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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還沒有發生,她還沒有變成那個讓自己都討厭的惡毒女人,她還沒有和莊晏合反目成仇,爸爸媽媽也還沒有因她而死。
這個預知夢讓她不會再重蹈覆轍,因為只要閉上眼,她就能清晰地回憶起身處冰天雪地的寒冷,那是刻入骨髓的教訓。
“還想喝嗎?”
姜愈白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不再那么想睡覺,食譜也不用再局限于醫院提供的流質食品,莊晏合因此給她帶了午餐和額外補充營養的燉湯。
“不、不用了……”
姜愈白灰白的寸發底下隱約能看到手術的痕跡,額頭蔓延至右眼角的疤痕更是顯眼。
她有些畏縮地看著莊晏合,瘦伶伶的下巴可憐地縮著,像只受驚過度的小鹿,與莊晏合印象中的那個盛氣凌人的嬌艷大小姐判若兩人。
“感覺你今天精神又好了些,醫生說可以曬曬太陽,你想出去嗎?”
姜愈白現在對莊宴合的感覺非常復雜,當初會選擇莊晏合結婚是因為覺得莊晏合溫柔又善解人意,身上散發著母性的光輝,有著自己所向往的溫婉成熟氣質。
但經過了那場“噩夢”后,她一下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態度來對待莊晏合了。
自己剛醒來時的反應,肯定讓莊晏合覺得非常奇怪吧?
“不用了,我、我這樣就挺好的。”
“那你有沒有什么想看的節目?我幫你調出來。”
“沒、我沒有想看的,”姜愈白拉著被子遮住了臉,“我就想睡覺,你忙自己的去吧,不用管我。”
這一周莊晏合天天來看她,就像“夢境”里一樣,她卻越來越有種承受不住的感覺。
她總是忍不住想起自己對莊晏合的傷害,總是忍不住想起兩人的親密相處,也總是忍不住想起莊晏合最終投入了他人的懷抱。
她經歷過的那些恩怨糾葛、愛恨情仇只是一場無人知曉的大夢,她根本不知道該怎樣處理自己的心情。
果然……還是應該解除婚約吧?
姜愈白正窩在被子里胡思亂想,突然聽到椅子移動的聲音,然后就感覺到有一只手掀開了被角。
莊晏合眉眼溫和地看著她,表情關心中甚至帶著幾分慈愛:“愈白,你是不是因為傷到臉才不想見我?”
“啊?”
姜愈白因她的問題而有些怔愣,更主要的是那張比夢境里更年輕也更溫柔的臉靠得太近了,讓她心臟狂跳,無法動彈。
“你臉上的傷疤,”莊晏合修長纖細的手指輕柔地撫上了她眼角的疤痕,柔聲安慰道,“只是現在明顯一些,以后會好起來的。”
不,姜愈白知道這傷好不了,即使后來她做了醫美和整形也沒找回自己的臉。
可是這對現在的她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好吧,偶爾還是有些失落的,但只要想到后來的遭遇,她現在就非常滿足,非常自洽,也非常心平氣和。
她煩惱的問題,可遠比毀容復雜得多。
“莊晏合,其實我——”
就在她思考著該如何提出解除婚約這件事時,門口方向突然傳來了開門聲。
“采采對不起,媽媽今天來——”
進來的是游慧敏,女兒醒來后她的精氣神明顯好了不少。她的相貌溫柔中帶著知性,氣質上與莊晏合有些相近。
姜愈白在眉眼上與她長得有幾分相像,但五官更為精致立體,氣質也截然不同。
總的來說,姜愈白投胎技術了得,在外貌上幾乎繼承了父母的所有優點,也難怪會被譽為帝都明珠。
聽到游慧敏的聲音,姜愈白和莊晏合幾乎同時扭頭看向了門外,直直地與站在門口的游慧敏對上了視線。
游慧敏與兩人對視片刻,而后一邊往外退一邊帶上門,嘴上還不忘道:“哎喲,媽媽也真是的,不敲門就進來了……”
再后面的話被關上的房門阻隔,姜愈白聽得不是很清楚,可這時她終于察覺到莊晏合不止在摸自己的傷疤,兩人的臉也近在咫尺。
等等,她現在和莊晏合好像沒有那么親近吧?
“媽媽!”
意識到母親誤會了什么,姜愈白本能地想要坐起身,一用力登時疼得齜牙咧嘴。
“媽……”
不要走媽媽!快來救救她!
