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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尤秒很討厭別人用“人品低劣”這四個字評價她,尤其這個“別人”是江淮。
好像是她十二歲那年吧,一個午后,她像往常一樣背著書包放學回家,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站在她家門口,她記得那女人穿著墨綠色的羊絨大衣,那件衣服是她媽媽喜歡很久都沒舍得買的。女人摘下墨鏡,一字一頓地對她說:“小丫頭,你媽媽是個小三兒,你不能像她一樣人品低劣。”
尤秒訥訥的,她并不知道“小三兒”是什么意思。她目送女人走下逼仄的樓道,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嗒嗒的聲響,聽起來異常刺耳。
她推開門,家里一地狼藉,母親坐在地上掉眼淚,像一個瘋子。
她問:“媽,小三兒是什么意思?”
長久的緘默。
然后她問:“媽,我爸呢?”
她從來沒有問過的問題,終于在這一天被戳破了。
她和她母親,在別人眼中,都是人品低劣的人。
夜晚很快來臨,江淮趕到未辛湖時,四周的木棧道已經亮起霓虹燈,周圍三三兩兩都是戀愛的情侶,尤秒孤零零地坐在岸邊,和未辛湖的甜蜜氣氛格格不入。
“我道歉?!?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尤秒耳邊伸過來,手里拿著一包綠色塑封的紙巾:“為我今天的莽撞,還有言語的不當之處,向你道歉。”
尤秒愣了一下,木訥地接過紙巾,又飛速塞回江淮手里:“謝謝,不需要?!?
“學長命令你必須收?!苯锤煽葍陕?,“三,二,一……”
尤秒不為所動。
江淮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看著面前的湖水,道:“你這么愁眉苦臉很煞風景?!?
“我自己的事,和別人有什么關系?”尤秒用手背蹭掉眼淚,故意負氣道。
“你看看,這里都是一對一對你儂我儂……”江淮話音未落,尤秒怒氣未消,便惡狠狠接了一句:“學長是嘲笑我母胎單身?”
“你沒談過男朋友?。俊苯春龅匾恍Γ翱床怀鰜怼!?
“我長得丑,男人緣也差。”尤秒干巴巴道,“和喬棠學姐一比簡直天差地別?!?
江淮聽不出,其實尤秒這句話是帶著醋意的。他“哦”了一聲,接著道:“喬棠的確挺漂亮的,不過你也不差?!?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我認識到錯了,不知道尤秒小姐愿不愿意原諒我?”江淮側過頭看她,未辛湖周圍的路燈為他的側臉鍍上一層金光,好看得不像話。
“你放心,我的道歉絕對不僅是表現在言語上?!苯唇又f,“我會當著整個話劇協會做個人檢討,承認自己的過失,給你做證明。”
尤秒沒說話,其實并不是她不愿意給江淮面子,實在是此情此景,不知道該說什么。
“回去吧,要不然江唯爾又要來折騰我?!苯凑酒鹕?,再次把手伸到她面前,“嗯?”
尤秒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夜晚的風已經有了涼意,胡亂地打在人臉上。
他們一前一后走了許久,終于林蔭路不見其他行人,江淮清了清嗓子:“冷不冷?”
“不冷?!庇让脍s緊回答。
“哦?!鳖D了頓,江淮說,“不冷就好?!?
然后尤秒就很不爭氣地打了個噴嚏。
她發誓,自己絕對不是故意的。
江淮看了看衣著單薄的尤秒,又看了看自己的牛仔夾克,隨手扒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不用嘴硬了,穿上。”
“我、我不用?!庇让胂乱庾R要推回去,卻見江淮順勢把外套套在她身上,還沒等她把那些推辭的話說完,他已經開始為她拉拉鏈了。
也許是燈光昏暗,江淮幾次也沒弄好拉鏈,只能蹲下仔細地扣好,忽而抬頭看尤秒一眼,語氣一樣平淡:“別動?!?
“嗯。”尤秒感覺有一股熱氣從脖子噌地躥到臉上,說不上到底是什么感覺,甜蜜?好像有一點,尷尬?的確也挺尷尬,更何況江淮還有喬棠學姐這個正牌女友,怎么可能看得上她這樣不出彩的小學妹呢?
肯定是她想多了,江淮只不過是把外套給她,或許本就沒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尤秒想入非非時,江淮已經把拉鏈拉好,她這才發現,原來他比她整整高出一個頭。
“其實你不用這么自卑?!苯吹溃半m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是在我看來,你好像總覺得自己很差勁?!?
