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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又涵哄得信手拈來,但有股漫不經心的真誠,他牽動唇角:“八十歲有什么好編的,像外公外婆那樣就可以。喝喝茶,養養花,夏天去看雪山,冬天去海邊曬太陽,還有什么?”他沉吟,聲音低下去:“等你八十歲,我得活到九十六。酒是戒了,從明天起煙也戒了吧。”在葉開發頂親了親,哄著哄著怎么把自己給哄傷心了?他話沒講全,等他過了九十六走了,葉開怎么辦?他還有十幾年好過。……他一個人怎么過?
葉開在薄毯下摟住他,不動聲色地,并不刻意。隨即自然地說:“我八十歲就夠了。”仰起臉,干凈的臉上平靜而天真,“八十歲也是高壽吧,又涵哥哥?”
陳又涵聽不下去,心口疼得厲害,不得不笑著輕描淡寫地掠過:“不說了好不好?”
葉開依偎著他果然不再說話。
半晌,陳又涵聽到他輕聲著說:“我會找不到你的。別讓我找不到你。”
空姐進行客艙服務,經過他們時違背職業素養地多看了兩眼。只覺得般配。從骨子里透出的般配。她一眼看到愛情,回機組時打消了給陳又涵遞電話號碼的念頭。
飛機在黃昏時降落溫哥華。提取行李后穿過亂糟糟的人群走向出口,蘭曼和瞿仲禮舉著牌子迎接他們。白色的光潔卡紙板,黑色馬克筆,上面并排寫著葉開和陳又涵的名字,中間有個愛心相連。
蘭曼先擁抱陳又涵。
人的歲數上來,身高總會越來越萎縮。
陳又涵覺得蘭曼似乎是矮了許多,貼心而紳士地俯下身與她抱了抱。蘭曼清瘦的身子被他摟在懷里,蒼老但保養得當的手在陳又涵后背輕拍了拍:“又涵,我們等了你兩年了。”
陳又涵被她這若有似無的一句輕嘆弄得哽咽了一下。陳家沒有這么年長的長輩。他的母親寧姝是個身世成謎的孤兒,奶奶早逝,爺爺年輕時心力耗得厲害,也沒有很長壽。他把葉家的長輩當做自己的長輩來對待。蘭曼的體溫、香水味、柔軟的發絲、慈祥但依然清亮聰慧的雙眼,前所未有地讓陳又涵覺得自己是個小輩。
瞿仲禮隨即也抱了上來,蘭曼有點失態,眼睛很紅,瞿仲禮把她抱進懷里,哄小姑娘一樣地說:“不哭不哭了,曼曼,你看又涵是不是快趕上我年輕時那么帥了?”
蘭曼破涕為笑:“你比他差遠了!”
四個人都笑。
葉開說:“又涵哥哥,你還沒有打招呼。”
陳又涵便依次叫過“外公”、“外婆”。
蘭曼看他的眼神溫柔得要溢出水,從包里摸出一個很厚的紅包遞給陳又涵:“這是寧市老一輩的禮節,知道你不缺錢,但這個必須收下。”
陳又涵多少年沒收過紅包了,兩手接過,發現紅包封面上燙著一個絲絨的“囍”字。
第89章
陳又涵被這個大紅“囍”字灼熱了視線, 怕自己失態,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后很快地抬起視線。英俊的面容上掛著笑,眼神溫柔, 但一貫左右逢源的社交技巧卻在此刻啞了火。葉開適時湊上來,搭著他的肩大驚小怪道:“哇塞,外婆, 你偏心!”說著一把從陳又涵手里搶過紅包拆開封口:“我來看看有多少……”
六千六百六十六,老版的人民幣,嶄新挺括的樣子應該從沒有在市場上流通過。
這套錢的歲數比葉開年紀都大。
他把紅包拍回給陳又涵胸口, 故意唉聲嘆氣:“白高興了, 一張都不能用。”
蘭曼白他一眼:“小財迷。”
四人說笑著往停車場方向的直梯走,葉開和陳又涵并肩,趁兩位長輩沒注意,他勾住了陳又涵的手指, 又很快地松開, 跑上去拍了蘭曼一下, “外婆!”跟個小孩子一樣撒嬌:“你有沒有讓mary給我準備海鹽曲奇?”
