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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雍容想到他那靈敏的耳力, 心中一驚,臉上不動聲色,問道:“陛下什么時候來的?”
“就剛才啊?!憋L長天說著拍了拍姜安城的肩, “舅哥, 你怎么來了?稀客啊?!?
姜安城行禮:“今日十五,街上的燈好,臣請娘娘出去賞燈?!?
“哎你這就不對了, 竟敢跟爺搶生意?!憋L長天將姜雍容的肩頭一攬, “雍容, 走,爺帶你看燈去!”
一股酒氣驟然迎面撲來,姜雍容忍不住道:“陛下喝醉了?”
“醉?!”風長天仿佛受到了某種污辱一般, “爺長這么大就不知道醉是什么滋味!我這不是聽說外面的燈好看嘛, 所以就想早點出來, 于是就把那幾個藩王和使臣灌趴下了!”
說著還打了個酒嗝。
姜雍容:“……”
這到底是喝了多少?
“陛下喝多了, 不如就在宮中歇息。宮中的燈其實也十分精致?!苯渤堑溃骸俺寂c娘娘自小有個約定, 每年十五要帶娘娘去看燈,還望陛下成全?!?
他雖是迎帝之臣,但從邀過封賞,現在如此懇求, 一般主上不會不給個面子。
風長天道:“雍容,那你來選,你要跟他去看燈,還是跟爺去看燈?”
日頭已經西墜, 天空還有最后一抹霞光, 這霞光映在他的臉上, 讓他看上去像一尊金漆的佛像。
他的眸子里照舊帶著笑意, 那笑意坦蕩而溫暖,溫暖而明亮。
這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容。
這笑容讓她在宮中最后的日子,嘗到了安樂與幸福是什么滋味。
此去水闊天長,終生不復相見,不知道在廣闊遼遠的北疆,她還能不能再見到這樣明亮的笑容?
“我和你去?!苯喝莸?。
風長天“啊哈”歡呼一聲,歡呼完了才發現她說的是“你”,也沒有自稱“妾身”。
姜安城更是驚住了,實在沒想到她最后會出這個亂子:“阿容你……”
“年年都陪兄長看,今年就陪陛下看吧?!苯喝莸?,“請兄長原諒我這一回任性吧?!?
姜安城輕輕嘆了口氣。
“任性”一詞,姜雍容連小時候都難得有過。
他記憶中,姜雍容最大的任性,也不過是昏晨定省之時想到母親懷里多賴一會兒,但就這是,也會被父親嚴厲阻止,因為這不符合一個皇后應有的德行。
他終于沒再阻止,只道:“福安橋那邊的糖葫蘆好吃,到時可以去嘗一嘗?!?
姜雍容明白,這是告訴她,他安排的人會在福安橋等她。
“好,我一定會去?!?
姜安城一點頭,向風長天/行過禮,告辭而去。
魯嬤嬤進來掌燈。
其實進來之前,她就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得姜雍容要和風長天一道去,魯嬤嬤在外頭是笑得合不攏嘴,進來了也是滿面笑容,道:“燈雖然好看,但外頭冷,披上那件大毛斗篷吧。還得換上鹿皮鞋子,這緞子鞋舒服是舒服,踩不得雪?!?
然后又將手筒和手爐都找來往姜雍容手里塞,“拿手爐一定要戴手筒,不然手爐涼得快,暖不了一會會兒。”
魯嬤嬤胖胖的,但這副身軀好像干什么都很靈活,從小時候一睜眼,魯嬤嬤就在她的身邊,叮囑她這叮囑她那,永不停歇。
一直在身邊,便很容易忽略,其實魯嬤嬤的手腳已經大不如前了,頭上的白發雖然總是讓思儀幫忙拔了,但漸漸拔的不如長得快,已經明顯斑白了。
姜雍容的手在狐毛手筒里握著手爐,握得很用力很用力,這樣才能阻止自己去握魯嬤嬤的手,才能阻止她想最后抱一抱魯嬤嬤的沖動。
因為魯嬤嬤太了解她了,一旦她真的這么做了,魯嬤嬤立刻便會起疑心。
她盡量以最平常最平靜的語氣開口:“阿姆,床頭那只螺鈿盒子的鑰匙不見了,你得空的時候找一找?!?
魯嬤嬤立刻抬起了頭:“嗓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魯嬤嬤的臉離她這樣近,近得可以看清上面的每一道皺紋,她還回憶得起從前的魯嬤嬤那張又威風又豐盈的面孔,二十年的時間,魯嬤嬤的全部心力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沒有?!苯喝葺p聲道,用一種魯嬤嬤最喜聞樂見的方式瞧了風長天一眼,“是給他身上的酒氣薰的。”
這話里和神態里透出來的親密,立即叫魯嬤嬤眉開眼笑,巴不得快些送她和風長天出門。
思儀從尚宮局領了許多燈籠,正一盞一盞往檐下掛,掛不下了,則往樹上掛,還生出奇巧心思,想學風長天爬到樹上去掛。
風長天一看就來勁了:“爺幫你!”
三下兩下就把滿樹都掛上了。金色的燈籠發出一團團渾圓明凈的光,照出樹上的花朵。臘梅已經到了最后的花期,每一朵都迫不及待地綻放,這是最后的時刻,再不開,就來不及了。
思儀望著滿樹的花和燈,笑得像個開心的孩子,眉眼彎彎的樣子,和當初被管家領到她書案前來時,一模一樣。
“燈燈!”
像是被笑聲吸引,年年終于從后冠里抬起了頭,立刻就跑到樹下。
然后腦袋轉了一圈,看到了姜雍容,小臉上便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知道得很,大人們這般全副武裝,那就是可以出門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