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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一名待業女青年!
以防自己又不自覺“攪家”,小葉決定盡快給自己找一份工作。
而此時的葉父卻在廠里打聽到一個小道消息——組織要給吳崢嶸介紹對象!
作為656廠的駐廠軍代表,吳崢嶸前途光明、儀表堂堂,與他家水靈靈的小閨女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現在,距離兩人結婚,就只差認識了!
憑借閨女的美貌,以及自己的厚臉皮,葉工長為閨女爭取到一次相親機會。
為了提高帶回女婿的概率,他還斥巨資買了兩張蘇聯青年藝術團的演出門票。
然而,相親過后,葉滿枝卻帶回來兩個消息。
壞消息是,女婿飛了。
好消息是,她在劇場里順手解決了一樁糾紛,憑借樂于助人(愛管閑事)的美好品質,以及做群眾工作的特殊才干,她跟吳團長要了一個去街道辦工作的推薦名額!
家人們:“……”
小劇場——
軍工大院里,小葉干事風風火火地做動員工作:
“革命的居民們!中央啊向咱們提出了大張旗鼓除四害的號召!本著為人民服務的原則,咱們街道辦將為大家統一購買耗子藥!安全除害,藥效特快!花錢不多,一治一窩!”
剛下班的吳崢嶸:“……”
這就是葉工長口中年輕貌美、文靜嫻雅的小閨女?
第1章
1956年
1956年,谷雨過后的小春風吹進了濱江城。
大院門口那條“快馬加鞭奔向社會主義”的橫幅,剛被人取下來,不多時又換上了一條紅底白字的“熱烈慶祝公私合營”。
葉滿枝收回眺向窗外的目光,重又將心思放到面前的告狀信上。
信的篇幅不長,內容卻足以在葉家引起軒然大波了。
【街道辦全體領導,你們好。我是一名普通的愛國市民,堅決支持偉大的社會主義改造,我要向領導報告一個我知道的情況!】
【光明街道居民,656廠機修車間工長——葉守信,開了一家裁縫店!】
【地址是軍工大院8棟3樓乙門西屋(他家三丫的房間),大師父就是三丫葉滿枝(656廠子弟校高二甲班學生),已經干了二個月,估摸能掙二三十元錢,算是小手工業。】
【……】
【這在市民中的影響非常惡劣,請領導仔細查查,讓他家盡快接受改造。】
啪——
葉守信一巴掌拍在信紙上,恨聲道:“趕緊讓二丫頭跟徐大軍離婚!我不跟這種背后告狀的小人當親家!”
怒吼過后,室內寂靜無聲,沒人附和或反對。
哪怕是熱衷充當和事佬的葉滿枝也懶得出聲。
她對二姐夫徐大軍實在是膩煩透頂了!
年初那會兒,報紙廣播里突然開始鼓勵女同志穿花衣服,愛俏的姑娘們紛紛響應號召,穿起了青白灰以外的顏色。
葉滿枝從小就愛美愛打扮,哪怕穿的是她爸的車間工裝褲,也要在胸前的大口袋上繡一叢小蘭花兒。
這回有了響應號召的借口,她便央著親媽扯布,自己動手做了件長袖的凡爾丁布拉吉。
裙子是比照著上海鴻霞牌的成衣做的,樣式新穎,顏色鮮亮。
只穿到學校美了一天,便陸續有同學和鄰居上門請她幫忙做衣服了。
每做一件就有七毛錢的手工費,對于每月僅有五毛零用錢的葉滿枝來說,委實難以抗拒。
可是半個月前,就在她的裁縫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街道干部卻突然帶著告狀信找上門來,說她給人做衣服屬于小手工業,要接受社會主義改造,并入“服裝生產合作社”。
彼時,全市都在大搞社會主義改造,連大院對面的“陳記浴池”都被改造成了“公私合營陳記大眾浴池”。
葉滿枝若想繼續做裁縫生意,就必須響應號召,帶著縫紉機去合作社上班,以后按月領工資。
然而,老葉家供女兒讀到高中,可不是為了讓她當裁縫的!
