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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金寶兒,能讓你那鐵鍬閉嘴不?”派出所的雷濤實在受不了了。
劉金寶振振有詞:“走在墳地旁邊,就得弄出點動靜,否則靜悄悄的多滲人啊!”
大家被鐵鍬弄得煩不勝煩,又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只好由著他繼續制造噪音。
即將走到墳場外圍時,對面突然傳來一陣犬吠,緊接著照過來三四道手電筒的白光。
“什么人?立即停止前進!”
聞言,雷濤也晃了晃手上的手電筒,喊道:“巡邏隊的,你們是干嘛的?”
“什么巡邏隊?這里被管制了,請你們立即后退!”
雷濤扭頭問另兩名民警:“這兒被管制了嗎?我怎么沒聽說?”
“要是被管制了,所長還能讓咱巡邏嗎?還是過去看看吧,小心被人鉆了空子。”
于是一行六人不聽警告繼續向前,走了不到二十米,就被幾個穿綠軍裝的人團團圍住了。
手電筒的光束從六人臉上一一劃過,晃到葉滿枝時停了片刻,又繼續向右移。
穿著軍裝的小秦暗自嘀咕:“老遠就看到有三道白影叮呤咣啷地飄過來,搞了半天是公安制服,真是嚇死個人!”
他跟身旁人交代兩句,就撒丫子往墳場的西面跑去,向領導通報逮到一個熟人。
不多時,吳崢嶸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光明街巡邏隊的,傍晚不是發生械斗了嘛,領導讓我們來守衛械斗現場,以防被人鉆空子。”
“守衛?”
吳崢嶸的視線一一掃過他們手中的爐灰鉤子、鐵鍬和掃帚,神色微妙地問:“你們誰是負責人?”
巡邏隊的六個人相互瞅瞅,沒人應聲。
他們是臨時組建的隊伍,除了試崗干部,就是年輕片兒警,兩個單位的人,誰也負不了責,誰也管不著誰。
見他們沒人愿意出面,吳崢嶸直接點名。
“站在最前面的那位同志,請出列!”
葉滿枝環顧左右,發現只有她的位置最靠前。
原本她與劉金寶站在一起,結果劉金寶那個狡詐的娃娃臉,在被人包圍時偷偷向后撤了一步!
她反手指了指自己,語氣略顯猶疑:“您找我嗎?”
吳崢嶸一身軍裝,暮色下的神情清肅威嚴,頷首說:“就是你,跟我過來!”
第16章
你爸什么時候請我喝酒?
夜色漆黑濃稠,
墳場寂靜無聲。
被吳團長單獨提溜出來時,葉滿枝已經做好了接受盤問的心理準備。
誰知吳崢嶸將她帶到遠離墳場的空地后,一改剛才的肅穆神色,
用他慣有的溫和嗓音問:“之前不是提醒你不要在晚上出門么,
你們這個巡邏隊是怎么回事?”
“我們是街道辦和派出所臨時組建的巡邏隊,
”葉滿枝正色道,“主要是防止二次械斗發生,
保衛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吳崢嶸眉峰微揚,
點了點她的爐灰鉤子,
“你就用這個保衛?”
“參與械斗的都是群眾,
哪怕給我們每人發一把槍,
也不能將槍口對準群眾啊。我帶著這玩意兒不是防人的……”
話只說半截兒,但吳崢嶸聽懂了。
爐灰鉤子不防人,那就是防鬼了。
這可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怕鬼還敢往墳場跑。
手電筒的亮光掃過她緊緊握住武器的雙手,
吳崢嶸收回目光,用只有彼此能聽到的音量說:“我們請佛教協會的人來墳場做過法事,亡魂早被超度了,
這里只是一片荒地,沒有鬼。”
“啊?真的?”葉滿枝震驚臉。
“嗯。”
“廠領導居然會準許做這種事?”
