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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了不知多久,終于回過神來。然后第一反應就是恐懼地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現在想來,那時候這樣的反應,實在是幼稚得可憐。然而后來有一次我又覺得自己幼稚的時候,突然想到了葉尋尋。然后拿一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所向披靡的葉尋尋在這件事上也被嚇得哇哇大哭差點跳樓直到被鄢玉強行抱下去的糗事相比,頓時又覺得我那時候沉默以對的表現已經淡定得十分欣慰。
我現在依然記得在那短短的幾分鐘里復雜萬千的心理反應。這樣鮮明的血跡,肚子又這樣痛,那一瞬間什么可怕的猜測都冒出腦海,諸如腫瘤,癌癥,內臟出血等等。心情復雜而恐怖地想了很久。又進一步地想到了過去一年的生活,又覺得舉目無親,頓時想我可以不用治療了直接躺在床上等到人生的盡頭就可以了。
然后轉念又一想,我與其孤零零一人躺在t城的床上,還不如回到山區,躺在燕燕身邊,和她一邊話著家常,一邊靜靜地等死好呢。
在t城過去一年,我終于確定,我是不適合這里的。
這里是顧衍之他們那些人習慣的生活,卻并不是我喜歡的生活。我在別人面前不肯承認,自己卻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在t城,我沒有找到任何意見值得高興的事情。
我的成績不好。我沒有可以自由說出心事的朋友。我也不再是孩子們的中心焦點。我也不可以跑去跟杜程琛講,你聘請的阿姨對我不好,你不在家的時候我沒有飯吃。家里的司機也總是懶惰,常常以各種借口不去接我放學。杜宅上下統共沒有幾個人,我這樣就幾乎把所有人都得罪遍,還不能確定說了之后杜程琛是否就相信我。他們大人顛倒黑白的能力太強大,我承擔不起失敗后的后果。我便沒有勇氣去嘗試這樣做。
我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發呆了一會兒,一瞬間里大徹大悟。既然來到t城是這樣的結果,而且我都快要死了,快要死了的人總是有一點特權的。我為什么不慣著自己一點,回去山區里呢。
我想到這里,就立刻行動。
我順著洗手間的墻角,輕悄悄地跑出去。感謝杜程琛每個人固定打給我的生活費,讓我跑出球場后,可以以計程車的方式順利回到杜宅。此外我也感謝我自己的記憶力。仍然還記得上一次乘坐航班來t城時,顧衍之拿了我的戶口頁去辦理手續。因此回到杜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戶口簿,然后簡單處理了一下流血問題,又翻出顧衍之之前給我的行李箱打包,最后坐車去了機場,直奔機票銷售點。
候機樓窗口后面的服務小姐問:“小朋友想去哪里呢?”
我把戶口頁遞過去,佯裝鎮定:“四川成都?!?
她把戶口頁接過去,翻看兩眼,抬起頭來:“是你一個人乘機嗎?”
“是?!?
“你的爸爸媽媽呢?”
我說:“我一個人可以買機票嗎?”
她想了想,仍然微笑:“可以。但是兒童一人買票的時間比較久。你在等候區坐一會兒稍等片刻好嗎?不要亂跑,隨時會叫你過來取票的。”
我點點頭。
我拎著行李箱往窗外看,t城已到了夜晚,又是一片靜謐的星光璀璨。
還記得去年,大致也是這樣的季節,也是這樣的夜晚,顧衍之牽著我的手從機場走出來。他的雙手溫暖,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周圍燈光,俯身下來,笑微微地問:“喜歡這里嗎?”
我看著他深靜的眼睛,點點頭。他便又說:“以后你可以一直在這里待下去。”
可是他終究是錯的。有些東西有些人,注定有他們特定合適的土壤。就像是天麻蟲草梅花鹿,只能長在山中,移到別的地方,就活不下去。
以及,就像是t城,注定是顧衍之的地盤。而西部的山區,才是我的地盤一樣。
☆、第 七 章、從此以后這世上最美好的兩件事,我還活著,和我遇見你。(四)
我在等候區坐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售票的工作人員來叫我。有小孩子被大人牽著手走過,偶爾探究地瞧過來一眼。全都被我冷冷地瞪回去。這一年里這樣孤身一人的時候其實很多,所以格外不喜歡這種川流不息的地方。語文老師說得好,環境一旦反襯,效果總是格外強烈。通達文章是這樣,生活也是這樣。
有個阿姨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來??次乙谎?,說:“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
我說:“我一個人來坐飛機。沒有爸爸媽媽?!?
“哎喲,為什么是一個人啊?”
“……”
她很仔細地打量我:“看你氣鼓鼓的模樣,不會跟爸爸媽媽生氣了吧?”
“……”
她有點兒生氣:“你這小孩真是,生氣了你也不能亂跑啊。你知道你父母得有多著急嗎?你家住哪兒?出來多久了?趕快回家去,一個小孩子老往外跑會很不安全的知不知道?萬一被拐賣了怎么辦?”
“……”我認真告訴她,“我本來就是被拐賣來的。我父母不在t城。我坐飛機就是要回家去的。”
她的眼里充滿了不相信:“被拐賣來的小孩能穿成你這樣?還有錢坐飛機?說謊是不好的行為指導嗎?而且,你一個小孩根本沒法單獨乘航班知道嗎?”
我說:“我有戶口頁。”
“有戶口頁你今天也走不了。得讓你父母給你填張申請表才行的,而且至少要提前三天填。你有嗎?”
“……真的嗎?”
她說:“我騙你做什么?”
我猶豫了一下,身后的一個男子笑著開口:“是啊小朋友,我能保證這阿姨沒騙你??靹e賭氣了,趕緊回家去吧?!?
“……”
我刷地扭頭朝售票臺看過去。剛才的售票小姐正好也向這邊看過來,對我笑了笑。我忽然想起剛才她好像撥了個電話,口型如今怎么想怎么都像是“顧衍之先生”五個字,心里陡然一驚,猛地站起來。
我拎著行李箱沿來路走,越走越快,幾乎小跑。身后響起售票小姐焦急的聲音:“小朋友你去哪里?哎你不要亂跑啊,你去哪兒?快回來!”
我越跑越快,急得想把行李箱丟出去。這一想法終于在臨近旋轉門口的時候如愿以償,我只覺得腳下被鞋帶一絆,下一刻行李箱就真的脫出手去。
我眼睜睜地感到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倒下去。真是狼狽到極點。卻又毫無辦法。這樣類似的感覺在這一年里簡直已經體會了無數次,臨死之前居然還要再清晰地感受一回,頓時讓我覺得蒼天何其不仁慈。認命等待跌下去的疼痛感。卻在一瞬間覺得身體驟然被靜止,有雙手握住我的手臂,穩穩接住了還差幾公分就要磕得鼻青臉腫的我。
耳邊一聲悶哼。隨即聽到一個熟悉的低沉聲音:“想去哪里?”
我陡然僵硬。
上半身被對面的人牢牢鎖在懷里。掙了一下,沒能成功。再掙一下,還是失敗。我在他手臂內側狠狠擰了一下,趁著顧衍之手臂一松,立刻爬起來后退兩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