莊晏合連忙按住了她,有些好笑又帶了點埋怨道:“干嗎那么著急?你可還是個傷患。”
“我媽媽她……”
姜愈白捂著肚子呻·吟,莊晏合扶她躺好。
“阿姨又沒走,我去叫她就行,你好好躺著。”
“謝、謝謝……”
看著莊晏合溫柔的表情和態度,姜愈白有些心虛又有些不好意思,臉頰也染上了緋紅。
莊晏合笑著看她:“怎么感覺你越來越生疏了?”
姜愈白心里一緊,很想解釋些什么,莊晏合卻已經起身去開門了。
游慧敏很快回到了病房中,手里還提著一籃水果,對著女兒愧疚道:“媽媽來晚了真是對不起,乖寶今天好點了嗎?”
姜愈白小名采采,但父母更愛用乖寶當昵稱,喊起來像心肝寶貝似的。
姜愈白過去不覺得有什么,現在聽實在有些羞恥,尤其還當著莊晏合的面。
“媽媽……”她看了眼莊晏合,小聲道,“你別叫乖寶了,我都三……都十八歲了。”
游慧敏坐到床邊,來回打量了一下女兒和莊晏合,慈愛笑道:“知道啦,你長大了,媽媽以后不那么叫了。”
“咳咳,”姜愈白有些尷尬,不敢再看莊晏合,“莊晏合,我媽媽來了,你回家休息吧。”
退婚和莊晏合說不出口,那就先和媽媽商量好了。
莊晏合下意識看向游慧敏,游慧敏雖有一些驚訝,但也連忙道:“對,晏合你回去休息吧。每天都來陪采采,真是辛苦你了。”
“沒關系,大學還在放暑假,我也沒什么重要的事。”
“但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姜愈白聽她這樣說突的有些激動,“不要把那么多的時間和精力浪費在我身上,我、我不值得……”
即使想要認定那只是一場夢,即便如今已經改變了態度,姜愈白還是覺得自己不配得到莊晏合這般全心全意的照料。
最最重要的是,她害怕長久的相處會讓自己回憶起夢中那份扭曲刻骨的情感,害怕和莊晏合維持著婚約,自己會重走老路。
她在“夢里”因為妒忌和占有欲做出了很多喪心病狂的事,尤其是被告知莊晏合早已愛上別人之后,照料自己只是出于責任時。
這一周面對莊晏合的心緒起伏讓她意識到,要根除這種可能最好的辦法或許只有解除婚約。
只要兩人早點分開,不用每天面對莊晏合,她一定就不會再時時回憶夢中的場景,心中那份復雜的感情也一定能慢慢消散。
兩人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的,趁著現在互相沒有虧欠,將來還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嗯?”莊晏合聽到姜愈白這一連串的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琥珀色雙眸似帶著探究,“我不認為照顧你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也不認為你不值得。”
“是啊,采采你胡說什么呢,搞得那么生疏?”游慧敏有些驚訝于女兒的態度,“都是一家人了,晏合照顧你,你以后就對她更好一點兒嘛,說什么值不值得。”
姜愈白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含糊道:“嗯嗯……不過現在、現在我想和媽媽單獨說說話。”
莊晏合面露了然:“原來是這樣,那我就先不打擾你和阿姨了。”
姜愈白心里一緊,生怕莊晏合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解釋:“我不是嫌棄你……我的意思是那個、那個有一個人照顧我就好了,對、對,就是這個意思。你之前每次一陪就是一整天,肯定很累,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
莊晏合失笑:“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再來。”
姜愈白連忙點頭:“再見,你路上小心。”
游慧敏看著女兒奇怪的態度有些疑惑,直到莊晏合離開,她才不解道:“采采,晏合愿意照顧你不是挺好的嗎?你倆趁現在正好多培養培養感情。”
姜愈白一聽培養感情,頓時渾身一顫,抓住母親的手激動道:“媽媽,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我……我想和莊晏合解除婚約!”
病房里突的一陣安靜,姜愈白的話卻又似在這空間中不斷回蕩。
走廊里,莊晏合背靠著墻壁站在敞開的病房門邊,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5章
生氣的莊晏合還是很可怕的。
游慧敏的表情僵了一下,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我要退婚!”
姜愈白語氣堅定,神情也一點兒都不像開玩笑。
“為什么?你討厭晏合嗎?”
