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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事以后再說吧,”葉滿枝顧不得別的,只想讓五哥盡快從月牙胡同搬出來,“大車店的房子有個舊馬廄,你養豬養馬都方便,我看你盡快搬家吧,給紅棗,大花二花換個好環境?!?
有更好的房子,五哥當然想盡快住進去,當即便答應回去收拾家當準備搬家。
葉滿枝稍稍放了心,又叮囑:“哥,要是有人問你這房子的事,你可別提軍代室,就說是碰巧租到的。”
吳崢嶸連條子都不樂意批呢,還是很愛惜羽毛的。
“知道了,你哥能連這點事都不懂嗎?放心吧?!?
其實,這事并不需要葉家兄妹過多操心。
軍代室放出的兩套房子,一套租給了五哥,另一套被當天去房管所租房的供銷社售貨員拿下了。
相比于五哥,這位才是真正的幸運兒,在這個地段租到了五塊錢的院子,嘴角都能咧到天上去了。
搬入新家后,逢人便吹噓他與葉老五如何如何幸運,低價租下了軍代室剛脫手的周轉房。
五哥連說辭都不用自己想,跟著點頭就是了。
……
葉滿枝幫五哥換了住處,懸著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還為月牙胡同的老鄭家懸著。
鄭家人就像一顆埋在月牙胡同的地雷,一旦被人誤觸,就是大家一起玩兒完的下場。
這家人的復雜情況讓她覺得棘手,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有人把鄭家的問題端到了臺面上。
起因還是前幾天的那場械斗。
被送醫的五名重傷員中,有一人腰椎骨折,以目前的醫療條件可能無法讓他恢復如初,有很大概率會落下終身殘疾。
好好的壯勞力要變成殘疾,本人和家屬當然無法接受。
這家人暫時想不出解決辦法,便提了一個最實際的要求——成為救濟戶。
“王家我知道,救濟表填過好幾次了,一直不符合救濟條件?!睆埱诤喸诰葷砩宵c了點說,“王志強雖然有可能留下后遺癥,但他家不只他一個壯勞力,這種情況,不應該批準他家成為救濟戶。”
福利委員魏珍為難地嘆氣:“他家其他人確實還有勞動能力,問題的關鍵是,這些人都沒有工作呀!”
“今年的救濟戶審核即將開始,”穆主任提議,“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把全街的救濟戶重新梳理一遍,現在國家需要資金搞建設,市里區里對救濟戶的審核都特別嚴格?!?
“咱們光明街的救濟戶是87戶,救濟數量在全區排第二,總向上伸手要錢不是長久之計,還是要想辦法讓這些人自力更生的?!?
葉滿枝等四個小干部,被允許出席街道的福利討論會,沒有發言權,只能旁聽。
雖然不能發言,但幾人的嘴并不閑著,劉金寶小聲跟葉滿枝嘀咕:“就應該讓那些有勞動力的人出門工作賺錢,要是不勞動就能當救濟戶,豈不是人人有樣學樣,大家都不用工作了!”
“你說得沒錯,但工作從哪里來?”
“城里不少工廠在招工,有手有腳就去應聘唄?!?
“說得倒是輕巧,”陳彩霞無語,“那些救濟戶,幾乎全是文盲半文盲,人家工廠招工也有學歷要求的,要是什么人都能當工人,那大家都去當工人好了!”
四個人在旁邊嘰嘰咕咕,音量越來越大,穆主任清了清嗓子,提醒他們保持安靜。
張勤簡笑道:“我覺得劉金寶說得不錯啊,有勞動能力的人,還是要動員他們走出家門積極參加勞動的。大家看,這兩戶……”
他從幾十張《救濟申請表》中抽出兩張。
“一個是歪脖子胡同的錢勝利家,一個是月牙胡同的鄭東家。這兩家都是早就申請了救濟,但一直沒有審核通過的。這兩家的情況非常典型,都是家里壯年勞動力癱瘓后,只剩下老幼婦孺?!?
