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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江淮不是拒絕你了嗎,還臭不要臉地往上貼,你可真厲害。”那女生說。
尤秒打開宿舍門,站在門口沖那女生微笑:“您穿著睡衣還得去門口監視我,為了喚起我的羞恥心,您可真是不容易。還有啊,搶別人男朋友,我樂意。”
尤秒昂起頭,從始至終沒有在氣勢上輸掉半分。
她是真的不害怕,為什么偏偏江淮不相信呢?
尤秒撥通了喬棠的電話。
“我需要你幫我。”
排練的日子像往常一樣過,江淮似乎主動與尤秒保持著距離,可是喬棠看得出,他的目光一刻也離不開尤秒。
真是個傻瓜,不對,是一對傻瓜。
因為話劇協會缺少人手,江淮主動承擔了為大家買飯的重任。某天中午,他剛提著六七份外賣上樓,就看到喬棠急匆匆地朝著他跑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作響。
“壞了,”她神色慌張,對他說,“尤秒低血糖昏倒了,現在怎么辦,是不是要送醫務室?”
“什么時候的事?”江淮顧不上手里的外賣,三步并作兩步跑到排練室門口,將那扇木門一腳踹開。
“你不能進!”喬棠把他擋在門口。
“你瘋了,人命關天。”江淮要把她拽走。
喬棠卻狠下心不讓他進,她說:“如果你現在帶著她離開,外面的人怎么想?你能不能為了尤秒的名聲考慮一下?”
“我喜歡她,所以我要去救她,這個說法可以嗎?”
“喜歡有什么用,你能為她的名譽負責嗎?”喬棠質問他。
大門打開。
“surprise! ”
迎接江淮的是五彩斑斕的禮花。
“怎么回事?”江淮茫然地回過頭。
喬棠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然后揶揄道:“你和尤秒啊,我們這些人的眼睛可不瞎。”
“是啊,我和你認識這么久了,還能猜不出你想什么?”馮薇用手肘捅了捅江淮的肩膀,“我說老江,你就放下架子表白吧,怎么樣?”
尤秒被幾個大一的學生簇擁著走出來,她穿著《青蛇》最后一幕的婚紗,美得像仙女。
“網上的東西我們看到了,但是對于你和尤秒的人品,我們還是很相信的。”馮薇揶揄他,“還是說,其實是你自己不相信尤秒?”
“我當然相信!”江淮慌忙道,“只是……”
“還只是什么啊,這個時候就應該表白了。”喬棠重重拍他的肩膀,“快點啊,這么多的學弟學妹都看著呢,尤秒穿著婚紗多冷啊。”
江淮上前一步,他剛要說什么,卻被尤秒伸手捂住了嘴。
尤秒笑了:“我怕你一張口就反悔了。”
“才不會。”江淮說,“說到做到,我為你負責。”
在起哄聲中,他們擁抱,接吻。
“為了給你們道歉,”一直一言不發的吳濤站起身道,“老江,我已經找人把論壇和貼吧的東西擺平了。你放心,我可以找我老爹給尤秒單獨挑一個宿舍,保證冬暖夏涼四季通風。”
“呀,吳濤什么時候改邪歸正做好人了?”喬棠故意笑話他。
吳濤扭捏地往馮薇身邊靠了靠:“再叱咤風云,這不是也被馮女俠降服了嗎?”