“這……我沒有討厭莊晏合……”
“就是說啊,晏合可是你自己選的,媽媽看你明明很喜歡她!”
也、也沒有很喜歡吧?
她只是有點好感,然后受了……受了一些夢境的影響。
“媽媽,我是、是不想耽誤莊晏合,你看我臉毀了,腿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和我在一起,莊晏合肯定會被人笑話的,我不想那樣。”
她在圈子里本就風評不好,出了車禍后脾氣更是糟糕,莊晏合因為和她訂婚的事沒少被人嘲笑。而她因為這種嘲笑內心更加扭曲,整日疑神疑鬼不說,還對莊晏合充滿了控制欲。
現在的她當然不會再那么做,但這無法轉變他人的看法和觀念,莊晏合一定還會被人笑話,所以用這個當借口應該不錯。
雖然不是沒想過任性地、強硬地要求退婚,但她既不想再當惡人,也不想因此得罪莊晏合——生氣的莊晏合還是很可怕的。
“采采……”游慧敏沒想到女兒如此為莊晏合著想,還想得那么深遠,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只要咱們堅持復健,你一定會好起來的,現在的整形修復那么發達,祛除疤痕也不算什么難事。你不要去理會別人的看法,我想晏合也一定不會在意。再說了,你是我的女兒,我倒要看誰敢嘲笑你和晏合!”
“媽媽,你是站在我的立場上考慮,又不知道莊晏合和她爸媽是怎么想的。莊家沒主動提出退婚或許是不在意,也或許是不好意思,但我們不能當作理所當然,對不對?”
“這……”游慧敏還從沒見女兒如此成熟理性地分析過一件事,有些驚訝也有些遲疑,“訂婚和退婚都是大事,也不能由一家說了算,你如果真的想好了,之后可以找個機會兩家商量一下。不過還是那句話,你要先養好身體,其他事之后再說。”
姜愈白見母親態度堅決也就不再勸說,這確實不是一件可以草率決定的事。反正來日方長,先讓父母有個準備就好。
“我知道了。”
“好了好了,你好不容易醒過來還這樣殫精竭慮,難怪頭發都白了。”她說著笑了一下,摸著女兒的手感嘆,“不過你是真的長大了,之前訂婚媽媽還沒有真實感。現在看到你能那么勇敢成熟地面對挫折和傷痛,媽媽真的很欣慰。”
姜愈白口中有幾分苦澀:“是我過去太幼稚太任性了,還總是讓你和爸爸擔心。”
這些是她的番肺腑之言,那個夢中除了自己的凄慘境遇以外,最讓她心痛的就是父母的遭遇。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的爸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止是對她好,對待別人也很厚道——一定要說的話,過分溺愛她大概是兩人身上唯一的缺點。
“哪有這回事,你已經很乖啦。”
姜愈白眼眶里不知不覺蓄滿了淚水:“我哪有很乖?我念書不用功,花錢大手大腳,對待別人的態度也很不好。”
她過去從來不知道自己吃一頓飯,買一個包花的錢是普通人大半年的工資,不知道沒有學歷根本找不到好的工作,不知道自己習以為常的態度對他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把別人的關心和追捧當作理所當然。
她太自我為中心了,覺得全世界都應該圍著自己轉。
“念書不好怎么了?你又不用出去找工作。你只是不愛念書嘛,其他方面有很多特長啊。還有花錢,你從沒超支過零花錢,哪有大手大腳?至于態度嘛……”游慧敏頓了一下,點頭道,“有時候確實任性了點,不過你還小,慢慢改過來就好了。”
好吧……溺愛她確實是她爸媽最大的問題,慈愛父母多敗兒這句話還是有些道理的。
“那我現在開始改,媽媽以后不要那么縱容溺愛我了,好不好?”
姜愈白很害怕,害怕過些時間就忘了夢里的教訓,害怕自己會舊態重萌,走回一個無能任性二世祖的老路。
“好啦,爸媽以后會對你嚴格一些的,不過現在你還在養傷呢,就先不要想這些了。”游慧敏摸著她的手,感嘆道,“我們本來還害怕你會一蹶不振,沒想到你是過度反思。采采,你不用管他人的看法,無論如何爸爸和媽媽都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姜愈白淚眼汪汪地看著母親:“媽媽……”
明明在夢里多度過了十六年的光陰,可或許是因為有父母在身邊,或許是因為這具年輕身體的荷爾蒙影響,也或許是因為已經決心把那些經歷僅僅當作夢境來看待,姜愈白的情緒和反應都更接近十八歲少女。
“不哭了,”游慧敏伸手幫女兒擦淚,“媽媽給你弄點水果,你想先吃什么?”
