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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想自然地說一聲“喂”，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一點兒聲音。

電話那頭也只有輕微的呼吸聲，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開來。

直到姜愈白重新閉上雙眼，內置耳機中才傳來聲音。

“愈白，是我。”

莊晏合的聲音聽起來冷冷清清的，沒有過往的溫和柔軟，多了幾分沙啞和生硬，更像姜愈白記憶中夢境后期的那個莊晏合。

“我知道。”

面對這樣的開場，姜愈白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莊晏合依照她所設想的一樣，在姜家的支持下快速成長，按照理性角度分析，對方應該接受了她的提議。

可事實究竟如何，莊晏合有著怎樣的心境變化，現在打這個電話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她一概不知。

所以還是以不變應萬變更好。

“我聽叔叔阿姨說過兩天是你的畢業典禮？”

“……對，他們會來參加。”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國？”莊晏合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談公務，“你不準備繼續在那邊讀研吧？”

“我是不準備讀研了，但我這邊還有工作，短期應該不會回去。”

越是深入學習她就越是明白自己的優勢在哪兒，讀研對她來說意義不大，畢業后她想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研發上。

莊晏合沉默了片刻，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我聽說你們項目組進展不錯，不過像這類項目，回國后更好開展工作吧？”

“話也不是這樣說，我在這邊可以利用當地分公司的利潤做研發，還能少交一筆離岸稅。”

幾句對話下來，連姜愈白都有些驚訝。

她天人交戰了那么久，沒想到兩人聊的竟然是這么沒營養的話題。

莊晏合深吸了一口氣：“這不是重點……”

“那你告訴我什么是重點？”姜愈白的聲音有些冷，對方拐彎抹角的試探讓她的反省蕩然無存，“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她明明考慮過，只要莊晏合主動承認錯誤，那她也會就自己先前的行為道歉。

她們還可以恢復朋友關系，把這一切當作沒發生過。

“我——”莊晏合陡然提高了音調，又強自按捺了下來，“我想說的是……是我們之間有誤會。我希望你回來，我們能再好好談一下，把事情解決了。”

“你是指什么誤會？”

莊晏合的語氣急促了幾分：“沈玄星和我說了，他說你以為我喜歡他，說你是為了成全我和他才要和我解除婚約的。愈白，你被他騙了！為什么你會認為我喜歡他？在被人偷拍到那些照片前，我自覺沒有做過什么讓人誤會的舉動，你為什么會產生那樣的誤解？”

“而且你也說了，不相信那些偷拍的照片，你明明那樣說了，為什么還要解除婚約？你為什么不向我確認，卻相信沈玄星的一面之詞？”

姜愈白聽出了她語氣里的憤怒和不甘，微微愣了片刻，反問道：“所以你并不喜歡沈玄星？”

“我為什么會喜歡他？你為什么會認為我喜歡他？那都是他騙你的！”莊晏合的底氣似乎一下足了起來，帶著一絲·誘哄道，“愈白，現在事情都已經解決了，沒有人會再來挑撥我們。三年前的事大家基本都忘了，你回來我們可以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姜愈白忍不住冷笑，她之前也想著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但顯然和莊晏合所希望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們的誤會解除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我可以當退婚的事沒發生過。你這幾年做出的成績，公司內部也傳開了，你現在回來的話，我們——”

“莊晏合！”姜愈白聽不下去了，“你到底在說什么？好吧，我承認那時候確實誤會你喜歡……或者說可能會喜歡沈玄星，至于為什么會這樣想，大概是因為你的想法太難捉摸了吧。”

“但那和我們現在的狀況有什么關系嗎？你是想證明我做錯了，還是想指責我不相信你？”姜愈白冷靜且緩慢地敘述道，“我想要解除婚約的根本原因不是你會喜歡誰，不是你可能‘出軌’了，而是你不喜歡我，你不愛我，你明白嗎？”

“離開的時候我問過你這個問題，還記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嗎？你不能說那也是我的誤會吧？”

“莊晏合，不要告訴我你時隔三年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興師問罪，拿這件事扯平雙方的過錯。”

姜愈白一口氣輸出了太多63*00

，因為情緒激動還有些喘氣：“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愛我沒有關系，我們可以做朋友。你希望在事業上有所成就，我愿意無條件地支持你，你到底有什么不滿？又為什么要那么執著那個婚約和我糾纏不休？”

“難道沒有婚約的保證，你就無法信任我嗎？還是你認為，必須要用婚約來回報我的支持？”

“我告訴你莊晏，我不需要也不稀罕，我愿意支持你是因為信任你的能力，并且真心想拿你當朋友。我根本不想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也根本不想讓事情鬧得那么僵，這都是你的錯！”

是的，都是莊晏合的錯。

她可是做過預知夢的人，已經盡自己所能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也自覺比夢里那個糟糕的自己強上一萬倍，只有在感情上仍然是一團糟。

她強求挽留是錯，難道放手也不對？

那來個人告訴她，究竟怎么做才是對的啊！

莊晏合一邊想修復關系，一邊又不肯愛她，她能怎么辦？

真是讓人生氣。

“……我不是，”莊晏合沉默了很久才重新開口，聲音沙啞微哽，“我不是想興師問罪，也……也沒有不信任你。”