“哇哦!”大一的學生開始起哄,異口同聲,“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你看,事情總會慢慢變好的。
為了慶祝話劇協會兩大巨頭,哦不,是三大巨頭一起脫單,參與《青蛇》演出的全體主創一起出去擼了一頓燒烤。
席間,吳濤感慨地說:“唉,可惜靳風這個最能喝的不在這兒,否則我肯定……”
“啊啊……疼!”他話還沒說完,馮薇狠狠地掐了他的胳膊一下,“胡說什么呢,這張嘴怎么一喝酒就把不住門。”
尤秒注意到大家都在看她的臉色,便主動倒了一杯酒,她說:“那這杯,就由我替靳風喝了吧。謝謝你們到現在還記得他。作為他最好的朋友,我很感謝大家。”
酒足飯飽后,喬棠擺擺手:“行了行了,明天還要排練呢,今晚都趕緊回去吧。這頓飯我請,走得慢的和我一起付賬。”
眾人做鳥獸散。
因為十八舍閑言碎語太多,江淮索性把尤秒托付到喬棠的宿舍。喬棠十分歡迎尤秒的到來,畢竟一個人獨守單間也實在清冷。
江淮主動找到吳濤,他始終覺得今天的表白太過敷衍,更何況,那枚戒指他還沒有戴在尤秒手上。
“這還不簡單,”吳濤沖他挑眉,“哥們兒給你提個好建議,你干脆公演那天表白吧。”
吳濤明知故問:“《青蛇》最后一場戲是什么?”
江淮答道:“法海和小青表白啊。”
“對啊,咱這就叫戲中戲。”吳濤看起來十分得意,接著承諾道,“你放心,劇場那邊我可以布置,絕對讓你滿意!”
四
流言蜚語逐漸偃旗息鼓,學校里每天都上演著不同的故事,而人的記憶一向冷漠甚至殘忍,或許也是有了吳濤老爸的幫助,僅僅半個月后,那些關于“小三兒”和“綠茶”的言論就很少有人再提起了。
《青蛇》公演的那天是三月二十一日,春分,喬棠一大早買了蘿卜牛肉餡的包子做早飯。尤秒問她為什么突然換了口味,她調皮道:“我們老家有個規矩,春分就是得吃蘿卜。”
頓了頓,喬棠又說:“今天演出一定要加油啊,我們可準備了一個大驚喜等著你呢。”
劇場離學校不遠,尤秒和喬棠打車趕到那兒時,江淮已經來了許久,他站在劇場的大門口曬太陽。三月的s市已經開滿白玉蘭花,它們驕傲地向太陽吐露著芬芳,仿佛一片月白色的夢一樣籠罩在s市上空。
江淮穿一件和玉蘭花同色的針織衫,他靜靜地站在那兒。喬棠在出租車里,大老遠就看到他,她說:“你看江淮,他一定是在那兒等著你呢。”
“你們要好好在一起啊。”喬棠說這話時,笑得比外面的白玉蘭更美三分,“我以前也追過江淮呢。”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吧,也是白玉蘭開花的季節,他們都是剛剛入學的新生,她像個小傻子一樣心甘情愿地跟著他。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喬棠說。
尤秒不知道如何評論,說:“喬棠姐,你會找到更好的人的。”
“不會了。”喬棠目視前方,她的語氣聽不出起伏,“我見過太多的男人了,可是只有江淮,和他們每個人都不同。”
喬棠說:“我對你的祝福和我對你的羨慕一樣多。江淮啊,他是一個奇怪的人。”
喬棠看著尤秒:“你看著他好像比任何人都堅強,都理智,但是,他其實比任何人都脆弱。”
出租車在劇場門前停下,師傅掃了一眼計價器:“美女,二十塊。”
白玉蘭開花的時候,春天就來了。
江淮一眼就看到尤秒,他揮揮手,示意她們走快些。
“來得這么早啊。”喬棠打趣他,“果然談了戀愛的男人就是精力充沛。”
“什么啊,我和吳濤老早就來收拾道具了,是我看時間差不多,特意來門口接你們。”江淮難得說這么多話,他始終微笑著,那笑一如玉蘭花一般溫柔和煦。
“得了,可別加上‘們’,我知道,你就是為了等尤秒。”喬棠把尤秒往江淮懷里一推,“你們倆先濃情蜜意吧,我去看看吳濤把會場布置得怎么樣。”
臨走時,喬棠沖江淮做了個“ok”的手勢。
上午十點十分,觀眾開始陸續入場,按照一開始約定的,這場話劇的所有收入都會捐獻給山區兒童。尤秒在后臺換好衣服,是一身綠色的羅裙,她注視著鏡子,除了未涂口紅,這張臉的妝容一切正好,更襯得墨色的頭發像緞子一樣光滑。
尤秒從化妝包里隨手摸出一支口紅,是那支熟悉的dior999。
“這支口紅顯色度特別好,持久度也強,可比我這支露華濃好用多了。”負責化妝的妹子不由分說地拿過口紅為尤秒補好妝,嘖嘖感慨,“果然,化了口紅整個人氣場都不同了。”
“你喜歡這支口紅嗎?”尤秒問她。
那妹子笑著答:“當然啊,dior這種貴婦牌子,誰不喜歡?”
