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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衣仙逝后,結(jié)古寺的僧眾將她的遺體抬走,暫停在了寺內(nèi)。藏地興天葬。天葬,簡而言之,就是將人的遺體切塊喂鷹。這種看似離經(jīng)叛道的喪儀,實則體現(xiàn)了藏傳佛教“慈愛布施”的思想——人活著吃魚、吃肉、吃鳥禽,死后一身皮肉自然也應(yīng)該被別的動物分食。如此才可見人生于天地、歸于天地。
然而大雪開始下了,昆侖山凍成了一塊巨冰,在春天來臨之前,一切法式都不可做。
時間像是也被冰凍了,玉樹宮里忙著準(zhǔn)備藏歷春節(jié)的奠儀,上下弟子雖依舊穿著孝服,但卻各個喜氣洋洋,面上絲毫不見悲切。
封門仙跟鷓鴣哨說,對于藏民來說,死不是生的終結(jié)——藏地崇尚輪回之說,在藏傳佛教中,“死”和“生”更像是一對好朋友。死并不可怕,在另一個世界,人們將和曾經(jīng)的家人團(tuán)聚,然后投入新的旅程。
況且,結(jié)古寺的住持并不打算天葬云水衣——云水衣是青囊派第一個拜入密宗門下的弟子,也是第一個收藏族弟子的掌宮,在她的支持下,玉樹宮在藏地耕耘七十年,救人無數(shù),功德無量。因此,她配得上一場盛大的塔葬。
塔葬,又叫靈塔葬。是藏傳佛教處理活佛和僧侶的一種方法,也是藏族最高貴的一種葬式。一般來講,只有極少數(shù)大活佛死后才能實行這種葬禮。結(jié)古寺住持決議將云水衣塔葬,足見這片雪域?qū)λ母卸骱图o(jì)念。
若要論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究竟有什么不同,像封門仙這樣自小長在藏地的漢人,定然能說出無數(shù)門道來。可在鷓鴣哨看來,這兩者最明顯的區(qū)別就是氣味。
玉樹宮地處藏地,身為青囊派的一支,自然也拜妙手仁心的華佗為祖師爺,宮內(nèi)處處都有華佗的畫像受人香火??沙酥?,玉樹宮上下還有五處佛龕,到處都供著《藥師經(jīng)》,佛龕里點著酥油燈,燒著柏葉。
動物油脂的香味和植物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厭者聞一口就能恨不得嘔盡心腸,喜者卻越聞越愛,幾近上癮。鷓鴣哨是后者——云水衣歿后,玉樹宮上下忙著為藏歷新年做準(zhǔn)備,唯獨(dú)他格外沉得住氣,經(jīng)常在佛龕前誦經(jīng)打坐。
鷓鴣哨倒也不是為了求什么,他本是必死之身,只不過在機(jī)緣巧合之下逃出生天,甚至還有了佳人在側(cè)。如今他自覺圓滿,便是將槍抵在他腦袋瓜上,他也實在想不出該向上天求什么。他之所以長久地跪在佛前,求得不是自己的富貴榮華,而是云水衣和金元子的善始善終,希望他們能在黃泉重逢,來世永結(jié)同心。
云水衣歿后,封玉鏘正式接掌玉樹宮,可他不顧眾弟子的迷茫和無助,將自己關(guān)在房里一關(guān)就是十幾天,引得物議沸然。
終于,在藏歷春節(jié)前的某一天,封玉鏘”出了關(guān)“,他嘔心瀝血,寫成了一篇祭文,上面寫著云水衣是如何以一己之力,攻克了一則超越所有醫(yī)書的詛咒,以七十年之歲月,救了不知道多少人。
鷓鴣哨初讀了那“祭文”,心中便感慨萬分——封玉鏘不愧是云水衣的愛徒,玉樹宮的掌宮,在他筆下,云水衣不是一個癡情的女子,而是女中豪杰,人中龍鳳。她有沖天的氣魄和蒲草的耐心,為了踐行自己的承諾,不顧一切地前進(jìn)。她不只是救了一個人,而是救了一整個種族,是真正的無冕之王。
所有人都在寒冬中等待春天,等春天來了,云水衣就能下葬了,玉樹宮的弟子就能將現(xiàn)任掌宮封玉鏘的“祭文”散至各處了。換句話說,來年春天,封門仙和她的師兄弟們,就要帶著封玉鏘的祭文,遍訪青囊派的各大分部了。
眼看一切已經(jīng)塵埃落定,老洋人決議去尋找扎格拉瑪族的后裔。雖然說血眼的詛咒一夜之間被根除,他們的族人多少應(yīng)該明白,搬山一派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了,可他還是想去面見族人,親口告訴他們,這一路的波折有多驚險。
封門仙問老洋人,說待他見過族人之后,該當(dāng)如何?
老洋人面露得意,說他從此往后,當(dāng)笑傲江湖,當(dāng)一游俠,行俠仗義,懲惡除奸。
鷓鴣哨點了點頭——身為搬山魁首,本應(yīng)該是他去向族人解釋一切??墒碌饺缃?,說他是忘本也好,是后怕也罷,他只想留在封門仙身邊。
鷓鴣哨一生孤苦,身邊只有師弟師妹,好不容易成家立業(yè),身上的詛咒也破除了,他哪里肯輕易離開封門仙?
眼看老洋人定了去處,花靈亦按耐不住,她說她想去綠春宮,做段水歧的弟子。
花靈所言,語帶深意,其一就是綠春宮是個好去處——綠春宮地處云南,處處富饒。前有沐王府,后有獻(xiàn)王墓,加之兵禍不及,又有羅老歪稱霸一方,既安全又舒適。
其二,段水歧雖然性情古怪,但卻也情有可原,如今他放下了與云水衣的私情,往后必定一心振興綠春宮。他座下全是男弟子,因此在蟲谷時對封門仙和花靈格外溫柔,花靈若拜入他的門下,不但能學(xué)到青囊派的本事,還能為自己謀個“愛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