魏珍對這兩家非常熟悉,眉宇間帶出些厭惡。
“錢勝利家還算說得過去,最起碼他家老錢頭還知道編籃子做手工貼補家用。那個鄭家才麻煩,”魏珍一臉晦氣,“我去過他家好幾次,還給鄭東爹媽介紹了糊火柴盒的工作。結果這倆人不是說久坐腰疼,就是說手指關節有風濕,反正就是不能干活。”
提起鄭家的事,葉滿枝就忍不住了。
“魏姐,他家主要是兒媳婦和閨女太能干了,薛巧兒在外面蹬三輪賺錢,鄭東妹在家帶孩子、做家務。雖然兒子癱瘓了,但并不影響老兩口的正常生活?!?
魏珍立即找到了知音,拍手道:“小葉說得太對了,那鄭家兩口子就是被孩子慣出來的毛病!”
鄭家的問題她之前提過一次,但沒人信。
鄭老頭和鄭大娘向來為人和氣,對那個妓|女出身的兒媳婦也非常包容,這兩人在鄰里間的口碑還算不錯,居委會主任和居民小組長都說鄭家這兩口子是老實人。
反而是薛巧兒和鄭東妹這姑嫂倆,在胡同里問題不斷。
但魏珍做了好幾年的福利工作,各種牛鬼蛇神,魚鱉蝦蟹,她見得多了。
依她看,那鄭家兩口子可不是省油的燈。
大家七嘴八舌說起這些申請人的情況,各家的八卦隱私都能被拉出來討論一遍。
葉滿枝豎著耳朵聽八卦,聽得津津有味,穆主任卻打斷道:“行了,這些申請救濟戶的人家,各有各的情況,但是咱們光明街的救濟戶人數不宜繼續增加了。除了實在沒有勞動能力的,咱們可以幫著渡過難關,其他人必須自力更生!”
“大家把這些救濟表按照所在居委會分一分,聯絡員去這些人家一對一做工作,盡量想辦法幫這些人謀求出路,不給國家增添負擔?!?
光明街一共六個居委會,葉滿枝和陳彩霞是第五、第六居委會的聯絡員。
她倆被分到了九張救濟表,其中就包括鄭家的。
葉滿枝心里很清楚,雖然五哥馬上就會搬離月牙胡同,但危機并沒解除。
萬一有其他人去刺激鄭東妹,她情緒上來了,隨時可以放上一把大火,把整條街燒光光。
這不但關系到街道辦所有人的飯碗,更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她覺得在街道辦這些人里,魏珍對鄭家人的看法,與自己是比較一致的,所以,她拿著救濟表,去求魏姐指點迷津了。
“他家的事情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蔽赫渑c她低聲耳語,“鄭家兩口子,用一個詞概括就是表里不一!太能使喚人了,把女兒和兒媳婦當牲口使。關鍵是兩個年輕人還不覺得有問題,心甘情愿養活一大家子?!?
葉滿枝想起薛巧兒的那個笑,心說,也未必是心甘情愿的。
她低聲說了自己的打算:“魏姐,你覺得先讓鄭東妹走出家門怎么樣?鄭東妹挺能干的,好歹算是壯勞力,就應該讓她出門工作,留老兩口在家做家務、帶孩子。一旦鄭東妹走出家門,鄭家就有兩個拿工資的人了,自然不可能被評上救濟戶。”
陳彩霞對這個主意不看好。
“難??!也許他家就是為了評救濟戶,才不肯讓女兒出門工作的。除非咱們能給鄭東妹找到工資比救濟款高出很多的工作?!?
但是,她們還在試用期,自己的工作都未必保得住,去哪里給別人找那么好的工作?
魏珍呵呵笑了兩聲,不接茬。
“魏姐,你有啥想法就說出來,”葉滿枝拉著她的手說,“你比我們了解鄭家的情況,我們聽你的!”
見兩個年輕人都眼巴巴地瞅著自己,魏珍猶豫了好一陣,還是小聲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我這么說也許是把人想歪了,但鄭家那兩口子,恐怕寧可領救濟,也不會同意女兒出門工作。”
“為什么?。俊标惒氏家苫蟮溃澳芙o家里多賺點錢還不好?”
魏珍問:“你們來上班這一個月,有不少人想給你們介紹對象吧?”
“我都結婚了!”陳彩霞指指葉滿枝,“小葉的行情比較好,總有人想給她介紹對象?!?