“那這支口紅送你吧。”尤秒說。
妹子受寵若驚:“什么?可是你這個,一看就是新的啊。”
“對啊,舊的怎么好意思拿來送人。”尤秒把口紅推到她手里,“這支口紅我只用了一次,就是剛才。當然,如果你要是嫌棄的話,丟掉我也不在意。”
“不不不。”那妹子笑靨如花,歡喜地把口紅塞進化妝包,“謝謝你啊,江嫂。”
“開什么玩笑?”尤秒嗔怪,伸出手輕輕打了她一下。
尤秒不知道一支口紅能給人帶來這么大的快樂,或許那天,蘇童也試圖在她眼中看出這樣的表情吧?可是她實在木然無感,并沒給出蘇童想要的答案。
她正在發呆的時候,大幕已然拉開。
“要上場了,快快快!”馮薇來到后臺,拉尤秒上場,“別說閑話了,一會兒演出結束想怎么說就怎么說。”
大幕拉開,尤秒一襲青衣登臺。
“你在嗎?”
“法海先生?”
“五百年不見,我十分思念你。現在不是宋朝也不是唐朝,他們稱呼這個地方為,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我在人間的天堂遇見你,我的法海先生。”
“在成為人以后,我常常學著像人一樣思考,我不知道兩個人需要多久的等待才能修成正果,我是一個妖,我愛上了一個和尚。”
“我等了五百年,五百年來,風吹過,雨淋過,段家橋成了斷橋,連雷峰塔也被人遺忘,《白蛇傳》的故事已經面目全非,人應該容易忘記,可我卻沒有忘記你。”
“誰叫我是一只妖呢?”
“五百年啊,兜兜轉轉,我在杭州遇見你,我想這一定是奇跡,誰能猜到一個妖怪會去拜佛呢,我問佛祖:‘阿彌陀佛,請問我能遇見法海嗎?’”
“再一回頭,我就遇見你,我的法海先生。”
“你愛我嗎,你一如往日那般愛我嗎?”
五
演出比想象中成功,話劇進入尾聲時,三分之二的觀眾已經開始拿紙巾擦眼淚,喬棠正沉浸在演出成功的喜悅里,卻被后臺一陣嘈雜的聲音拉回現實。
已經進入最后一場,尤秒換了婚紗登臺。他與她,會在這最后一幕,相擁,相愛。
事后回想,蘇童應該就是在這個時候沖上舞臺的吧。尤秒記得,那時她身上穿的正是自己上一場所穿的綠色羅裙。
就是這件綠色的羅裙,讓蘇童巧妙地混過后臺工作人員的眼睛,使她得以堂而皇之地沖上舞臺。
“你來干什么?這是舞臺。”尤秒故作鎮定。
蘇童揚了揚手中的玻璃瓶,表情癲狂:“猜猜這里面是什么?”
“硫酸?”在看清玻璃瓶上的小字后,尤秒驚呼一聲,“你拿硫酸做什么!”
“蘇童,你別發瘋!”
說話的是江淮,他幾欲沖到尤秒身邊,卻被吳濤一把攔住。吳濤說:“你冷靜點,這是舞臺,別刺激到她以免誤傷更多的人!”
“報警啊,還看什么看?”喬棠推搡身邊的馮薇去后臺。
馮薇嚇得兩腿發軟,險些摔倒,隨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后臺去打電話報警。
臺下的觀眾似乎以為這也是話劇安排的一部分,仍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沒注意到突發情況。唯有少數人皺著眉頭竊竊私語,詢問為什么突然變了劇情。
“尤秒,我真的很嫉妒你。”蘇童說,“我長得不比你差,我比你聰明,我甚至身材都比你好,可為什么你什么都能擁有,我卻什么都沒有呢?”她說著,眼淚撲簌簌落下,“尤秒啊,你是真的單純,還是太能裝啊?”