她深深吸了口氣，帶著輕微地顫抖道：“我只是想……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還愛我。”

姜愈白聽得大腦嗡嗡作響，語氣瞬間降到了冰點：“再見。”

真是讓人生氣！！！

“不準掛電話，姜愈白，你不準……”莊晏合察覺到對面的低氣壓，極力按捺住著急和強勢，軟下語氣道，“我是說……不要掛電話，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求求你聽我說完。”

姜愈白沒有回應，卻也沒有掛斷電話，只無聲地沉默著。

莊晏合一只手按在瘋狂跳動的心口處，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壓抑住喉頭的哽咽，低啞道：“對不起愈白，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你，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愛你，也一直以為撒謊很容易，可是我不知道……”

三年前，在姜愈白直白得不能再直白地將那個問題放在她面前時，她迷茫了。

騙人是很容易的，用嘴說出“愛”這個字，只需要發出一個音節。

可當姜愈白向她尋求到答案時，她的大腦卻一片空白，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回顧自己不算長久的一生，還從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從很小開始，她就以理智和目標明確自得。

她對自己的人生很有規劃，清楚地知道自己做的每一個選擇是出于什么目的，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話是根據怎樣的邏輯。

但那一刻，她完全宕機了。

理智上她十分明白自己該說出什么答案，只需要說出“愛”這字，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虞秀凝說的那些簡直微不足道，她知道愈白更多的優點。

可是她不知道這樣的回答究竟是自己的真心話還是謊言，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根據哪個邏輯說出這個“愛”字，不知道說出這個字后，自己該用什么樣的態度對待姜愈白。

她沒有愛過人，愛對她來說是一種曾經不列入考慮內的陌生感情。

她無法用理智去分析它，更無法知道承認了這份愛后，自己會變成什么樣。

她忍不住地懷疑，那真的是愛嗎？

或許只是錯覺呢？

愛應該像姜愈白那樣的純粹和無私，她從來不認為自己對姜愈白的感覺可以和對方的相提并論。

可如果不是愛的話，這份折磨得她快要發瘋的情感又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弄清楚，給我個機會好不好？愈白，我想見你。”

第140章

只要姜愈白還愛她，一切都可以挽回。

“晏合，

針對星語游戲的訴訟案過兩天開庭，你到時候來不來？”

床鋪上凌亂地堆積著許多物品，床腳攤開的兩個旅行箱已經裝了一半。

莊晏合正在鏡前試衣，

聽到耳機中薄語的詢問，還花了一秒思考這是哪個案件。

自從薄羽打出名聲，

許多游戲公司開始爭相效仿，粗制濫造出了很多山寨游戲。

薄語等人一開始并未在意，因為這類跟風套皮游戲完全沒有競爭力，影響不到薄羽的根本。

但不久之后就有一些大的游戲廠商下場，以搶占和擠壓薄羽生態位為目的，

紛紛開始制作同賽道的游戲，

并從輿論上開始打壓薄羽。

新游戲的再次爆火和出圈給薄羽帶來的不只有金錢和榮譽，還有更多的輿論風波。

這半年薄羽也算一直處在風口浪尖上，競爭對手們把幾年前用過的套路拿出來又用了一遍，

只不過這次參與圍剿的游戲公司更多，

攻擊和詆毀也更為猛烈。

莊晏合很理所當然地又拿出了法律這個武器，

挑了幾家情節惡劣，

跳得最歡的游戲公司殺雞儆猴。

她在法律界很有人脈，愈合也有一個相當成熟的法務部門，

薄羽的法務部雖然剛建立不久，但制度上相當完善，

應對目前這些狀況綽綽有余。

“星語……法人是嚴成的那家？”

“是啊，

你之前不還特地點了這一家，說有進展了通知你一聲嗎？”

“噢，好像有那么一回事，

”莊晏合一邊對著鏡子整理衣服，一邊無所謂道，

“我今晚就要飛國外了，你讓法務部按章程辦就好。”

星語是一家規模中等的游戲公司，之前出過幾款放置類的買量小游戲，放在一眾游戲公司里只能算平平無奇。

但他最近推出的一款“重磅”作品，幾乎是復刻了薄羽的第一款游戲，并打著超越《毀新》的旗號，猛猛吃黑流量。

當然，這放在抄薄羽的那些公司里也算不上出挑，怪只怪星語的法人是嚴成。

莊晏合這三年來心里一直憋著一股氣，當然不介意公報私仇一下，所以就把星語挑出來當典型了。

只不過那對她來說實在是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眼下又急著去見姜愈白，也就懶得再給對方眼神。

“飛國外？”薄語有些好奇，“你是要去旅游還是出差？”

“嗯……算是旅游吧，估計得有幾天。你有什么事最好現在說，我之后估計不會接緊急電話。”

“旅游？”薄語這下是真的震驚了，“你竟然會想著旅游？怎么，終于舍得給自己獎勵……”

她說著突然一頓，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語氣曖昧了起來：“不對，不接緊急電話？我怎么感覺聞到了愛情的酸臭味，你不會是去見姜愈白吧？”