這事搞不好就跟封建迷信聯系上了。
望著她糾結到一起的秀氣眉毛,吳崢嶸煞有介事道:“畢竟要在這塊地皮上擴建新廠區,
求個心安吧。”
“對對對,
就是求個心安,廠領導可太英明了!”
鑒于吳團長在她面前一貫表現得成熟睿智、穩重可靠,重點還是個大美人,
葉滿枝根本沒往對方可能會撒謊的方向聯想。
得知這片墳場已被專業人士凈化過了,她感覺周圍氣溫瞬間升高好幾度。
心里還在感慨,
六五六廠的領導們還是很有人情味的。
當然,吳團長也很好,竟然愿意把這么大的秘密告訴她!
大好人吳崢嶸一本正經叮囑:“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外傳。”
“您放心,我一定保守秘密,跟誰都不會透露的!”
她嘴巴嚴得很!
“嗯,你們……”
吳崢嶸正想讓她帶著那個巡邏隊撤離,距離兩人不遠的樹林里,冷不防傳出一聲哀嚎。
緊接著,有道人影突然從樹林里竄了出來,以不要命的速度奔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后面還有只軍犬,汪汪狂吠,窮追不舍。
見狀,吳崢嶸警覺地將葉滿枝拉到身后,同時伸手摸向腰間。
大半夜出現在這里的男人,身份難辨,葉滿枝自認武力一般,幫不上忙就別給人添亂,于是一聲不吭地躲在了高個子后面。
誰知她這邊剛老實躲好,前方跑來的男人突然高聲喊道:“葉滿枝,葉滿枝,快讓人把狗攔住!”
葉滿枝:“……”
吳崢嶸回頭問:“你認識他嗎?”
“認識認識!”
吳崢嶸打了聲呼哨,示意軍犬不要咬人。
有了這段緩沖時間,被狗攆的男人,眨眼間便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飛奔而來,乳燕投林一般撲向了葉滿枝。
“哎呀,快救救我,嚇死老子了!”
見他緊緊攥著葉滿枝的手臂,幾乎整個人都貼到了人家姑娘身上,吳崢嶸不由皺了眉,扣住對方手腕,強硬地將人扯了下去。
“秦祥,”他招手喊來通信員,“把人帶回去審審!”
葉滿枝忙說:“吳團長,這是我四哥!可能是來找我的,不是壞人!”
“……”
吳崢嶸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一陣。
這個四哥模樣不好看,腦袋也不好使,不太像葉滿枝的親哥。
“他大半夜來這里干什么?”
葉滿枝也想問呢。
“還不是為了你!”四哥揉著酸痛的手腕嘟囔,“你說你姑娘家家的,大晚上往墳場跑,家里誰能放心?咱爸怕你不樂意,就讓我偷偷跟在后面看著你。”
葉來芽當了小干部以后,總以大人自居。
不愿意讓家人陪著巡邏,生怕群眾覺得她不夠成熟,不信任她。
老葉擔心閨女,又唯恐她拒絕,就安排當哥的在后面遠遠跟著。
誰能想到墳場里竟然會有軍犬呀,瘋了似的往他身上撲,屁股都差點被狗咬了!
四哥趕忙伸手去摸褲兜,完蛋,蟈蟈罐子沒了。
剛養的小青又跑丟了!
葉滿枝把四哥從地上拉起來,覺得他被狗攆的樣子有點搞笑,也有點丟人,但她心里還是暖呼呼的。
在外人面前,要維護四哥的面子。
葉滿枝幫他拍掉粘在身上的塵土和草屑,正式介紹道:“吳團長,這是我四哥葉滿桂,‘桂林一枝’這詞兒您知道吧?我四哥叫滿桂,我還有個五哥叫滿林,我叫滿枝。我們真是一家的!”