“裝什么?”尤秒問她,“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這么恨我,只是因為江淮嗎?”
“當然不!”蘇童毫不遲疑地回答。
“這里,”蘇童指著自己鎖骨上的吻痕,冷笑道,“這是什么你不知道嗎?你為什么要問?為了顯得你很純嗎?還有那件風衣的吊牌,我知道是你故意藏起來的!咱們宿舍只有我和你,吊牌就放在那里,不會有第三個人亂動!”
尤秒從來沒想過,這些莫須有的事情,會成為蘇童與她決裂的原因。
“是你毀了我,你知不知道,就是那件風衣毀了我!”蘇童渾身顫抖,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感情,是嫉妒更多,還是仇恨更多。她只想說話,瘋狂地說,把所有的委屈都說出來,“憑什么啊,尤秒,為什么你有那么多愛你的人,你有江唯爾那么好的朋友,有靳風那么在意你,有江淮全心全意對你好。可我呢?我什么也沒有,連我的家人也一樣!他們只知道從我身上扒錢,扒一筆接一筆的錢!”
“這些不是你的錯!”江淮掙脫吳濤的手,一步一步靠近蘇童,他柔聲說,“這不是你的錯,我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我們是真的想幫助你。”
“你能幫我?”蘇童混沌的眸子逐漸清明起來,“幫我?”
“對,我們能幫你!”喬棠說。
蘇童拿著硫酸的手慢慢垂下來,她面對著劇場一千多名觀眾,不知為什么,前排的觀眾突然鼓掌,就像連鎖反應一樣,一千多名觀眾被帶動著瘋狂地鼓起掌來。
蘇童好像恍然夢醒,她揚起手中的瓶子,朝尤秒身上奮力一潑。
尤秒閉上眼,她沒有勇氣睜開眼直視這一幕,或許,硫酸潑到身上會很疼。
她會毀容嗎?江淮還會和她在一起嗎?
然后她聽到一聲慘叫,那叫聲來自蘇童。
“吳濤,快點摁住她!”江淮死死地護住尤秒。
蘇童徹底瘋了,她瘋狂地張開嘴撕咬,發出類似野獸一樣原始的低吼。越過江淮,尤秒清楚地看到蘇童的半張臉連著脖子都被硫酸腐蝕。后來,尤秒才知道,江淮與蘇童在搶奪硫酸瓶時都被硫酸灼傷了。
臺下的觀眾終于意識到這不是演戲,他們瘋狂地逃跑、驚呼,整個現場亂成一圈。
喬棠本想幫忙控制住蘇童,她上前一步,卻驚呼一聲:“江淮!”
“你的臉……”
江淮低著頭,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小聲道:“求你,把尤秒帶走。”
喬棠愣了一瞬,下一秒沖到尤秒面前,她說:“走,我先帶你去后臺。”
“可是江淮……”尤秒想上前,“江淮還在那兒……”
“別看了。”喬棠喉頭發顫,“尤秒,你別看了。”
從喬棠的語氣里,尤秒猜到了什么,她發瘋似的沖上舞臺。她想說,沒關系,我不害怕,我都可以接受。
可是,警笛聲已經響了。
尤秒目睹救護車駛來,蘇童被人抬上擔架,而喬棠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喬棠說:“你放心,以后可以見面的日子還很長,江淮那樣的性格,肯定不希望你看到現在的他。你知道他的,你應該比我更了解他。”
“江淮!”尤秒松開喬棠的手,大聲叫他。
可是江淮沒有回應,他身邊簇擁著護士與醫生,白大褂將他擋得嚴嚴實實,尤秒什么都沒看見。
他聽到她的呼喚了嗎?
或許吧。
讓我做一次你的英雄,江淮想,白玉蘭花開了,春天來了。
可惜的是,我仍舊沒有好好地向你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