“嗯……我想吃櫻桃……”
“好,吃完剛好醫生來給你做檢查。”
游慧敏起身準備為女兒拿櫻桃,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傳來了莊晏合的聲音。
“阿姨,愈白。”
聽到莊晏合的聲音,姜愈白的心跳陡的漏了一拍。她下意識看向門口,只見對方不知怎么去而復返,纖細窈窕的身姿亭亭立在門外,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
“晏合怎么回來了?是落東西了嗎?”
“不是,我在路上遇到了愈白的同學,他們說來看望愈白,我就順帶為他們引路了……愈白現在方便嗎?”
莊晏合說得像是自己將姜愈白的同學領到了這里一樣,然而事實上,她是沒走出幾步就在走廊上和他們相遇了。
兩人訂婚的事整個圈子都知道,姜家更是邀請了一眾姜愈白的朋友同學參加訂婚宴,所以這些人都認出了她,她順勢也就折返了回來。
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這幫同學來者不善。
照理說,朋友來探望應該會提前打個招呼,可她沒有從游慧敏那里聽到任何消息,姜愈白顯然也沒為見朋友做任何準備。
假如真的是在半道上遇見,她一定會先給游慧敏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可現在人家都到了病房門口,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愈白的同學?”
游慧敏果然一臉驚訝地看向了女兒,姜愈白也是一頭霧水。但很快她就想起了什么,臉色突的沉了下來。
姜愈白記起來了,在這個時間確實發生了這么一件事。只不過當時她心情極度抑郁,根本沒見這群人。
同學探望?
這群喜歡背刺的狐朋狗友怕不是來嘲笑她的吧?
回憶起那幾人的丑惡嘴臉,姜愈白額頭上已是青筋暴跳。
游慧敏和莊晏合都沒有忽略她的神情變化,只以為她不想用這副狼狽的姿態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說道。
“愈白現在有點——”
“如果愈白不方便——”
但兩人的話都被姜愈白中途打斷了:“讓他們進來吧,剛好離醫生檢查還有一些時間。”
姜愈白第一反應確實不想見他們,但幾息之間就改變了主意,因為她還有很多事想要確認。
自從醒來后,她除了醫生護士以外就只見過莊晏合以及雙方的父母,也因此無法更多地驗證那個夢的預言性質。
畢竟在改變態度后,她和莊晏合以及父母的相處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至于用新聞來確定……那時候的她根本沒心情關注新聞。
這件事其實沒有那么迫切,但既然有機會她也不介意確認一番。
她倒要看看這些朋友是不是真如夢中一樣,其實從來都看不起她,只是因為利益才和她做朋友。
“愈白!”
“愈白!”
“采采,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啦!”
隨著莊晏合的點頭,一群十七八歲左右的少男少女越過她涌入了病房,不一會兒就把病床團團圍住。
來的一共有八人,三男五女,領頭的男生看起來帥氣爽朗,并且相當有教養,在其他同學嘰嘰喳喳和姜愈白說話時,只有他在和游慧敏說明情況,并代表大家送上了禮物。
莊晏合記得這人叫嚴成,因為經常和姜愈白出雙入對,曾一度被傳和姜愈白是情侶關系。
其他六人她也有些印象,都參加過她們的訂婚宴——除了那個站在角落的小個子女生。
單論那看起來有些內向的表現,這個女孩就與這群人格格不入。
莊晏合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會兒,當游慧敏準備給客人弄些水果時主動上前幫忙:“阿姨,我來吧。”
“不用不用,你們年輕人有話聊,你幫我招待一下愈白的朋友,我來弄就行。”
游慧敏曾是有名的舞臺劇演員,不過出身于普通家庭,不僅沒什么架子,在很多事上也更習慣親力親為。
她這樣安排莊晏合也不好說什么,見其他人都眾星捧月般把嚴成推到前面和姜愈白說話,她默默走到角落那個女孩身邊,溫和問道:“你也是愈白的朋友嗎?怎么不去和愈白說說話?”
女孩比莊晏合還矮半個頭,不到一米六的樣子,長相可愛,表情卻有些拘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