“看吧,你倆剛來單位,就有人想給你們介紹對象了?!蔽赫鋯?,“如果鄭東妹出去工作了,她長得不丑,還挺能干的,會不會被人介紹對象?她要是結了婚,賺再多工資,也不可能全交給娘家吧?”
鄭東妹那姑娘已經二十六七歲了,別家姑娘在她這個年紀,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若是真的心疼女兒,那兩口子為什么不給女兒找婆家?
除非鄭家孫輩能頂門立戶賺錢養家了,否則鄭東妹得在娘家當一輩子老媽子。
葉滿枝和陳彩霞相互瞅瞅,彼此的眼睛里都有些恍然。
*
第五、第六居委會有九個申請成為救濟戶的家庭,她們要協助居委會的同志,挨家挨戶做工作。
這天傍晚,在家吃過晚飯,葉滿枝挎上背包就要出門家訪。
“哎,大干部,你等會兒再出去?!背T露鸢雅畠簲r了下來。
“媽,我還有急事呢?!?
“我問你個事,”常月娥拉著她,用分享秘密的表情問,“咱們是不是要開始用購肉證了?”
“你聽誰說的?”
“從居委會那邊傳出來的消息。你跟我說實話,這可是大事,不許打馬虎眼!”
“哎呀,我們穆主任不讓說!萬一大家都去搶購豬肉,出了亂子怎么辦?”
作為街道干部,葉滿枝早在三天前就知道以后豬肉也要憑票供應的事了。
居委會負責填寫下轄居民的購肉證,然后拿到街道辦蓋戳,而她跟鳳姨就是往票證上蓋戳的人。
幾千本購肉證,蓋得她手腕子酸疼。
常月娥在她腦門兒上點了點,“你怎么這么死腦筋???你不說,有人說,這事兒都在樓里傳遍了,大家都準備明早去搶肉呢!”
“哎呀,雖然限量供應了,但是肉票基本夠用,不用提前搶購?,F在天氣多熱啊,買那么多肉干什么?”
“你爸干的是體力活,不吃肉身上沒力氣!”常月娥白她一眼說,“我不管,你們明天早上都給我早點起來,趁著現在還不要票,咱們多買點肉,咱家多灌點香腸便于存放!”
葉滿枝只好答應著,翌日凌晨四點就被親媽從床上挖了起來。
頭都沒來得及梳,就跟著大部隊出門搶豬肉了。
她跟常月娥來的是歪脖子胡同附近的菜市場。
其他人則被指派去了更遠的菜市場和肉攤,誓要搶到今天開市的第一手豬肉!
葉滿枝出門時哈欠連天,到了菜市場門口,望見門前排起的長龍時,她立馬就精神了。
“你看吧,咱們還是來晚了,”常月娥感嘆,“前面那些肯定是昨晚就來排隊的!”
葉滿枝:“……”
為了一口肉,大家真是拼了!
這兩年市里陸續開始使用購糧證、購布證、購糖證、購柴證、購油證,日常所需大部分都要限量供應。
其他的還能湊合,但是買糧買油要限量,著實把大家憋壞了。
而豬肉對于有重體力勞動者的家庭來說,重要性與糧油等同。
菜市場還沒開門,排隊的人群烏泱泱的,已經找不到頭尾了。
常月娥憑借她廣泛的人脈,在車夫家屬的隊伍里,找到了一個好位置。
“常姨,聽說你兒子要搬出月牙胡同了?”車夫老張的家屬找常月娥搭話。
“對,那邊出入不方便,我兒子那匹小馬總被胡同里的樹枝剮蹭,他心疼馬?!?
“換了好!”張嫂子意味深長道,“以前離那薛巧兒太近了些,你兒子還沒結婚呢,能遠還是遠著點吧?!?
常月娥笑著擺手:“不是因為那個小媳婦,人家都從良了,沒事!”
“怎么沒事?她干的那些事我都不好意思說!”張嫂子撇嘴,“她這倆月拉的活兒能排進車隊前十名!就她那個身板兒,咋可能干那么多活!”
