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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幼稚的她也曾經以為那里是她的家,但她太爺爺沒了后,她就失去了宅基地和田地,什么都沒了,所以那里不是她的家。
她經常過去陸家,陸老爺子對她的寵愛甚至超過陸家任何孫子孫女,但她當然也知道,哪怕馮鷺希對她真的很好了,那也是一個照顧客人的心態,底下保姆更是覺得平白多了一樁事,那里也不可能是她的家。
她去鏟地皮那幾年,曾經走過一個又一個村落,在晨曦中出發,在日落中想著找到下一個落腳處,她回首望身后,看到倦鳥歸林,看到放羊的孩子趕著羊群歸圈,她記掛著太爺爺,想回去,卻又覺得自己回不去。
她看到很多很喜歡的物件,但是會嫌太大,會嫌占地兒,會嫌攜帶不便,會嫌不好出貨,因為她知道她沒有安身之所,沒有地方可以放那些自己喜歡的,一放就放很多年那種。
現在,有個人說這里將是她的家。
陸守儼伸出手,輕捏住她的指尖,之后望著遠處。
傍晚了,林立的居民樓里透出暖紅色燈光,灰撲撲的屋頂都被蒙上了一層淡金色,有帶著鳴哨的鴿子自那高高翹起的斗檐上飛過。
房間內很安靜,初挽能聽到陸守儼沉穩而富有規律的呼吸。
于是她心里便是前所未有的安穩平和。
她覺得這一刻,她能觸摸到自己人生未來的方向。
這里的房子可以住很多年,不會被趕走,這是他浴血奮戰拼得的軍功章換來的。
這時候,她聽到陸守儼道:“挽挽,以后你可以喜歡買什么就買什么。”
初挽點頭:“好。”
她低聲補充說:“我很喜歡這里。”
陸守儼聽著,笑了下:“我也喜歡,這是我和挽挽的家。”
一時又道:“還有這個,給你。”
說著,他的手伸進口袋里,拿出來一樣東西。
初挽看過去,是小小的圓柱管狀,紅色硬塑料的,上面印著紅綠兩色花瓣,頭上還有一個亮銀色的塑料擰帽,簇新簇新的。
她頓時意識到了:“這是口紅嗎?”
她到底活得年數多,見識也多一些,后來的年代,女人涂口紅是很正常的了,她雖然未必喜歡,但也買過潤唇膏,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式的。
陸守儼:“對。”
初挽接過來,擰開,看了看,是一種淺淡的紅,并不太張揚的顏色。
她笑道:“這個看著挺好的。”
陸守儼頷首,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她的唇,低聲道:“等我們結婚時候,你可以用這個。”
初挽聽著他低沉的聲音,只覺溫醇熨帖,心里更添了異樣的暖意,她抿唇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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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仔細看了看房子的擺設,商量著這里放什么,那里放什么,商量了差不多,兩個人出門,打算去看看這邊的食堂銀行等生活設施。
誰知道一出門,就見牛主任媳婦霍翠鳳正拎著一個大紙箱子往外扔。
初挽眼睛下意識掃過那紙箱子。
眼睛掃過,幾乎是一種下意識,會將箱子中的東西都掃一遍,這是她以前鏟地皮養成的習慣,那時候走門串戶,到了一家,眼睛就得掃,就那么仿佛不經意一眼,能把這家犄角旮旯甚至屋檐掛的物件都走一遍。這樣才能練就一雙好眼力,遇到什么好東西,哪怕是埋在一堆垃圾中,也能聞到味兒那種下意識。
其實這種機關大院,出好物件的概率并不高,一般家里有物件的都是那種大雜院四合院里住著的老北京,保不齊什么年月的東西就是值錢貨。
至于機關大院,大多是解放后進城的,天南海北來各地來的,沒那種老家底,藏著什么好物件的概率就低,一般懂行的不會把眼睛瞄向這種人家。
但是初挽的下意識掃過,以及兩輩子練就的一雙毒眼,讓她發現了不對。
那箱子里七零八落的,舊雞毛撣子,掉底的破拖鞋,磕碰過的啤酒瓶子,就在這雜七八八中,她竟然看到一件將軍罐。
當下她的心便怦然一動。
初挽目光抬起,看向了那霍翠鳳。
她笑了笑,之后很不經意地道:“嫂,怎么拎了這么多東西?”
旁邊的陸守儼剛鎖上門,一轉身,就見初挽竟然和霍翠鳳打絡起來了。
他自然感覺意外,能讓初挽看上并且和人家主動說話的,真是少之又少。
于是他也看向了那箱子,他不太懂,掃一眼,依然沒看出來。
霍翠鳳見初挽和自己說話,也就停下來了,她是有意想結交陸守儼,她知道陸守儼的家世背景,這樣的人,以后位置肯定不止現在這樣,前途大著呢,搞好關系總是對自己有好處。
于是她也就笑著抱怨:“這不是家里收拾東西嘛,收拾了一大摞,我正說外面有收破爛的,我給賣了去,隨便給幾個錢,關鍵是別占地兒。”
初挽便隨口道:“這將軍罐看著這不是挺好的嗎?怎么好好的要扔?”