他說:“你很漂亮,也很有才華,很出眾?!?
尤秒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評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辭道:“我一直覺得我是一株小草,很平凡也很普通?!?
“在我看來,你是一棵花樹?!苯凑f。
“你見過桃樹嗎?春天的桃樹?!苯簇W砸恍Γ澳遣攀悄阍摶畛傻臉幼??!?
桃樹。
尤秒見過一次,很小的時候她陪媽媽逛廟會,廟里種著許多高大的桃樹。正是初春的時候,滿樹的花好像緋紅的雪漫天遍野,美得驚心動魄。
原來在江淮看來,她配得上這種驚心動魄,配得上桃樹的美麗。
“學長喜歡什么樹?”尤秒突發奇想。
江淮想了想,道:“應該是香椿吧,我喜歡香椿樹。”
“為什么?”尤秒不解。
“因為香椿可以吃。”江淮道,“有情飲水飽,畢竟只存在于故事里,人活著要面對現實?!?
十八舍近在眼前。
尤秒想脫下外套還給他,卻被他一句話打斷:“你先穿著上樓吧,有時間再還我。”
“可是……”尤秒支支吾吾,“外面挺冷的?!?
“我沒事。”他接著道,“話劇協會那邊我會解決,《青蛇》這個劇本我也很看好,我會盡力推薦的。”
尤秒點頭。
“還有一件事,”江淮又說,“外聯部的馮薇學姐臨時有事,拉贊助的事推給編導部了,你什么時候有時間,我要麻煩你和我走一趟。”
“什么時間都行!”尤秒一口答應下來,“我最近沒什么事,很閑的?!?
“好。”他笑了,“回去吧,晚了江唯爾又要擔心?!?
“晚安?!彼f。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晚風則把人吹得愚鈍,有那么一剎那,尤秒甚至以為那一刻就是永恒。
二
尤秒的手機還在江淮外套的口袋里。
靳風打了許多電話,顯然都被江淮選擇性忽視了。尤秒拿出手機在微信回了他一句“沒事”,轉頭就看到江唯爾穿著睡衣在樓梯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小丫頭上哪兒鬼混去了?”江唯爾故意操著半生不熟的京片子問她,“喲,身上還穿著我老哥的衣服?”
“別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庇让胪浦募绨蛲奚嶙撸呑哌呎f,“你就別添亂了啊,乖,快點回去睡覺?!?
“我可不是添亂。”江唯爾轉過身擋住尤秒的去路,雙手叉腰,“尤秒,你不覺得我老哥對你很特殊嗎?”
“什么意思?”尤秒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江唯爾嬉皮笑臉:“意思就是,我不介意多你這么一個嫂子。”
“呸呸呸,江淮學長有女朋友,還是我們話劇協會的學姐,以后這種話少說。”尤秒趕緊捂住她的嘴,憤憤道,“江唯爾,我早晚要被你這張嘴害死!”
“我哥有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江唯爾咋舌,“哪個學姐,長得好看嗎?”
尤秒把手機打開,在瀏覽器搜索喬棠的名字,各種花式推文一股腦彈出來,上面是小編毫不吝嗇的贊美。
“99年小花旦喬棠背后不為人知的故事。”
“喬棠艷壓大牌女星,這個姑娘不一般?!?
江唯爾看得嘖嘖稱奇:“真的假的???我怎么覺得這些小道消息不太靠譜呢……”
尤秒沒說話,她看著江唯爾低頭翻手機,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么一句:“你覺得桃樹怎么樣?”
江唯爾反應過來,嘻嘻一笑:“我更喜歡桃子?!?
是因為可以吃?尤秒吐了吐舌頭: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話劇協會很快下發了通知,恢復尤秒編導部部員的身份,同時附帶一份江淮的個人檢討。在靳風不依不饒的追問下,尤秒終于把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情講給他聽。
“那個江淮啊,我看他就不爽?!彪娫捘穷^的靳風不屑道,“也就是你好欺負、性子軟,幾句話就哄好了?!?
“江淮學長真心實意地向我道歉,我總不能一直吊著人家,那也太不知好歹了吧?”尤秒說不上是在開導靳風還是在開導自己,“還有,劇本的事以后不許提了,聽到了沒?”
“知道,知道?!苯L一口答應下來,“不過你記得,下次受欺負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尤秒淺淺地“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對了,過幾天有時間嗎,我帶你和江唯爾去歡樂谷散散心?”靳風又提議。
尤秒剛要答應,突然想到什么,推辭道:“過幾天我要幫江淮學長拉贊助,可能不是很有空,你和江唯爾去吧?!?