吳崢嶸心想,龍生九子各有不同,葉滿枝生得挺伶俐,這個四哥倒是有點憨。
“既然是來找你的,那就算了。回頭讓他寫一份情況說明,交到軍代室來。”
葉滿枝拉住還想爭辯的四哥,笑著答應:“行,今晚回去就寫。”
四哥鬧出這么大的動靜,又是被狗攆,又是被人抓,周圍還有那么多雙眼睛盯著,吳團長要是不痛不癢就把人放了,確實說不過去。
警報解除,葉滿枝跟吳團長道別,拽上四哥與她的巡邏小分隊匯合。
并且告知大家這里已經被軍代室接管了,用不上他們這些蝦兵蟹將。
以后不用再來墳場巡邏,街道辦三人都大大舒了一口氣。
離開前,葉滿枝回頭望了一眼。
吳團長似乎還在他們剛剛站過的位置,夜色中隱約能看到一個挺拔的背影。
在心里掙扎了一陣,葉滿枝請同伴們稍等,再次跑向他所在的方向。
她心跳怦怦,一邊想著,這是他自己送上門的,不能怪她得寸進尺趁人之危,一邊又琢磨一會兒要如何開口。
吳崢嶸似有所感,停下腳步回頭。
“怎么了?”
手電筒落在了四哥那里,葉滿枝怕他在黑暗中認不出自己,先喊了聲“吳團長”。
“嗯。”
“我們的街道巡邏隊,以后就不用來這邊巡邏了,我來跟您說聲謝謝。”
“你跑回來就為了這個?”
“啊,其實還有別的事。”
只說了這一句,接下去又沒了動靜。
吳崢嶸很有耐心,包容地等著她再次開口。
可是,十秒、十五秒、二十秒、半分鐘過去了,對方仍是什么也沒提。
黑暗容易生出恐懼,也容易滋生曖昧,在這短短的半分鐘里,吳崢嶸發散思維設想了許多難以啟齒的可能,甚至做好了在墳場旁邊接受小姑娘表白的準備。
“有什么事就直說吧。”
還是那副溫聲細語的腔調,給人一種他很好說話的錯覺。
葉滿枝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被這把溫柔嗓音迷惑了,頓感信心倍增,鼓足勇氣問:“吳團長,我能跟您確認件事嗎?”
“可以。”
“那個,我最近在幫我五哥找房子,聽房管所的同志說,”葉滿枝停頓片刻,決定使用一些言語上的小技巧,先假設一個既定事實,“咱們軍代室好像有一套周轉房要轉租是吧?”
等了半天的吳崢嶸:“……”
有種壓軸菜是窩頭的感覺。
“吳團長?”
沒聽到答復,又看不清對方表情,葉滿枝只好出聲提醒。
從決定追過來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一直惴惴的。
吳崢嶸“立威”“后悔”什么的,只是她的猜測63*00
,人家的周轉房也許還有別的用處。
要不是為了幫五哥盡快離開月牙胡同,直面軍代表的機會又這樣明晃晃擺在了面前,她真不想厚臉皮跟人家開這個口。
聽出她急促呼吸里的不安,吳崢嶸沉默了一陣,問:“什么周轉房?”
“就是咱們大院東門對面的一處院子……”
吳崢嶸想了想問:“這事著急嗎?”
“不急不急。”
五哥去拉蜂窩煤至少要四五天呢。
“那你周一下午來我辦公室吧。你說的周轉房我沒關注過,需要回廠里了解一下情況。”
*
有軍代室接管墳場,街道的巡邏小分隊在成立當天就解散了。
這次械斗帶來的后續影響著實不小,街道辦全員加班,安撫傷者家屬的同時,還要應付上級檢查,處理后續賠償事宜。
葉滿枝連軸忙了兩天,但也沒忘記與吳崢嶸的約定。
她跟四哥一起寫了份情況說明,周一臨近下班時,隨身帶去赴約了。
此時,656廠的軍代室里。
吳崢嶸剛從廠部開會回來,便喊來了秦祥。
“咱們手頭有幾套周轉房?”
“三套,一套在家屬院,兩套在廠外的大車店。”
吳崢嶸擰眉問:“現在還需要這么多周轉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