陳又涵看著他抱著蘭曼的背影, 心里仿佛是雨后被一只手輕佻滑過的玻璃, 都是意猶未盡的濕潤。
兩個背包被扔在后備箱,瞿仲禮開車,葉開主動申請坐副駕駛,把陳又涵扔給了蘭曼。
車子駛上寬闊的柏油路,天氣不熱不躁,瞿仲禮把車窗降下半道, 風順著溫柔涌入。葉開翻看他的cd,聽到蘭曼問陳又涵:“這幾年怎么樣?我看你好像瘦了點。”
陳又涵規規矩矩報了體重,說:“輕了幾斤。”
葉開沒忍住, “噗”地笑了一聲。跟幾年前比,陳又涵被一個紅包搞得繳械投降,那股舉重若輕的范兒沒了,反倒跟個正兒八經的小輩一樣束手束腳了起來。
蘭曼透過后視鏡剜了他一眼,又拍拍陳又涵的手輕聲說:“不理他,小孩子著呢。”
又陸陸續續問了許多,問公司,問陳飛一,問這兩年在忙什么,身體好不好,噓寒問暖了一路。其實她又不太懂公司運作的這些事,是個一輩子待在象牙塔里的小姑娘,陳又涵揀簡單的好聽的有意思哄她,心情漸漸平復,終于找回了游刃有余的感覺。
蘭曼這兩年把她的花圃重新翻修過,香葉園菜園都移到了后院,再不像原來那樣櫻花樹下插大蘿卜。玫瑰品種越養越貴,開足三百多天,一年到頭都是姹紫嫣紅。倒是白籬笆沒有變樣,似乎還重新粉刷過。
下了車,華裔管家mary已經帶著家里的兩個幫傭和園丁候在門口,佳佳老老實實地蹲坐在一旁哼哧傻樂,一看到葉開就吼了一聲,一爪子就要把葉開撲倒,幸好陳又涵在他身后護著。
佳佳承襲了這一家人的教養,看到陌生人先咧著嘴“汪”了一聲以示歡迎,又繞著他來回地嗅,嗅到點熟悉的氣息了便開始扒拉著陳又涵上躥下跳。它比獵獵年輕,獵獵是個老紳士了,它還是個小姑娘。陳又涵蹲下身,輕車熟路地跟它玩。
瞿仲禮洋洋得意:“佳佳記性好,還記得又涵!”
葉開吃醋地說:“傻狗,我來了三次才記住我。”又涼涼對陳又涵說:“你等著吧,它早上肯定來找你。”
蘭曼順勢親熱地問道:“又涵,這次不住酒店了吧?”
陳又涵站起身,凝視著蘭曼帶點笑意地說:“聽您安排。”
蘭曼只覺得一顆快老到頭的心臟砰砰緊跳了兩下,轉身再度對瞿仲禮說:“……你比他差遠了!”
瞿仲禮一臉懵,隨即在葉開喘不上氣的笑聲中無辜地攤手聳了聳肩。
老人歲數大了不方便,前年翻修時便新安了部家用電梯,兩個人剛好,三個人嫌擠。客臥在三口,兩個老人牽著佳佳坐電梯上去,陳又涵和葉開走樓梯,mary落后幾步跟在后邊兒。陳又涵終于找到機會質問他:“外公外婆都知道了?”
葉開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順了一小掛青葡萄,先掂了一顆塞進陳又涵嘴里,才云淡風輕地說:“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品種,吃著有股玫瑰花香和蜜桃的余味。
陳又涵自己又摘了一顆,覺得從味覺到靈魂都被甜透了。
“什么時候知道的?”
“那年暑假。整天夢游一樣,瞞也瞞不住。”
瞿嘉當時怕葉通看出什么好歹來,就跟蘭曼說葉開最近狀態不對,要去溫哥華散散心。她哪里知道溫哥華也是個存著舊夢的傷心地,葉開非但沒想通,反倒更病入膏肓了起來。蘭曼情感細膩,跟他聊幾句就猜到了因由。
陳又涵微怔。也就是說兩位老人兩年前就知道了。他慶幸而后怕,捏了捏葉開的掌心:“有沒有被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