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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看熱鬧的鄰居唏噓不已,大多數都在討論潘麗人品敗壞,極少部分人則感嘆尤秒勇氣可嘉,和她溫馴柔弱的母親截然不同。
“關門吧。”尤秒看了靳風一眼,“咱們開飯。”
四
新年伊始,家家戶戶都忙著闔家歡聚,原本熱鬧非凡的小公園空無一人。尤秒坐在長椅上,一腳踢飛地上的石子,再抬頭就看到靳風拿著兩杯奶茶朝她這邊走來。
“別愁眉苦臉的啦,來,笑一個。”靳風把奶茶推到她面前。
“今天真抱歉啊,讓你看笑話了。”尤秒勾起嘴角牽強地笑了笑。
“怎么就看笑話了,今天這一仗打得多揚眉吐氣啊。”靳風說,“再者,我是你朋友,朋友之間哪有看笑話這一說。”
“我知道你委屈。”靳風坐下,柔聲道,“委屈就哭吧,這兒沒有別人。”
他往尤秒身邊挪了挪,裝作不情不愿的樣子道:“你……如果缺肩膀的話,我也可以勉強給你靠一靠。”
“我才不要。”尤秒故作嫌棄地把頭轉向另一邊。
靳風不由分說地把她攬進懷里,尤秒很瘦,抱起來也是小小的一團,他說:“好啦好啦,你今天真的很勇敢了,和我一開始認識的尤秒一點都不一樣。”
尤秒的眼淚唰地就落下來,好像藏在心里的諸多委屈,一下如決堤的洪水一樣噴薄而出。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抽噎著,“今天吵贏了潘麗,我應該開心才對,可是我就是開心不起來,我……”
“我知道……”靳風找不到什么安慰她的話,只能一遍遍重復,“我知道,我都知道。”
尤媽媽本來是要叫他們吃晚飯的,剛一進小公園,遠遠就看見靳風和尤秒擁抱在一起,便知趣地退回去,轉而給尤秒發了條微信,叫她快些回來吃飯。
對于靳風這個孩子,尤媽媽是很看好的,她深知自己這個閨女一向木訥,上學這些年連女同學都很少帶回家來玩,更別提異性朋友了。在她看來,尤秒雖然嘴上否認,但對于靳風是自己準女婿這件事,估計八九不離十。
尤秒把自己的房間收拾出來,當作靳風這幾天的臥室,自己則抱著被子和媽媽擠一張床。
靳風表示不用這么大費周章,他睡客廳的沙發椅就行,殊不知這一舉動在尤媽媽面前大獲好感。
夜晚,尤秒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突然聽尤媽媽問:“秒秒,你和靳風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是啊。”尤秒不假思索地回答,“媽,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看那孩子人不錯,對你也挺有意思的。”尤媽媽說到這里,便不再說下去,只小聲道,“秒秒,你懂媽的意思吧?”
尤秒哭笑不得:“媽你別開玩笑,我們倆不可能的。”
“你們倆都單身,又互相有感覺,媽也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什么不知道,怎么就沒可能呢?”尤媽媽嗔怪。
尤秒無法解釋,只能假裝睡覺,不再搭腔。
“唉,你這孩子……”尤媽媽嘆氣。
接下來的幾天,尤秒帶著靳風把西安古城里里外外轉了一遍。尤媽媽干脆泡在廚房,變著花樣做菜招待“準女婿”,惹得尤秒每天吃飯都要抱怨一次:“媽,我放假回來也沒見你這么殷勤,你對靳風比對我這個親女兒都好!”
“那就沒辦法了,誰叫我比你招人喜歡呢。”靳風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尤秒碗里,眨巴眨巴眼睛,“你也別抱怨啦,大不了我把肉多的排骨分給你,行不行?”
“哼,這是我家的肉,本小姐現在不想給你吃了。”尤秒故意把盤子拽到自己面前,趾高氣揚地哼了一聲。
“秒秒,別鬧。”尤媽媽沖靳風笑了笑,“靳風,你多吃點,別管她。”
“好嘞。”靳風趕緊把盛著排骨的盤子拿到自己面前,露出得意忘形的欠揍模樣,“這下是阿姨讓我吃的,你沒理由了吧?”
“你!”
“不服打我啊……”
“你等著一會兒吃完飯,看我怎么把你五花大綁扔出去!”
