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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小姐,
您看有哪里需要解釋的嗎?”
一名穿著白大褂,長相斯文的中年研究員謹慎地看著莊晏合,言語間很是恭敬。
莊晏合瀏覽著手中的報告,
原本平靜的眼中漸漸顯露出異樣的光彩。
她雖然不懂技術,但在投資腦機接口項目時做過很多功課,
理論上的東西可以看懂個七七八八。
而她之所以會在這個項目上做出那么大的投資,和她的那些夢境分不開。
“也就是說,姜愈白是第一個成功的受試者?”
“是這樣的,可惜沒留下記錄,”研究員表情希冀,
“現在腦機接口的相關項目很多都有了突破,
但我們這一塊的進展還十分緩慢,如果可以您看能不能……”
莊晏合放下報告,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可以啊,
當然可以。”
“啊?”還沒說完自己請求的研究員聽到她這樣干脆的回答,
微微一愣,
“您說可以是說姜小姐愿意配合我們的實驗嗎?”
莊晏合露出了一絲微笑:“是的,
不過我想先問幾個問題。”
“您說。”
“保持大腦微管活性,幫助大腦損傷者重構……你們叫什么來著?回路?讓植物人恢復意識這些你們寫在報告上的東西應該都是為了經費吧?這個項目最終想要的成果究竟是什么?”
“您、您在說什么?”
研究員有些驚愕。
“腦機接口的材料和植入技術已經日漸成熟,
相關技術也是遍地開花,我投資的項目組并不只有你們,
看過的研究資料和報告也不止這些。”
莊晏合說著推了推報告:“現在處于開發階段的全息游戲項目已經能做出相當逼真的效果,
但即便是目前算力最強的計算機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模擬現實。但你們的那臺量子計算機似乎可以,實驗者都說經歷了非常真實的夢境。”
“你們需要大型主機提供的算力,更多的是用來整理和計算受試者的身份信息和各種側寫,
以提高準確性,真正能讓人‘做夢’的是那臺量子計算機吧?”
“呃,
這些我們都有寫在企劃書里,您當初接手項目的時候應該看過。”
“不不不,你們企劃書里把‘做夢’當作手段,把其可能產生的附帶效果,譬如保持微管活性,譬如重建意識這些當作目的來寫,但事實上‘做夢’才是這個項目的根本目的吧?”
“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
莊晏合唇瓣微微勾起:“那我換種說法,‘做夢’這件事本身的價值遠超這個項目的醫療價值,尤其當外部提供的算力足夠強勁,收集到的資料足夠完善,你們的機器甚至能很準確地推演出未來。”
“預測未來……”莊晏合喃喃著,眼睛越來越亮,“聽起來多么美妙,它甚至可能模擬一個人的一生,或許我們此時就生活在誰的夢境里。”
研究員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顯出異常激動情緒的臉,提醒道:“莊小姐,這種根據大模型推演出的未來不一定真的會發生,而且就目前的儀器和算力而言,根本無法做到這一點。”
“但你們的報告里不是還有一個未來發展方向的預測嗎?你們的前一代主管,你的老師好像說過,人腦本身就是一臺量子計算機,人的意識是大腦微管里發生的量子糾纏所產生的,如果能夠直接借助人腦的算力,這就有可能實現。”
“但那只是一個假設,”研究員急促地解釋著,“我的老師信奉這個理論,能不能實現還是未知數。就目前的技術而言,人腦還無法和機器建立可靠的鏈接,我們的實驗還處于初級階段……”
“所以你們想要愈白,因為她的腦機接口不一樣。”
研究員做了個深呼吸,一臉無奈地道:“莊小姐,你說的都對,但我們并不是刻意隱瞞項目目的,而是想要秉持著科學嚴謹的態度,更腳踏實地地進行研究。”
“我們現階段的目的就是企劃書里提到的那些,救死扶傷對人類來說也是巨大的價值。理論上當然可以做很多大膽假設,遇事不決也可以量子力學。但作為項目現在的主管,我認為預測未來太虛無縹緲了,也不覺得自己的有生之年可以看到這個成果。”
“我聽說您是一位很務實的人,討厭別人給你講故事畫大餅,如果我報告書里寫這種東西,您愿意繼續給我們投資嗎?”
