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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金寶每天要跟張副主任匯報七八次工作,屁大點事,他都能找機會匯報一下。
因著趙家兄弟的事,劉金寶被罰打掃衛生兩個月,每天早上拖完地,生怕人家不知道那地是他拖的,明明地上的水漬已經干了,他還要跟張勤簡說,“主任,我剛拖完地,您小心地滑啊!”
在這方面,葉滿枝自愧不如,不好意思拿著蚊子腿似的工作成績去向領導匯報。
但鄭家的問題算是有了大進展,所以她還是拉著彩霞姐,去跟穆主任匯報工作了。
按照老葉傳授的經驗,匯報工作不能全說好的一面,還要給領導留有指點的余地。
所以,葉滿枝介紹完大致情況后,又說:“主任,我們雖然送鄭東妹去學了手藝,但話劇團沒有招工名額,她學成以后,工作要如何安排,還得您幫著想想辦法。”
這是她的真心話,工作確實太不好找了。
穆主任欣喜道:“你倆表現不錯呀!鄭家可是塊難啃的硬骨頭,能讓鄭東妹出門工作,那可太不容易了!只要她能學成手藝,后續工作我來想辦法!”
葉滿枝笑著問:“主任,現在鄭家的問題算是解決一半了吧?那個薛巧兒的案子怎么樣了?”
“捉奸捉雙,這事只要沒抓到現行,就是莫須63*00
有。咱們派人去運輸合作社查過好幾次了,幾個工資變少的車夫都說是自己拉的活少了,跟薛巧兒無關。哎,別提了,”穆主任從桌后起身,招呼道,“小葉,還有莊婷,你倆準備一下,咱們一會兒去一趟區里。”
“主任,什么事啊?”莊婷問。
“區里要開個動員會,有關中蘇友協設立支會的,咱們仨作為籌備組的代表,過去聽一聽。”
葉滿枝立即高聲答應。
她可喜歡出去開會了。
上次去市里開會就挺長見識,這回又能去區里見見世面啦!
街道辦每月的辦公經費只有兩塊錢,好鋼得用在刀刃上,所以去區里開會不能報銷車票,三個人是徒步走過去的。
葉滿枝默默哀嘆,自從來街道辦上班,她鞋底都快磨漏了!
趕到區人委時,會議室里已有二三十人到場。
葉滿枝和莊婷心里都挺吃驚的,按照穆主任的意思,中蘇友協支會能開設在光明街,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
那肯定是因為稀少,才顯得珍貴呀!
可是,根據現場的人數來看,正陽區的九個街道辦,至少來了一大半!
會議正式開始后,通過領導的介紹,也證實了這一點。
正陽區九個街道,成立七個中蘇友協支會。
之所以沒有成立九個,是因為其中兩個街道的人員太少,與其他街道合并成立支會了。
葉滿枝和莊婷:“::::::”
穆主任真能忽悠呀!
聽她那天的口氣,還以為全區只有光明街一個支會呢!
穆主任被兩人看得不自在,干咳一聲說:“中蘇友協成立支會是大事,剛才領導講話時也說了,各支會的第一炮一定要打響。你們也想一想,支會的第一次活動,要怎么展開,咱們集思廣益。”
葉滿枝很給領導面子地說:“對,區里有七個支會呢,咱們光明街一定要好好籌備,在七個支會中脫穎而出!”
“就是這個理兒!”
莊婷:“……”
穆主任交代道:“咱們光明街的籌備組是第一個組建起來的,那咱們的支會也要第一個成立。我跟劉所商量了一下,這周日就正式成立,成立當天要舉行一個小型開幕式。”
中蘇友協是群眾組織,會員平時還要上班上學,活動只能組織在周末。
莊婷問:“要不要請區里的領導,參加咱們的開幕式?”
“嗯,我一會兒盡量去請一請,如果咱們是第一個支會,區領導應該會出席。”
葉滿枝最討厭在開學儀式上聽領導講話了,她以己度人,覺得中蘇友協的會員,未必愿意聽領導在開幕式上講大道理。
“主任,我覺得可以把開幕式和第一次活動結合在一起,讓大家來參加活動能夠有所收獲。我三哥是市友協的會員,聽說市里會讓曾經去過蘇聯的同志,介紹蘇聯的情況,比如生活啊,經濟啊,工廠福利之類的。”
“小葉這個想法不錯,咱們支會組織活動,主要還是想讓大家有所收獲。”
現在全國都在“以蘇為首”“以俄為師”,學習蘇聯模式就是主旋律。
莊婷提議:“主任,其他支會只能請留過蘇的同志介紹蘇聯情況,但咱們光明街有天然優勢,656廠有不少蘇聯專家和家屬,咱們可以請一個真正的蘇聯人介紹蘇聯人民的生活呀!”