另一個王嫂子哂笑:“你不知道吧?他們車隊里七八個師傅的工資都變少了,老孫的工資最少,為了這事,他家那個葛紅直接鬧到派出所去了,舉報薛巧兒重操舊業,不過片兒警好像沒管,聽說是因為沒有證據?!?
這種事情在家屬間的傳播速度是最快的,稍有風吹草動,整個車隊的家屬就都聽說了。
葉滿枝知道穆主任還在查證薛巧兒的案子,露出些好奇神色問:“嫂子,師傅們的工資少了,也許就是他們干得少了,不一定與薛巧兒有關系吧?”
“要是沒關系,她能平白無故給人家送手絹嗎?”王嫂子撇嘴說,“我們家跟老陳家住對門,他媳婦因為這條手絹,都快把屋頂掀翻了。不過,老陳媳婦還是沒有葛紅厲害,人家葛紅直接報公安了!”
葉滿枝滿心疑惑,這薛巧兒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總給男人送手絹?
上次葛紅去派出所上吊的時候,也說過,在她男人老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條帶香味的手絹。
這次又是一條手絹。
難不成這是柳梢胡同的什么硬性規定?
“算了算了,我看那薛巧兒就是個傻蛋!靠著做這種生意,養她婆家那一大家子!也不知那鄭家有什么好,讓她那么死心塌地!呸,別提她了!”
一群車夫家屬很快就轉移注意力,聊起了別的話題。
葉滿枝則將那天在月牙胡同看到的情景低聲告訴了媽媽。
“薛巧兒可能已經看透鄭家人了,不像她們說的那種傻蛋。可是,既然看出了公婆不對勁,為什么不離婚???她那么能吃苦,離婚以后未必沒出路。”
常月娥沉沉地嘆口氣。
“我還是好人家出身的呢,當年跟你大姐她親爹離婚的時候,也差點脫了層皮,最初那幾年沒少被人指指點點。連我都是如此,薛巧兒那種出身的怎么可能輕易離婚?”
她知道女兒在街道辦能接觸到一些事情,該懂的都懂,說起來也就沒了以前的顧忌。
“你知道當初柳梢胡同被解放的時候,那些窯姐兒都去哪兒了嗎?”
葉滿枝搖搖頭。
“有家的回家,沒家的自謀出路。一些人找到了新工作,還有一些實在無家可歸又沒有生活能力的,如果愿意的話,可以去礦上,嫁給單身又不介意她們出身的礦工。”
“山高路遠,又是陌生環境,有一部分人不愿去,選擇了留下,薛巧兒就是在那種狀況下被她男人挑出來,帶回家當了媳婦的,在當時看來,也算是對她有恩吧。”
葉滿枝心說,薛巧兒選擇留下的時候,肯定想不到鄭家會是個火坑。
常月娥唏噓道:“所以啊,她這種情況可以喪偶,但絕不能離婚,否則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以后的日子更沒法過了?!?
可以喪偶,不能離婚?
葉滿枝反復咀嚼這句話,只覺短短幾個字猶如驚雷炸響,震得她腦子嗡嗡的。
鄭家人原本的下場是什么來著?
鄭東妹被槍決了,除了薛巧兒和她的孩子,其他人好像全被燒死了吧?
第18章
中蘇友好協會光明街支會
葉家人起大早排隊買肉的結果是,
除了三嫂黃黎,其他人全都空手而歸了。
望著案板上的四斤豬肉,常月娥決定,
在正式使用購肉證之前,
包一次餃子,
讓全家人敞開了大吃一頓。
于是,葉滿枝第二天上班的時候,
就帶了一飯盒餃子當午飯。
幾個人的飯盒拿出來,
包子、餃子、肉餅、紅燒肉,
反正全是帶肉的。
陳彩霞分了一勺紅燒肉給葉滿枝,
提議:“小葉,
吃完飯,咱倆去趟第五居委會吧?把剩下的幾家走訪了?!?
“行?。 ?
街道辦的工作要經常加班。
葉滿枝沒結婚也沒對象,把下班后的家訪當作業余活動,
也算樂在其中。
但陳彩霞剛新婚不久,
總在晚上加班會讓家屬有意見。
所以,葉滿枝照顧6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