進一步動作,像是不知該握住,還是該狠心甩開。
他猜這孩子也許是相中他的座位了,他倆坐在甲板的第一排,只有這個位置可以直面江景,算是整條船的黃金觀景位。
吳崢嶸連自己的侄子侄女都沒抱過,不會抱孩子,也不想抱別人家的孩子。
他站起身,一邊將小女孩提溜起來,放到座椅上,一邊向葉滿枝求助:“先找找她的家長……”
難得見他手足無措,葉滿枝心想,饒是你智慧如海又能怎么樣?面對幼崽還不是照樣抓瞎?
她抵著下巴笑了一陣,回頭望向身后時,見到一個年輕女人正走出船艙左右張望。
她趕忙沖對方招招手,示意她孩子在這邊呢。
孩子媽媽跑過來,連聲對兩人道歉。
吳崢嶸表情難看地說:“今天風大浪也大,你讓這么小的孩子獨自來甲板上,萬一被甩出船舷,后悔都來不及……”
孩子媽媽再次低聲道歉,想帶著女兒離開,小姑娘卻抓著座椅邊緣不肯走。
葉滿枝將座位留給這母女倆,拉著吳崢嶸去了甲板后面。
她背靠著船舷調侃:“連小朋友都知道你長得好看,專門找你要抱抱。”
“她明明就是看中了船頭的座位。”
“我的座位就在旁邊,她怎么不找我?”葉滿枝笑瞇瞇道,“一定是看出這個叔叔最英俊了!”
他今天可是裝在金鑲玉盤子里的東坡肉,小丫頭還挺有眼光的。
吳崢嶸眸光微動,定定地與她對視,突然問:“今天喝多了么?”
“應該沒有吧。”葉滿枝抿嘴笑。
她的狀態只算微醺,增一分顯得唐突,減一分則少了色膽。
吳崢嶸盯著她的目光很沉,眼里意味不明,“葉滿枝,我今天沒穿軍裝。”
“嗯。”
葉滿枝仰頭望向他。
身后是落日余暉,滿江碎金,晚風拂上他的額發,在夕陽的映襯下,眉清目朗,顧盼生輝。
她心跳微微加快,隔了好一會兒,才用只有晚風和彼此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眼睛真好看。”
男人的眼里隨之染上笑意,聲音低沉緩慢:“甲板上沒有其他人,從船艙里也看不到這邊。”
“嗯。”
葉滿枝臉頰通紅,心跳不停攀升,空氣似乎突然變得稀薄了。
她絞著手指踟躕許久,終于在對岸鳴響汽笛時,迎上他的目光說:“其實,你的嘴唇……”
余音未盡,吳崢嶸猛地噙住她的唇瓣。
一手護住她后仰的脊背,一手順著玲瓏曲線撫上腰側。
葉滿枝眼皮滾燙,她覺得今天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圈套,從見面的那一刻開始,對方就在故意引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