穆蘭若有所思地頷首,請一位蘇聯人來演講,應該能打響支會成立的第一炮。
“那咱們就試試。”
……
然而,邀請蘇聯專家或家屬參加支會的第一次活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656廠是繞不過去的。
當天從區里回來后,穆蘭就跟656廠的張副廠長打聽了邀請的具體流程。
據張副廠長所說,向廠里發一份帶有受邀人名字的邀請函,再附上一份活動內容詳情,廠部通常能夠批準。
但是,只有廠部批準還不夠,這事還需要軍代室點頭。
除了負責裝備訂貨、軍工產品的檢查驗收,軍代室還掌握著廠內監控和保密工作。
邀請外國人參加活動,必須與軍代室報備。
穆蘭不是什么假清高的人,平時維護各方關系,就是為了能在關鍵時刻說得上話,方便開展工作。
街道辦這四個新同志,當初都是遞條子進來的。
誰是誰介紹來的,她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去軍代室報備的那天,她把葉滿枝也喊上了。
甭管有用沒用,反正熟人好辦事。
“小葉,當初還是吳團長把你推薦給咱們街道辦的,我一直沒問,你倆是怎么認識的?”
對于這個問題,葉滿枝早就打好了腹稿。
從她第一天上班,就等著領導開口詢問了。
可惜誰也沒問過。
此時突然被穆主任問起,她心里有一種“終于來了”的解脫感。
“主任,我爸跟吳團長認識,他倆在工作上有些交集。”
兩人相過親的事情不宜再提,老葉跟她交代過,要是被人問起與吳崢嶸的關系,就往他身上推。
穆蘭聽后點點頭,與她之前猜想得差不多,大人之間有交情,才會幫著孩子辦事。
她心里有了數,便不再多問。
在門口做過登記后,帶著人走進了656廠的大門。
雙方提前約過見面時間,她們來到軍代室的時候,接到門衛電話的吳崢嶸已經等在辦公室門口了。
穆蘭感受到了對方的尊重,心中熨帖,快走幾步,熱情地與吳崢嶸握手。
“吳團長,好久不見,終于有機會來你地盤上叨擾了!”
“穆主任是稀客,歡迎歡迎,快請進吧!”
兩位領導在前面握手寒暄。
而看著這一幕的葉滿枝忽然驚覺,自己工作快一個月了,似乎從沒與人握過手!
平時在辦公室里用不上,與街坊握手會顯得太客氣,但是與其他單位的同志見面時,她也沒握過手啊!
她恍然記起,大姐剛上班那會兒好像回家提過一次,男同志一般不會主動與女同志握手,男女之間握手,應該由女同志先伸手!
她與吳團長幾次見面,從沒握過手,但剛才穆主任主動伸手,人家就握手了!
這種社交禮儀,要么有人提點,要么全靠自己細心學習,否則根本就參不透。
她心里有點懊惱,不知道自己之前那一個月的表現算不算失禮。
希望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吧。
因此,在兩位領導寒暄過后,葉滿枝也主動伸出右手,打招呼:“吳團長好!”
他倆見面是從不握手的,吳崢嶸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帶著薄繭的手與她柔軟的掌心相貼,笑著說:“小葉同志好。”
葉滿枝心里莫名有些激動,不是因為握手對象,而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與人正式握手!
從這一刻開始,她感覺自己終于蛻變成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她正這樣想著,就見吳崢嶸轉向穆主任,語氣熟稔地問:“小葉在咱們街道辦表現怎么樣?沒給您添麻煩吧?”
“哈哈,沒有沒有,小葉這孩子表現十分出色,雖然工作時間不長,但是已經幫助群眾解決了不少問題,同志們的反響非常好!”