尤媽媽看著他們倆拌嘴打鬧,看在眼里樂在心里。要知道,尤秒從小就比其他孩子沉悶,總像個小大人似的,很少見到她這么快樂的時候。
靳風走的時候是一個下午,天有點陰,厚厚的云朵在天上鋪了一層,氣溫反而回升得很厲害,明明是初春,卻一點都不冷。尤秒送他到機場,臨走的時候,他又把那個牛皮紙口袋拿出來遞給她。
“收下吧。”他的語氣難得嚴肅,“就當是我這幾天的伙食費和住宿費了。”
尤秒甕聲甕氣地說:“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故意賺你錢似的。”
“哎呀,說這些干嗎呀?”靳風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給你就收著唄。”
“各位旅客請注意,您所乘坐的xx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攜帶好隨身物品從13號登機口登機,祝您旅途愉快……”
尤秒把裝著衣服的袋子和人一起往前推,說道:“快去登機吧,耽誤時間就不好了。”
靳風執拗地轉過身,把衣服塞進她懷里:“反正我送都送了,穿不穿隨你便吧。”然后提著拉桿箱疾步朝前走去。
尤秒拎著袋子,抬腳又停下,最終沒有追上去。
大約走出十幾步的樣子,靳風突然回過頭,大聲問道:“尤秒,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嗎?”
云層在那一刻散開,橙色的陽光透過機場的玻璃墻,盡數灑在少年身上,好像為他鍍上一層金光。而那少年俊美的臉龐一如神話里的王子,盡管是多年之后,尤秒仍然清清楚楚地記得他的模樣。
“咱們說好了,做朋友。”尤秒沖他微笑,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拒絕他。
靳風很好,只是不適合她。
因為,她還有那么喜歡的江淮,她還沒有站在他面前,親自告訴他“我喜歡你”。
“那好吧。”
靳風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落寞,他高高揮動手臂,大聲說:“那祝你幸福。”
一定要幸福啊。
那天下午,雨夾雪如期而至,尤秒因為吹風著了涼,回家后竟然大病一場。半夢半醒間,尤秒好像看到電視里在播放靳風的訃告,那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混沌,聽得不是很真切,須臾,她又沉沉睡去。
五
“我從未想過那竟是訣別。”
在那之后的日子,尤秒曾很多次對江唯爾說過這句話。
靳風去了x國,準備飛往那個海島與爺爺奶奶會合,結果飛機失事,據說墜機真正的原因是飛機內部零件出了故障,至于具體是哪里的故障,航空公司卻遲遲給不出明確的回應。
追悼會在靳風的老家舉行。尤秒是第一次來到這個極北方的城市,這里的冬天有一種連毛呢大衣都抵擋不住的寒冷,馬路兩邊是堆積得如小山一樣的雪,天上也是雪,地上也是雪,整個城市被這片白完全覆蓋住,顯現出極其蒼涼的壓抑感。
因為生病的關系,尤秒比江唯爾晚來一天。
當江唯爾再見到尤秒時,她簡直沒認出那個臉色蠟黃的女孩就是尤秒。尤秒的下巴瘦得尖尖的,像一枚小小的棗核,與之相匹配的是一雙毫無神采的眼睛。僅僅一個月不見,尤秒好像縮小了一圈,僅用骨架艱難地支撐著身上寬大的黑色外套。
“尤秒。”江唯爾沖上前抱住她,“你想哭就哭,哭出來就會好一點了。”
可是尤秒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她接過家屬遞來的白菊花,緩緩地放在靳風的巨幅照片下。
追悼會場外,有數千名粉絲自發前來,其中不乏一些娛樂小報的記者,一些長期關注靳風的狗仔注意到尤秒,這個在他們眼里一直和靳風關系不明的“神秘女生”。他們以為這個女生會崩潰流淚、泣不成聲,但是從始至終,尤秒一言不發,她目光呆滯地看著神父為靳風做祈禱。有人竊竊私語,說靳風離世的模樣并不好看,所以家屬選擇直接火化。
尤秒突然像一頭發怒的獅子一樣,她回過頭,不惜打斷神父的發言,沖著那兩個小聲耳語的人破口大罵:“他是人,不是東西,只有東西才用好不好看形容,難道你死了的樣子很好看嗎?”
江唯爾趕緊站起身拉住尤秒,沖尤秒身后的人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情緒有些激動。尤秒,你別鬧,你先冷靜一下!”
更多人因此注意到了這個發瘋似的少女,包括靳風的家屬。
有人試圖帶尤秒暫時離開追悼會現場,尤秒卻抓緊了椅子的扶手,說:“我是靳風的朋友,憑什么讓我走?我剛才說的哪句話不對?”
“你沒有哪句話不對,可是聽起來就是每一句都錯了。”江唯爾抱住尤秒,眼淚噼里啪啦落在尤秒身上,“我求求你別鬧了,我們都很難過,我也是一樣,可是我們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我能改變的,我明明可以改變的。”尤秒安靜下來,坐在那兒發笑,喃喃自語,“是啊,我可以改變今天這一切的,我只要再留他多在家里待一天就好了,我明明可以改變的……”
人在悲傷到極致時,反而一滴眼淚也沒有。尤秒腦中像走馬燈一樣,閃過那個少年,還有突然穿過云層的陽光。
他說:“尤秒,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嗎?”