說著,她已經將那瓶子拿起來了:“我瞧著這上面的畫挺好看。”
霍翠鳳:“這個……是之前我們家老牛他戰友的侄子送的,那侄子當時剛回城,想解決工作,就讓我們家老牛幫著打聽打聽,送來這個,咱也沒法說什么,只能說晚輩不懂事,這不,放在那里腌咸菜,腌了兩三年了,嫌礙事,說是扔了,咱買個新的用。”
陸守儼自然看出來了,便道:“挽挽,你先和嫂子聊,我下去拿點東西。”
初挽點頭:“行。”
等陸守儼走了,初挽便打量著那將軍罐,看了一番:“嫂子,這瓶子我想要,你看多錢能賣?”
其實她也明白,她如果使個什么花招,說幾句話,也許能白得,或者一兩塊拿到,畢竟這是他們要扔的垃圾。
最不濟了,說我幫你扔了吧,之后占為己有,也是輕而易舉的。
但這到底是陸守儼同事,以后住一處,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么做總歸不太合適,只能撇了那些行里的慣用伎倆,老實一點。
霍翠鳳詫異:“你要這瓶子?”
初挽道:“我喜歡搜集這些老玩意兒,這個我看著是個老的,應該值錢,嫂子開個價吧。”
霍翠鳳:“這,這,你犯不著,你想要的話,直接送你得了!什么老不老的,咱家都用新的!”
初挽笑了:“嫂,這種有些年頭的,值錢,你好歹開個價,不然我也不好白拿。”
霍翠鳳便往初挽手里塞:“得得得,什么值錢不值錢的,這就是別人隨便送的,咱根本不看在眼里,就一垃圾玩意兒,你隨手拿著得了!”
初挽便想,干脆收下,收下后,再補他們一些好處。
誰知道這時,牛主任冒頭出來了,他笑哈哈地道:“這個東西可是個好東西,不是輕易賣的,翠鳳女人家,她不懂,這個東西不能賣。”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有姐妹問后掛彩大師是有原型還是編的,后掛彩這個是歷史真實,當時民國有幾位后掛彩大師,基本以假亂真。不過可惜,歷史無名,技藝失傳。
包括馮彬也有原型,這個馮彬的原型就是生生把龍門石窟《帝后禮佛圖》分塊鑿下來運送到國外的大文物販子,解放后病死在新中國的監獄里。
初家的花旗銀行搶劫案,以及聶家被日本人截獲從而一蹶不振的貨船,都是借鑒了歷史真實事件。
聶家其實也是一部近代史了,先在西安遭遇了西安最慘烈的圍城,后又被日本劫船。
西安圍城這個歷史書估計沒特意講,那可是西安歷史最慘,餓死五萬百姓,后來楊虎城寫下了一副楹聯:生也千古,死也千古;功滿三秦,怨滿三秦。
?
第
72
章
第72章元青花將軍罐
霍翠鳳一怔,
驚訝地看向自己丈夫,她顯然沒領悟自己丈夫的意思。
牛主任拼命給霍翠鳳使眼色,霍翠鳳好像明白了,
她有些尷尬,
一時不知道怎么說,
只好干笑:“這,這不能賣是嗎……我也不懂……”
她搓著手,不好意思地看著初挽:“你瞧,
我哪懂這個,我們家老牛說不能賣,
那就不賣了吧……”
初挽看了眼牛主任,
心里自然明白,知道這事沒戲了。
牛主任顯然是個人精,
估計感覺出來了,
一旦感覺出來,人家不知道深淺,
自然不敢輕易賣,
再說他和陸守儼是同事,許多事不好撕破臉講價,于是干脆就先收起來,
估計回頭找人看看這罐子。
當下也就道:“沒事,不能賣就不能賣吧。”
下樓的時候,
自然心里諸多遺憾,
不過也沒辦法。
初挽走出樓去,
便見陸守儼正等在樓下。
他看著她那樣子,
挑眉。
初挽也就道:“算了吧,
不想了。”
陸守儼見她這樣,
便道:“你喜歡的話,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初挽:“犯不著。”
這就是緣分,能收就收到,不能收就算了,還不至于要他去低頭折面子討要。
陸守儼:“那個罐子到底是什么?”