“江淮江淮,你張口閉口都是江淮,真是見色忘友?!苯L說罷,憤憤地撂了電話。
尤秒站在五樓拐角,樓梯間的聲控燈漸漸熄滅,小小一方窗戶里裝著整個城市的流光溢彩。她看見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影像,越來越清楚,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的臉,包括嘴巴、鼻子、眼睛乃至發絲,甚至自己瞳孔的顏色。
她的確像一棵樹,如果可以,她希望變成一棵香椿。
只要江淮喜歡。
一夜無眠,結果就是尤秒第二天頂著兩個熊貓一樣的黑眼圈去上課,被靳風好一頓嘲笑。
“別笑了,再笑把你嘴撕爛。”尤秒端著餐盤故意瞪了靳風一眼,這才挑了位置坐下。
這些日子江唯爾忙著談戀愛,中午吃飯的時間也要和陸楚河膩在一塊,靳風和尤秒唯恐打擾小情侶恩愛,自然躲得遠遠的。
自從加入話劇協會,靳風的人氣更是水漲船高,上至學姐下至部員,都知道協會內部有這么一個國寶級的帥哥,以至于靳風無論走到哪兒都能碰到幾個打招呼的美女。這倒無所謂,關鍵凡是有靳風的地方肯定有尤秒,這就讓那些對靳風有想法的女生十分眼紅。
“這幾天我總有一種感覺,”靳風扒拉兩口飯,接著說,“我覺得好像有人跟蹤我?!?
“你發燒了吧?”尤秒摸他腦門,“狗仔跟蹤你一個學生干嗎?”
“不是狗仔,我沒開玩笑。”靳風打開手機短信,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同一個號碼發來的示愛情書。大多數都是“今天你很帥氣”“晚安”“更喜歡你了”之類肉麻的話,莫名讓人感覺有點驚悚。
“喔,了不得?!庇让虢舆^手機一條一條翻到最下面,震驚地問,“這個人是誰啊,你認識嗎?”
“我要是認識就好了?!苯L說,“我把電話打回去,那個人不接。要不就是接了也不說話,我都要嚇死了好吧?”
尤秒默默把手機放回去:“那是挺嚇人的,你自己多加小心。”
頓了頓,尤秒又接了一句:“估計是哪個喜歡你的女生吧。”
靳風把手機揣回口袋,說道:“喜歡也沒用了,誰要是和我表白,我就告訴那個女生,你是我的正牌女朋友。”
“你就胡說八道吧?!庇让胗每曜哟蛩念^,只是動作輕輕的,更多的是戲謔的成分。
“好兄弟還怕這個?擋個箭都不行?”靳風作勢要躲。
殊不知這一切都被另一個人看在眼里。
“下午沒課,有什么打算?”靳風問。
“去圖書館寫劇本啊?!庇让肴嗳嗖鳖i,“然后回宿舍睡覺?!?
靳風酸溜溜道:“尤小姐真是大忙人,我這樣的都約不到?!?
“少貧嘴,多吃飯?!庇让氲伤芍芍?,自己就忍不住笑了。她想,靳風這個人就是有一種奇怪的魔力,和他在一起,再沉悶的人也會開朗起來。
整個下午,尤秒都埋頭在圖書館的自習室寫稿子。三點左右,外面下了一場小雨,也只是一小會兒,很快就停止了。
就是這個時候,尤秒接了一通電話。
“你好,請問你是編導部的尤秒嗎?”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甜甜糯糯的女聲。
“對對,請問你是……”
“我是協會秘書處的部員,我姓周。是這樣的,江部長讓我叫你去三教六樓取一份文件,不知道你現在有時間嗎?”
江部長,她說的應該是江淮吧?尤秒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行,什么文件,需要我去找你嗎?”
“我在六樓等你,你現在過來吧?!蹦莻€女生接著說。
三
尤秒一路小跑趕到三教六樓,果然看到一個戴著口罩的女生站在樓梯上等她,對她客套說:“來得這么快啊,我還以為得再等一會兒呢?!?
“沒事沒事,是什么文件?”尤秒直奔主題。
“部長放在那個教室里了,讓你去取?!迸钢鶚亲罟战堑呐f教室。
尤秒心里奇怪,很少聽說話劇協會要用到三教六樓這個教室,這次江淮怎么會把文件放到這里呢?可是她又不好多問,剛走到那個教室門口,身后的女生突然“哎呀”一聲,懊惱道:“手機沒電了,江部長還讓我遇見你以后給他打電話呢,這可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