“如果我愿意呢?”莊晏合垂下眼簾,“現在無法實現也沒有關系,只要你們確實向著這一方向前進,不管是錢還是人,我都會給你們的。”
莊晏合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瘋狂,但這些年來,她做過的瘋狂事又不止這一件。
她現在有幾乎數不盡的財富,卻無法感受到真實的快樂,花錢為自己買一份希望又有什么錯呢?
即便無法證實她生活在一場夢里,等到實驗成功的那一天,她也可以為自己創造一個美好的夢境。
就是撇開這些不談,那個最終成果的商業價值也足夠讓人瘋狂。
不試一下,又怎么知道一定無法實現呢?
她不是科學家,但她有非常敏銳的直覺,在仔細地看完那份報告后,她就再也沒有一絲猶豫。
她不僅要讓姜愈白成為實驗對象,自己也會去親身體驗。
“……放開我,放開我!”
聽到熟悉的暴躁聲音,莊晏合加快了腳步,跟著一臉驚慌的項目主管進入了實驗室。
穿著病號服的姜愈白憤怒地推開兩位想要安撫她的研究員,抓過一旁的輪椅擋在自己身前,與人對峙著。
“不準靠近我,聽到沒有?你們都讓開,讓莊晏合來見我!”
莊晏合分開幾名研究人員走了進去,看到的就是一地狼藉和滿臉警戒的姜愈白。
“我來見你了,為什么不好好做檢查?”
“好好做檢查?”姜愈白像是一只生人勿近的狼,戒備又兇狠地盯著所有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們是想把我當小白鼠研究,這根本不是體檢!”
一群研究員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莊晏合,像是在等她定奪。
莊晏合無聲地嘆了口氣:“你先跟我回去吧,我要和你好好聊聊。”
“莊晏合,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樣?”姜愈白雙眼血紅,“這也是我需要還你的債嗎?”
“我說了,先跟我回家,”莊晏合臉色驟冷,壓抑著怒火道,“我不喜歡在外面鬧得那么難看。”
“哈,既然覺得難看,你干嗎不放我走?”
姜愈白從來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曾經自有人幫她收尾,而如今看起來更像破罐子破摔。
“你現在能走到哪里去?”莊晏合幾步走上前,推開輪椅抓住她的手臂,“你以為自己在外面能活得那么舒服?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給的,你有什么資格和我談還債?”
她不喜歡這樣的姜愈白。
別人給的藥二話不說就吃,她帶姜愈白來做個體檢,也被認為是要害她。
莊晏合已經受夠了。
姜愈白不去討厭仇恨那些害過她的人,卻唯獨在她這個曾經的被害者面前耍脾氣,簡直不可理喻。
她想要的不是這樣的姜愈白。
“放開我!你放開我!”
“你給我閉嘴!”
莊晏合忍無可忍地甩了她一巴掌,在看到她呆愣和難以置信地眼神時,才察覺到自己做了什么。
姜愈白一邊的臉迅速紅腫起來,而她的手掌也火辣辣地疼。
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打了姜愈白。
并不是像抽鞭子那樣出于惡趣味的報復,而是氣到失去理智,情緒失控下的反應。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快被熊孩子折磨瘋了,最后只能使用暴力的母親,看起來狼狽又瘋癲。
她回想這一生,真正失敗的事似乎都與姜愈白有關。
或許她無法扔下姜愈白不管,只是因為把對方當作了自己的污點。
她想要洗凈這個污點,想要把姜愈白調·教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樣——她想要一個愛她的,無條件信任她的姜愈白。
那她對姜愈白呢?
她能成為一個愛姜愈白,無條件包容姜愈白的人嗎?
如果這個實驗能夠成功,這就有可能成為現實。
“跟我回家。”
姜愈白神情呆愣,踉蹌著任由莊晏合拉著自己向前走,一句話也沒有再說過。
兩人穿過大門,走過長廊,乘坐電梯一路上了車。
姜愈白還穿著病號服,愣愣地靠在車門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莊晏合俯過身幫她系上了安全帶,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疼嗎?”
姜愈白的眼珠動了動,終于有了些焦距。
“你覺得呢?”
莊晏合深吸了口氣,抬手撫上對方臉上的紅腫,像是道歉又像是解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生氣了……”
不知道為什么,她第一次覺得有些愧疚。
她一直覺得姜愈白欠她很多,卻從來沒想過,這種理所當然的認知是建立在她認為姜愈白愛她這個基礎上的。
她最生氣的是,姜愈白愛她卻不信任她。
如果不是這樣,她又怎么會用這么麻煩,這么折磨自己的報復方式呢?