初挽:“那是元青花大罐。”
在青花瓷的歷史上,陶罐是鼻祖,在經過漫長的陶罐和瓷器混合后,進入唐朝,青花瓷便終于有了自己的雛形,但是那個時候的青花瓷工藝并不出彩。
之后,青花瓷經過了五代,走過了宋遼金,終于到了元朝,在這個蒙古建國的王朝,青花瓷迎來了脫胎換骨的質變。
蒙古皇室崇尚藍白這種顏色,青花瓷正好得蒙古皇室喜歡,成為御用之物,也成為贈送外邦的國之重器,這一切都促使青花瓷顏色、工藝和畫技全方位的提升。
可以說,元朝的青花瓷和前面朝代已經有了本質的不同,中國陶瓷從素瓷走向了彩瓷,從尋常日常用品到被賦予更多的藝術裝飾性。
明初的青花瓷固然享譽世界,但是和元朝青花瓷相比,明朝青花瓷繁縟造作,反而沒了元朝青花瓷的率真,失了些許意趣。
不過比起鄭和下西洋導致的明朝青花瓷美名遠播,元朝青花瓷卻是知之甚少,比如故宮博物館在接收清宮昔日舊存的時候,宮中汝鈞官哥定五大名窯齊全,卻唯獨沒一件元青花瓷。
可以說,這個時代,人們對元青花瓷知之甚少,而即使后來,世界上元青花瓷的存量也極少,只有后續一些挖掘出土品,以及元朝對外貿易中流落土耳其等海外的存貨了。
初挽哪想到,在這里,竟然碰到了這么一件幾乎完整無缺的元朝青花將軍罐。
這幾乎是讓人窒息的巧遇,就像是在荒無人煙的沙漠里看到了一片綠草,在茫茫雪原中看到一抹艷色,會讓人的心在那一刻瞬間綻放。
初挽在解釋了好一通后,終于看向陸守儼:“就在剛剛,我覺得我被那件大罐擊中了,恨不得抱起來就跑。”
陸守儼擰眉:“那我回頭和他說說,我們可以多出錢,想辦法要過來。本來他們就是要扔的垃圾,現在有了意外之財,他們應該會賣。”
初挽搖頭:“不會了。”
就像那天的明正統小蓋罐,宋老三看到自己出現,幾句話之后,便也退了。
不必多費口舌,買古玩講究的天時地利人和,一招不中,只能退了。
陸守儼略想了想,也意識到這個事情的尷尬。
對方在初挽試圖出手后,顯然意識到那東西可能有價值,對方拿不準這個價值,便想待價而沽,想謀取厚利。
而自己和對方的關系來說,對方顯然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合適的買賣對手——無論成不成,難免落下尷尬,如果因為講價傷了和氣,那就得不償失了。
初挽見陸守儼想明白了,反而安慰他道:“也沒什么,好物件多的是,看到了,也不一定非要據為己有。”
陸守儼聽著,頷首,之后突然道:“你覺得,我要是在瓷器里面,算是元青花,還是明青花,還是康熙粉彩?”
初挽神情略頓,意外地看著他。
陸守儼:“嗯?”
初挽默了好半晌,終于忍不住笑出來:“你還挺懂的……”
這些詞兒,能一口氣說出來,已經讓她意外了,她一直以為他是徹頭徹尾門外漢。
陸守儼:“我有你這么能干的未婚妻,熏也得熏會一點了。”
初挽笑看著他,認真想了想:“你不是元青花,也不是明青花,更不是康熙粉彩,那些都太精美了。”
陸守儼聽這話,臉上表情有些說不出:“難道我是民國仿?后掛彩?”
初挽笑道:“不不不,你是漢罐!”
陸守儼:“我為什么是漢罐?”
初挽道:“古樸沉穩,內斂大氣,曠遠悠長,而且還是青花粉彩的鼻祖,怎么樣,對得起你吧?”
陸守儼聽著,也笑了,深深看她一眼,一本正經地道:“承蒙謬贊,愧不敢當,以后一定再接再厲。”
初挽直接給他笑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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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初挽和陸守儼商量著,到家先和陸老爺子說一下,明天周日,她就回去永陵。
陸守儼頷首:“明天我們先去九龍齋給老太爺買糖葫蘆,多買點,帶著,讓他每天吃一串。”
初挽:“他也就吃一粒吧,哪吃得了那么多!”
陸守儼:“那也要買,買了后插窗戶上,老太爺看著心里高興。”
初挽聽著,忍不住笑:“也行。”
這么說著話,兩個人到了家,誰知道過去客廳,就見氣氛不太對。
里面陸守信喬秀珺都在,正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低著頭,旁邊陸老爺子沉著臉,屋子里一片沉凝。
初挽一看就知道,這是喬秀珺娘家的事出來了。
當下要出去,不過陸老爺子卻叫住了他們,問起今天的情況:“挽挽今天去看房子了?”
初挽:“嗯,看了,還不錯。”
陸老爺子:“我聽著是兩居室?”
初挽頷首:“對,兩居室,兩間臥室,還有一間客廳,一個小的廁所,外面還有食堂商店什么的,挺齊全的,而且是三樓,光線好,住著挺舒服的。”
陸老爺子:“那就好,回頭你們住著也舒坦,需要什么家具你們就說。”
他們這么說著話,旁邊陸守信和喬秀珺自然沒臉,都越發低著頭。
正挨訓呢,突然來了別人,還被人家看個正著,真是不自在。
況且,喬秀珺聽著這話,是操心陸守儼結婚的事,她心里更不舒服,只覺得人比人氣死人,自己兄弟沒人管,但是陸守儼和初挽就這么被當回事,老爺子拼命地補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