一家人權衡再三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放棄了這門意外賺錢的小生意。
……
“還是把縫紉機給我二姐送回去吧。”
葉滿枝心里明鏡似的,二姐夫敢用那筆缺胳膊斷腿的狗爬字,往街道寫匿名信,無非是怕她生意紅火以后,扣著縫紉機不還。
那臺縫紉機是二姐的嫁妝,這兩年替婆家賺了不少外快。
前陣子,以防二姐挺著肚子還要繼續操勞,老葉以借用的名義將縫紉機搬了回來,想等二姐出了月子再還。
“還什么還!我就不還!”葉守信把飯桌拍得乓乓響,“你怎么一點血性也沒有,真不像我葉守信的閨女!”
“您有血性,您倒是替我出口氣呀!這封信到手一個禮拜,信紙都快揉爛了,也沒見您拿出個章程來。只把徐大軍打一頓有什么用?傷好以后,照樣用我姐賺的錢吃香的喝辣的!”
這年頭,離婚是件丟人的事。二姐跟徐大軍感情不錯,又剛懷上孩子,絕不可能聽話離婚的。
打鼠還怕傷了玉瓶,這個啞巴虧,他們家不想吃也得吃了!
常月娥將兩個搪瓷盆放到飯桌上,招呼道:“那告狀信都看了多少天了,再看一百遍也看不出花兒來,先來吃飯吧!”
葉家今天的晚飯是一盆黑面饅頭,一鍋白菜燉粉條,還有半缸子蘇伯湯。
牛肉、西紅柿和奶油的混合香氣,令人垂涎欲滴,四哥嗅了嗅鼻子說:“媽,我也想吃蘇伯湯!”
“等你妹吃完了,讓你喝口湯,今天打的湯多。”
蘇伯湯是廠里專門給蘇聯專家準備的小灶,憑著小閨女的體檢單子,常月娥偶爾能從食堂打一份回來。
不過,自打裁縫生意被叫停后,她打菜的量就從四勺銳減到了一勺,勉強夠葉滿枝一個人吃的。
常月娥覺得閨女最近氣色紅潤,頭發烏黑亮澤,實在不像貧血的樣子,正想問問她這蘇伯湯得吃到啥時候,卻被一陣很重的敲門聲打斷了。
“葉滿枝!葉滿枝!你給我出來!”
嘭嘭嘭——
敲門聲打擾了正在愉快舔爪的梨花,小貓警惕地蜷起身體,炸成一團蓬松的蒲公英,沖著門外咪咪叫了兩聲。
梨花的兇惡威脅無濟于事,大門沒上鎖,幾下便被拍開了。
發現來人居然是徐大軍他媽,常月娥只愣了一秒就伸手攔人。
徐大娘卻一把揮開她,徑直沖向那個穿著湖藍色旗袍的小姑娘。
“葉滿枝,你什么意思?誰讓你把我家登記成裁縫店的?”
葉滿枝啞然一瞬,問了句廢話:“什么什么意思?”
“你少跟我裝蒜!人家工商所的同志說了,是大軍小姨子幫著填的登記表!還讓我家趕緊去所里交錢,取營業證!”徐大娘橫眉立目地罵道,“你說你小小年紀,心腸怎么那么歹毒呀!”
乍然聽到這種消息,葉家人全都驚疑不定地望向偷偷作妖的自家姑娘。
特別是常月娥,驚訝又想笑,她只覺得女兒膽大機靈,比瞻前顧后的老葉強多了。
自家只是接了點私活,做衣服充其量算是小手工活。而老徐家若是有了營業證,那可就是實打實的小手工業了!
葉滿枝本人還算淡定,一臉疑惑問:“大娘,我幫您家辦了這么大的事,您不感激我就算了,怎么還倒打一耙呀?認真說起來,這還是您家那封告狀信給我的啟發呢!”