他說:“那好吧,祝你幸福。”
一定要幸福啊。
她要幸福地活著,至少不能哭給他看。
尤秒大睜著眼睛,目光始終不離開巨幅照片下那個小小的檀木骨灰盒。檀木盒子很小,小得尤秒一只手就握得住,可是靳風那么高的個子,他住在這里,那得多委屈啊。如果他還能說話,是不是會嬉皮笑臉地對她說:“哎呀,這個屋子這么小,我都快悶死了。”
這次,她一定不會嘲笑他了。
雪下得更大了。
追悼會結束時是傍晚六點,這個城市在冬天早早迎來了黑夜。尤秒站在酒店的門前,三十五層的高樓仿佛一瞬間就能塌陷,把她壓在樓底。雪花像鵝毛一樣,巨大的、潔白的,一片一片落在她頭發上、睫毛上,她呆呆地站著,直到有一個人把名片遞到她面前,那人說:“尤小姐,您是靳風的朋友,對嗎?”
是個陌生男子,尤秒看到他戴著寬大的鴨舌帽和黑色口罩,看起來有些可疑。
“我是。”尤秒冷冷地回答他。
“啊啊,我就知道是您,聽說您和靳風的關系十分不一般。”那人摘下口罩,露出光潔的牙齒,他笑著道,“是這樣,我是《娛樂周刊》的記者,我們知道,對于靳風的死,您一定也很難過,可是畢竟斯人已逝,您再怎么傷心也沒用啊。”
尤秒沒聽出他到底想表達什么。
“尤小姐本人似乎十分熱愛寫作?”那人又問。
尤秒點頭:“是,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們周刊誠摯地邀請尤小姐,希望您能給靳風寫一本書,您愿意嗎?”那人說。
“為什么找我?”
“您知道的,為了尊重逝者,我們一定要寫最真實的內容,您是他的朋友。”男人笑了,“況且加上您和靳風一直被外界懷疑的關系,我想,如果尤小姐愿意用一些情節來增加這本書的可讀性,我們會付給尤小姐更豐厚的稿酬。”
“說得太委婉了吧?”尤秒冷笑,“不就是想讓我以靳風女朋友的身份出一本書嗎?如果再加上一些花邊八卦,我相信會更合你們的意吧?”
“尤小姐可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尤秒只遲疑了一瞬,下一秒,她撿起身邊的一塊碎磚頭,狠狠地朝著那男人砸過去:“連逝者的錢也要掙是吧?那你就去下面掙吧!我現在就送你下去陪他,讓你親自問問靳風,他有什么花邊新聞!”
可是,那塊磚頭并沒有砸在對方身上,男人頭一歪,那塊磚頭就徑直砸進一堆積雪里。
男人被尤秒這副瘋狂的樣子嚇了一跳,逃也似的離開。
其實尤秒知道,這本書總會有人寫的,一個尤秒不愿意寫,會有千千萬萬個尤秒站出來撈這筆錢,這世上誰會和錢過不去啊?
“靳風,要是你在的話,應該會用棒球棍打爆剛才那個人的頭吧?”尤秒自言自語,她恨自己這時還有這種變態的幽默感。
回答她的是無聲的大雪。
她到底也沒有哭,盡管她一次又一次地發瘋,但是她始終沒掉下一滴眼淚。
我要幸福地活著,給你看。
六
日子緩慢地過,終于到了寒假的最后一周。“靳風”兩個字成了尤家的禁詞,很久很久,尤媽媽也沒有提過這個名字。
尤媽媽慶幸自己的女兒沒有那么喜歡這個男孩,她偷偷觀察了許久,尤秒和以前一樣吃飯睡覺,甚至比以前的飯量更大,好像靳風真的就是一陣風,從她的生活里呼嘯而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電視上不再播出靳風的廣告,那款口香糖換了代言人,銷量一如既往地好。人們的記憶殘忍且無情,只一個冬天過去,網上就再沒有關于靳風的討論,即使有,也只是粉絲的寥寥數語。
開學前兩天,西安的天氣好得出奇,尤秒打開臥室的窗戶,有條不紊地把洗干凈的衣服放進手提箱。
然后她就看到那個牛皮紙的口袋。
鬼使神差地,尤秒把衣服拿出來,在臥室的全身鏡前,她穿上那件外套,風從窗戶吹進來,那件風衣緊緊地貼在她身上。
真漂亮,漂亮的衣服,漂亮的人。
“比如你今天很漂亮,比如演出一定會成功,比如喬大姐今天會請客吃飯,比如我喜歡你。”
“我承認,我對你并非一見鐘情,至少剛見面時,我不會像現在一樣臉紅心跳得這么厲害。但是我相信,比起一見鐘情,日久生情才能走得更加長遠。”
“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嗎?”
其實當一個人離開時,你并不會立刻感到傷心欲絕,真正讓你難過的時候,是當風吹過窗簾,當陽光穿透玻璃,當你穿著他曾贊美過好看的衣服,當你想到他之前也站在這里,對你說:“早上好。”
尤秒好像忽然被人抽盡了渾身的力氣,她頹然地癱坐在地上,終于像一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