應對這種客套詢問,穆蘭也算駕輕就熟了。
劉金寶與小葉的情況差不多,有個叔叔是管糧庫的,她每次從糧庫附近經過,都要被問問金寶在單位工作咋樣。
這與家長詢問孩子在學校的表現是一個意思。
一是表示關心,二是想讓領導多關照關照。
她們今天是帶著任務來的,小葉的父親又跟吳崢嶸有交情,穆蘭自然不吝多說些表揚的話。
“咱們街道馬上就要成立‘中蘇友好協會光明街支會’了,小葉這孩子工作熱情很高,協助我負責支會成立的籌備工作。”
短短幾句話,穆主任說過兩次“小葉這孩子”。
吳崢嶸眉眼間有些微不可察的笑意,神情略顯古怪地看向站在領導身后,眼觀鼻鼻觀心的葉滿枝。
不知她是如何跟人解釋兩人關系的。
但她能用上的說辭,無非就是那一兩種。
可以肯定的是,這姑娘并沒透露兩人相過親的事實。
吳崢嶸微哂,再次看向穆蘭時,一本正經地附和:“您說得對,小葉這孩子一直很不錯,以后還要麻煩穆主任多指點多關照。”
第20章
以后就別用“您”了
由于工廠規模太大,
關系錯綜復雜,廠子弟喊人時的稱呼,是隨著父輩走的。
也就是說,
要看父母與對方是什么關系。
如果這個人是父母的同事,
那么無論對方年輕還是年長,
廠子弟都要禮貌地喊一聲叔叔、阿姨。
所以,上次偶然聽見周牧喊“吳叔叔”的時候,
葉滿枝雖然覺得別扭又好笑,
卻并不驚訝。
周副廠長與吳崢嶸是一個班子里的同事,
這一聲“吳叔叔”是他應得的。
但是,
葉滿枝跟周牧可不一樣。
她跟吳崢嶸相過親呀,
這關系輩分可就不能從父輩那邊論了。
聽到對方說出“小葉這孩子”的時候,葉滿枝覺得這人不但占了她的便宜,還是個促狹的假正經!
她實在沒憋住,
站在穆主任身后,
偷偷瞪了他一眼。
吳崢嶸瞥見后笑了,對穆蘭說:“天氣挺熱的,咱們進去聊吧。”
天花板上的吊扇呼啦啦地轉著,
秦祥往辦公室里多加了一把椅子,然后殷勤地問:“穆主任,您喝茶還是汽水?”
“喝什么還能選啊?哈哈,
在我們街道辦全都喝大葉子茶。”
“嗐,
我們平時也是大葉茶,這不是知道您要來嘛,領導特意讓買的冰鎮汽水!”
“哎呦,
吳團長太客氣了,別破費了,
我們喝茶就行。”
穆蘭出來辦事,還從沒受到過這種禮遇呢!
街道主任是科級干部。
而六五六的處長科長一抓一大把,把她放到人家廠里根本不夠看。
若非兩家單位合作密切,她又是街道辦一把手,基本上沒什么機會出入廠長和軍代表的辦公室。
她要喝茶水,秦祥沒有異議,繼而問:“小葉同志呢,喝汽水吧,我們領導特意安排的,喝汽水解暑!”
吳崢嶸實在看不得小秦那副殷勤樣子,招呼道:“給穆主任和小葉拿兩瓶汽水,你就出去吧,我們還有事要談。”
秦祥敬禮稱是,一邊往外走一邊腹誹,上次來還是小葉同志,這次就是小葉了。
他家團長肯定是有情況的!
客套話說了,汽水也喝了,穆蘭今天是為正事而來的,趁著氣氛好,將她們想邀請蘇聯專家的事情簡單介紹了一下。
吳崢嶸接過申請表,掃了一眼就放到了手邊,問:“穆主任,您有想要邀請的明確目標嗎?”
“沒有沒有,我們對廠里這些專家不了解,也沒接觸過,肯定不能繞過656廠與他們聯系呀!”穆蘭爽快道,“我們不挑,廠里給我們安排誰就是誰,只要是蘇聯人就行。”
吳崢嶸眉心微蹙,沉吟著開口:“這些專家是來支援656廠建設的,與咱們不是從屬關系,廠里無權指派他們。而且你們搞的這個活動要進行公開演講,到時候聽眾可能不會少,這不只是656廠內的事情,我需要向上級匯報。”
“啊,那這周末之前能收到答復嗎?”
吳崢嶸搖頭。
今天已經是周四了。
穆蘭退而求其次,問:“要是只邀請家屬介紹一下蘇聯風貌呢?也需要向上匯報嗎?”
她聽說專家與家屬不是一個單位負責的。
吳崢嶸沒說是否需要上報,只問:“你們有人選嗎?”
穆蘭連俄文都不會說,哪里認識什么蘇聯家屬。
但她們來之前研究了兩套方案,最好的結果當然是請到一位蘇聯專家,但是如果廠里審查嚴格,他們就邀請家屬。
“小葉,你不是認識一個蘇聯姑娘嘛,你跟吳團長說說具體情況。”
葉滿枝忙道:“那姑娘叫奧利婭,她說自己是希格喬夫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