“您看啊,您家有縫紉機,手藝也不錯,有了營業證以后,必然會被街道要求接受改造,去‘服裝生產合作社’上班!這不就能為您家多爭取一個工作崗位嘛!”
徐大娘一雙三角眼耷拉著,憤然啐道:“我呸!狗屁的工作崗位!”
那合作社招人也是有門檻的。
她家會做衣服的只有大兒媳一個,但兒媳婦單位的工資比合作社的裁縫高,哪能丟了西瓜撿芝麻?
原本她家每月能有七八塊的外快,可是被葉滿枝這樣一攪和,她家算是在工商所和街道辦掛上了號,即使不去領那張營業證,短期內也別想接私活兒了!
見她被氣得面容扭曲,葉滿枝心中痛快的同時又有點害怕。
腳下悄咪咪挪動,一點點躲到了她爸身后,自覺安全得到了保障,她又往對方旺盛的心火上添了一把柴。
“大娘,我姐去不成,不是還有您嘛!那合作社里,除了裁縫,也需要別的工人。我看您在招攬活計這方面還挺厲害的。我姐挺著大肚子,您都能幫她招攬十幾份手工活呢!像您這樣的人才,去了合作社一定有用武之地!”
被扯下遮羞布的徐大娘頓時惱羞成怒。
她讓兒媳婦干點活怎么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要不是葉家人多管閑事,怎會造成如今的局面?
想到自家的損失,徐大娘愈加心痛,一邊喊著讓葉家人賠錢,一邊揮手往那小蹄子臉上招呼。
葉守信趕忙張開手臂擋在閨女前面,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說:“我家姑娘才多大,她懂什么是工商登記啊!你們家的營業證是我幫著辦的,你要謝就謝我吧!”
“欺負人!太欺負人了,我跟你們拼了!”
……
葉家這邊雞飛狗跳,引得左鄰右里都跑到門口看熱鬧。
常月娥小聲問閨女:“你真把她家登記成裁縫店了?介紹信哪來的?工商的同志怎么就相信你了?”
“我說我姐夫不識字,我是代辦的。”大仇得報的葉滿枝神清氣爽,“具體細節保密,您就甭打聽了!”
“……”常月娥不無擔憂地說,“二丫頭那邊,恐怕得吃點苦頭了。”
“咱家要是不強硬點,他們更得可勁兒欺負我二姐!放心吧,徐大娘如果真的遷怒二姐,就讓三哥四哥五哥去揍徐大軍!”
“……”
常月娥心里犯愁,生怕自家閨女這厲害的名聲被人傳出去,只好先塞給她一只空瓶子。
“這里沒你的事了,替我到供銷社打瓶醬油去……”
葉滿枝眉開眼笑答應著,與圍觀的鄰居們打聲招呼,提著醬油瓶子下樓了。
*
656廠的家屬樓是去年建成的,清一色的赫魯曉夫樓,紅磚灰瓦縱向排列,連接著生產生活兩大區域。
傍晚時分,換班的軍號已經吹響兩遍,大喇叭里的《喀秋莎》蕩漾著春光。
葉滿枝哼著歌走到大院門口時,發現布告欄前圍滿了人。
“李阿姨,那邊干嘛呢?”
“去斯大林汽車廠實習的青工名單貼出來了!上面有你家葉滿堂的名字!趕緊回家給你爸媽報喜去吧!”
葉滿枝驚喜地問:“我三哥真被選上啦?”
“那還能有假!”
喜悅如潮水般涌上來,葉滿枝高興得歡呼出聲。
余光里發現了剛從外面回來的三哥兩口子,她趕忙跑過去通報好消息。
然而,不等她道聲恭喜,就聽三嫂黃黎冷聲問:“葉滿堂,你是怎么跟我保證的?為什么公派留蘇的名單上會有你?”