她想要的,或許只是一種更正常的關系。
姜愈白嘲諷地笑了一下:“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你給的,就算故意打我也沒必要解釋什么,你沒必要惺惺作態。”
莊晏合擰起了眉:“你就是故意惹我生氣的,對不對?”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會生氣,為什么不做點讓自己痛快的事呢?”
莊晏合看著她的雙眼,慢慢放下了手。
第154章
帝都寒冷的冬季到來了。
姜愈白洗完澡后自覺走向自己小窩,
莊晏合看著她頂著一頭沒吹干的頭發,額角忍不住狂跳。
“過來。”
姜愈白腳步一頓,走回到床邊坐下,
莊晏合取了吹風機幫她吹干濕發,不經意間撫摸過她后腦上端口。
姜愈白輕輕顫抖了幾下,
抱著胳膊不耐煩地道:“還沒有好嗎?頭發又不用吹多干。”
莊晏合關了吹風機放到一邊,指尖梳理著她有些毛躁的發絲,沒好氣道:“我是怕你腦子進水。”
姜愈白甩頭避開她的手,起身就要往窩里鉆,卻被莊晏合一把拉住。
“今晚睡床上吧。”
姜愈白揚了揚眉,
屁股又坐了回來,
二話不說就往莊晏合身上親。
“我有話和你說,”莊晏合皺眉掐住她的后頸,“你的頭受過傷,
當初醫生——”
“你不就是要我配合體檢嗎?”姜愈白打斷了她的話,
“可以啊,
還債嘛,
我明白。”
莊晏合看她一臉自以為是,拒絕溝通的樣子就不禁火大。
“我是為了你好!”
她覺得姜愈白這個狗脾氣是改不掉了,
從走上這條歧途開始,姜愈白就越來越偏激。
其他人對姜愈白好會被認為是施舍,
她態度稍微柔軟一些,
也會被姜愈白認為是圖謀不軌。
或許只有一切重頭來過,才能徹底改變姜愈白。
“為了我好?”姜愈白冷笑了一聲,“你所謂的為了我好就是讓我疼著是不是?”
“你以為那些事事順著你,
甜言蜜語哄著你,給你喂止痛藥的人就是為了你好嗎?”莊晏合怒不可遏,
“他們如果真的是為了你好,你怎么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哈,你說得沒錯,所以我現在已經看清了,”姜愈白雙眼通紅卻不甘示弱,“你的為我好也和他們一樣,不過是為了折磨我而已。”
莊晏合氣得心胸起伏,那一句埋藏在她心中許多年的質問到底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姜愈白,為什么你誰都信,就是不信我?”
莊晏合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多高尚,可是她從始至終都沒想過害姜愈白,也沒想過騙姜愈白。
姜愈白卻把自己遭遇的一切都怪到了她的頭上。
“啊,那一定是因為你……”姜愈白笑著看她,緩緩道,“沒有遵守自己的承諾吧。”
這張嘲諷的笑臉讓莊晏合覺得刺眼,她知道對方口中的“承諾”是指什么。
她曾經答應過姜愈白,會一直陪在對方身邊。
那時候的她受到了“夢境”的影響,那時候的她也不知道姜愈白會那么輕信他人,那時候的她還以為姜愈白有的救。
指尖一寸寸撫摸過眼前這張熟悉的臉,莊晏合想起了自己決定解除婚約時說過的那些話。
她愛姜愈白,可是眼前的姜愈白不是那個她,她只能去夢中尋找,或者創造出那個她。
沒關系,沒關系的,她已經找到了方向。
*
“為什么又不想吃飯?你今天做了那么多項測試,正應該多吃點補補身體才對。”莊晏合坐在床墊旁,輕柔地撫摸著姜愈白支棱的短發,語氣溫柔地道,“你如果不想自己吃,我喂你好不好?”
姜愈白蜷縮成一團沒有說話,每次去完醫院,她就會變得很沉默。
莊晏合并不介意她的態度,反而叫劉嬸端來了一碗粥,準備親手喂她。
似乎是察覺到她想要做什么,姜愈白直愣愣不知道看著哪一點的眼珠突然動了動,聲音沙啞地道:“莊晏合,你為什么不干脆讓我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