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蘭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心知方才可能嚇到了孩子,秦王將無意間泄露出來的氣勢收斂干凈,輕輕拍了拍懷中的小孩后,將他重新放回了榻上。
好好休息,近日不要到處亂走。
扶蘇蜷在被褥中,乖巧點了點頭。他今日精神損耗太大,這么一會兒倦意涌上心頭,眼皮子開始打架,很快便睡了過去。
嬴政并未立刻離開。
年輕的君主起身,玄黑袖擺如流水般滑落在身側。他站在榻邊,靜靜地望著睡過去的長子。
小小的孩童縮在被窩里,露出一張泛紅的臉蛋,瞧著玉雪可愛。他睡著時十分安靜,然而只有嬴政知道,這具小小的身體里藏著怎樣的潛能。
昌平君帶來嫪毐的尸體時,向秦王稟告過一件事情。
在被斬頭之前,嫪毐的手足就近乎全斷,那傷口像是被極其纖細的線勒出來的一般。初時并不起眼,甚至連一點血也沒有溢出來。直到嫪毐想要拔.出長劍時,方才察覺自己的手已經(jīng)在神不知鬼不覺中被廢了。
在此之前,唯一近身嫪毐的就是被王太后送到他手上為質(zhì)的長公子。
嬴政聞得此事,只冷冷看了這位忠心耿耿的外臣一眼。
昌平君跪在嬴政面前繃緊了身姿,腦子轉了幾圈,還是沒有揣度清楚這位年紀輕輕就具備王者風范的君主心思。
雖說身為人臣,猜測君主的意向是大忌。但扶蘇是秦王的長子,在秦王沒有冊立王后、后宮無嫡子的情況下,他是天然的王位繼承人。
盡管長公子還年少,尚還看不出資質(zhì)如何,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寡人知道了,退下吧。
昌平君是個聰明人,他到底和扶蘇還有幾分血緣關系。這次既然沒有把扶蘇的名字說出來,以后也不會。
嬴政漫不經(jīng)心地想,現(xiàn)在的問題是,他的好兒子,似乎背著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真是好膽色。
嬴政幾乎在一瞬間推斷出來,他這個來歷不凡的兒子,怕是在通過那些鳥雀知曉嫪毐將要叛亂之時,就有自己去處理的心思了。
嫪毐不過仗著王太后才敢有了別的心思,區(qū)區(qū)男寵不足為懼。王太后為了情郎,以王室長公子的性命要挾秦王,于宗室而言,是更嚴重的性質(zhì)。只要王太后不死,他怎么處理都不會有人跳出來反對他,倒是更有利于他收攏余下權力。
真是笑話。
前朝雖有呂不韋那老賊在膈應他,可他韜光養(yǎng)晦了這么多年,處理一個男寵而已,難不成還要不到自己膝蓋的小娃娃來幫忙不成?
彼時秦王冷笑一聲,看來自己那小崽子,還有不少事情瞞著他。
而今秦王站在榻前望著熟睡的孩童,伸手將對方的臉從被褥里薅出來,以防止小孩因為呼吸不順睡不好,又順手掖了掖兩邊被窩,不讓風鉆進去。
其實現(xiàn)在已是夏天,有宮人精心照看,著涼的可能性很小。但嬴政記得,這小崽子周歲前生病是家常便飯,太醫(yī)常年在這邊待命,到后來他甚至專門撥了兩個醫(yī)者在扶蘇身邊。
哪怕他是上天賜給他的孩子,也讓嬴政有過好幾次懷疑對方是不是養(yǎng)不活。
所幸周歲之后,小崽子身體便沒那么弱了。除了不愛說話,表面上看起來和尋常孩子沒什么差別。
這里的尋常孩子,指的是扶蘇之后,嬴政的后宮給他添的那些公子王女。
嬴政知道,這小孩對外人表現(xiàn)出來的乖巧都是假象,只有他能在拎起兒子后頸時發(fā)覺,這小崽子看向他人的眼神宛如螻蟻。
這就讓嬴政很不爽了。
你是孤的孩子,在孤跟前還這幅鬼樣子?
前兩年跟小崽子的較量,算是嬴政用來調(diào)劑自己略顯枯燥的生活。讓小崽子把你爹還是你爹這個認知刻在心里花費了他好一番心思,成果確實相當不錯。
等到小崽子蹣跚著步伐走過來,一把掛在他腿上扭扭捏捏地說著什么時,嬴政便知道,這小崽子總算認清不管他什么來頭,都是他嬴政的兒子這個事實。
而當聽清扶蘇說的內(nèi)容時,嬴政初步理解,上天給自己賜下了一個怎樣的孩子。
這是只屬于嬴政一人的秘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座云霞渺渺的仙境。仙境之中蒼松古柏環(huán)繞,瑤草琪花不謝。青山橫臥湖畔,岸有仙人撫琴聆音。
撫琴的白衣人面容模糊,只能隱約看到對方含笑眉宇。
泠泠琴音響徹,秦王聽到有縹緲聲音從云端而下,告知他身具一統(tǒng)天下的天命,天道為表嘉獎,將會賜予他一件舉世無雙的寶物。
秦王半信半疑,這時他還年輕,認定自己能夠掌控一切,因此并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說。直到他從夢中驚醒,忽聞天外仙樂,而長子應時而生。
他不得不相信了。
很長一段時間,秦王眼里的扶蘇都非他的親子,而是所謂上天賜予他的寶物。
他把這個孱弱的孩子帶在身邊,一是當時他并未掌握全局,為了就近看顧他第一個孩子,同時也是為了觀察這件寶物到底有什么不同。
起初秦王只是覺得這孩子太安靜,不舒服也只是小聲哼唧,聲音近乎于無。抱起來軟綿綿的一小團,瞧著半點威脅都沒有。
后來這一小團慢慢抽條,漆黑的眼眸中逐漸映出嬴政的模樣,在看到他時,會朝他咧開嘴,笑得十分傻氣。
扶蘇張口說的第一句話,是父王。
初聽到時,嬴政只覺得是聽錯了,直到小孩爬上他的膝頭,揮舞著小手不經(jīng)意間揪住他蓄了許久的胡須,咯咯笑了幾聲又喊了一句后,他才知道自己沒有聽錯。
父王。小孩又喊了一聲,輕飄飄的兩個字,落進嬴政心底。
嬴政恍惚記起,在那個奇怪的夢境之前,扶蘇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孩子。
呂不韋和趙姬把持朝政的那些日子,他做什么都被桎梏,唯有眼前這個孩子的誕生是他最為期待的事情。
小崽子學會說話后不久,身體就漸漸好起來,再不是剛出生時孱弱的模樣。
嬴政批閱奏章時通常不會有臣子來打擾他,扶蘇就會乖巧地趴在他懷中,陪他一起看,盡管沒多久小孩就會揪著他衣領睡著。
孩童趴在他懷中,脖頸間傳來的呼吸溫熱又真實。嬴政偶爾低頭,就會看到那孩子平靜眉眼。
終究是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秦王對王太后逐漸失望的日子,是這孩子陪他一一走過。
不說便不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