三哥賠笑道:“選誰不選誰由廠里說了算,哪有我說話的份!”
“牛不喝水,廠領導還能強按頭不成?”
三哥觍著臉解釋:“關鍵是我也沒啥合理的理由拒絕去學習啊!那讓領導怎么想我!”
葉滿堂擠眉弄眼地向小妹求助,葉滿枝卻只回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她有時真的無法理解三嫂的想法。
不懂她為什么放著體面的中學教師不當,非要去當風里來雨里去的投遞員。
更不懂她為什么要反對自己的丈夫去蘇聯留學。
像他們這樣的普通工人家庭,能培養出一個留蘇工程師,為祖國做貢獻,那是多光榮的事啊!
整個軍工大院,恐怕只有三嫂會反對了……
黃黎當然清楚,在這個時代,被公派赴蘇留學,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可是,按照書里的發展,葉滿堂學成歸國后,只短暫風光幾年就去了農場,一蹉跎就是十幾年。
在人生最美好的年華,他并沒能如愿去造汽車,反而全都用來修地球了!
黃黎可不想陪他過那樣的日子。
自從她穿成《重生之大作家》的女主,又因為縫紉機的噪音,整整兩個月沒能寫出一篇像樣的東西,她就定下了兩個目標。
第一,阻止葉滿堂留蘇。
第二,從老葉家搬出去,遠離攪事精,關起門過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公派留蘇大名單已然公布,葉滿堂要么死傷,要么有重大政治或作風問題,否則這趟蘇聯之行,他必去無疑!
黃黎被這個結論氣得頭暈。
只憑那兄妹倆短暫的眼神互動,她就能斷定,葉滿堂留蘇這件事,八成與這個慣愛惹事的小姑子脫不開關系。
危機重重的前路,滿地雞毛的生活,讓黃黎感到前所未有的惱怒和疲憊,她不禁心煩地想——
【這個攪家精到底什么時候嫁去周廠長家啊?我拳頭硬了!】
站在對面的葉滿枝,目光有些呆滯地盯著三嫂腦門上突然出現的那行字,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嗯???”
第2章
我是攪風攪雨的極品小姑子?
三哥神色平靜,路人的表現也一切如常。
葉滿枝猶豫了一陣,覺得那一閃而逝的金色字跡太過無稽,便只當是自己眼花看岔了。
“嫂子,你的心情我還挺理解的。”
“我什么心情?”
“不舍得我三哥唄!你跟三哥結婚還不到一年,不舍得分開很正常呀。”
黃黎眉峰微揚。
這小姑子突然轉性了?
葉滿枝在家排行老六,是公婆重組家庭后,生下的唯一的孩子。
她出生時,常月娥帶進門的大姐、五哥,以及葉守信這邊的二姐、三哥和四哥,已經是懂事的大孩子了。
所以,作為聯系重組家庭的重要紐帶,這個小姑子從小就備受葉家人嬌慣寵愛。
無論是根據作者的描述,還是黃黎自己的體會,葉滿枝都是個非常自我的人。
對方居然會替她著想,真是活見鬼了!
“嫂子,公派留學多光榮呀!我哥光榮,咱們當家屬的也沾光。何況我三哥只去三年就能回來了。”葉滿枝為了讓對方好受點,不惜自揭傷疤,“你再看看周牧!他這一去就是五年呢,我還不是照樣支持他去留學!”
除了各大國營工廠,教育部也會從高中和大學選拔應屆畢業生赴蘇留學。
葉滿枝幼時曾就讀于“蘇聯僑民會”開辦的幼稚園,因著有童子功,俄文成績向來出類拔萃。
選拔消息剛一公布,她就與周牧相約,爭取共赴蘇聯求學,還提前兩個月幫他突擊練習了口語。
可惜造化弄人,周牧如愿被選中了,而她自己卻因體檢不合格落選了!
聽她提起周牧,黃黎神情微妙地問:“你真放心讓周牧一去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