莊晏合挑了挑眉，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了幾分笑意：“猜得還挺準，我要去參加愈白的畢業典禮。”

“嗚哇噢，”薄語夸張感嘆，“你們這是終于要鵲橋相會了？唉，這三年你閉口不談當初的事，現在總能說了吧？那場退婚果然從頭至尾都是姜家……或者說是你設的局，就是為了把姜愈白送到國外，你們好心無旁騖、全力以赴地和那幫人斗對不對？”

是的，在莊晏合掀起了這場不見血的腥風血雨之后，現在圈內人都這么傳。

陰謀論向來很有市場，比起相信如今的局勢是姜愈白一意孤行引發的連鎖反應，大多數人更愿意相信這是姜家早就做好的局。

薄語雖然很想打探消息，但一方面顧慮到當時局勢還不明朗，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莊晏合心情一直不美妙，所以直到今天才敢以調侃的語氣問出來。

她已經有三年沒見莊晏合真心笑過，也有三年沒聽莊晏合用這么輕松的語氣說過話了。

對方這幾年簡直是一頭扎進了工作里，全年無休，卷得像是個不用睡覺的機器人，就連她這個常年996的人都只能自嘆弗如。

“你們還挺有想象力的，”莊晏合忍不住發笑，“就當是這樣吧，其他事外人也不需要知道。”

“好吧好吧，那我只能祝你玩得愉快了。不過我之前聽說愈白畢業后會暫時留在那邊工作幾年，你們到時候難道還兩頭跑啊？”

莊晏合笑容微斂，走到床邊一邊整理物品，一邊低聲道：“我會試著說服她……那樣的工作室，國內很快就能建起來，她沒有非要留在國外的理由。”

“也是，估計是之前沒想到你能那么快解決這邊的麻煩。就我個人而言，也很希望她早點回來。”薄語有些感慨，“我和你說，愈白真的不得了，幫我搞定了很多優化方面的問題，游戲能順利上線她功不可沒。”

莊晏合哼了一聲表示贊同：“好了，我還在收拾東西呢，你沒什么事就掛電話吧。”

“知道啦……哦不對，還有一件事要說，幫星語打官司的好像是你爸爸的學生。”

“我爸爸的學生那么多，你說的是哪個？”

“叫于文海，好像有點名氣，你認識嗎？”

“噢……是他啊，”姜愈白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認識，有舊怨，這是個訟棍，你讓律師團留心著點，別讓他鉆空子。”

“了解，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嗯，掛了。”

莊晏合果斷掛了電話。

她戴著耳機本來是打算給姜愈白打電話的，沒想到薄語的通訊先進來了。

昨天剛和姜愈白打完電話她就預訂了今晚的機票，花了一天天時間交代完工作后，她給自己放了五天的假，剛好可以暫時逃離帝都這潭泥沼。

事實上，她很贊同沈玄星的警告……或者說提醒，雖然并不覺得自己做得多過分，但她毫不懷疑會有人懷恨在心。

她還是很惜命的，這段時間出行都有保鏢護送。

不過她自覺做得狠卻沒有做得絕，只要沈玄星肯談，對面的人都還有退路。

不出意外的話，她回來的時候帝都的局勢就應該塵埃落定了，屆時她的安全也基本能得到保障——除非有瘋子想要魚死網破。

不過那是她必須承擔的風險，她不會有什么怨言。

兩個旅行箱打包完成，莊晏合叫來人幫忙搬運，這邊給姜愈白撥去了電話。

“……今天就先到這里吧，明后兩天放假，值班人員做好記錄，”姜愈白急促地交代完下屬，一邊走出實驗室一邊火急火燎地接通了電話，“喂？”

“愈白，我馬上出發去機場了，”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莊晏合語氣親昵得像是兩人根本沒發生過爭吵，“你現在在哪兒？”

姜愈白略微有那么一點兒不習慣，只能盡量裝得云淡風輕。

“剛下班……你幾點到？”

在莊晏合說出想弄清楚自己的感情時，姜愈白可恥地心動了。

因為對方既不再像過去那樣緘口不言，也沒有不負責任地說出“愛”她，用“不知道”來回答反而顯得很真誠。

她能感覺到莊晏合真的在為這件事糾結，也真的有些迷茫。

那是她從未在莊晏合身上看到過的情緒，所以她忍不住相信了。

莊晏合想要弄清楚，她又何嘗不想要弄清楚呢？

如果莊晏合能夠愛她，也愿意愛她，她沒有理由拒絕。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莊晏合弄清楚了那份執著與愛情無關，至少也能擺脫現在這種不清不楚的糾結狀態，讓兩人回到朋友的關系上。

所以她答應了，答應讓莊晏合來參加自己的畢業典禮。

“十一半點的飛機，應該在凌晨四點左右到，”莊晏合的聲音有些微的遲疑，“我……沒預訂到酒店，可不可以去你公寓住？”

因為小心思太過明顯和赤·裸，姜愈白一時都沒好意思接話。

“不行的話也沒關系，你給我推薦一個離你學校近點兒的酒店吧，我直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