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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監將軍且慢。”衛霽抬手將人攔下,趁公子虔也在這里決定說些正事兒,衛國的商隊在中原和秦國之間行走不在話下,但是要想再往西,那還得靠秦人才行。
中原列國說秦人是蠻夷,然而和草原上的那些部落小國相比也算得上是禮儀之邦了,塞外那些未開化的民族太危險,也就秦人敢和他們做交易,尋常商隊若是過去,怕是得被殺人越貨連命也丟在那里,“最近若有商隊要進入草原,能否帶上幾個我手下的人?”
“公子想讓衛商進入草原?”景監有些驚訝,中原的商隊在秦楚燕趙等國行走都抱著以命相搏的想法,公子霽怎么會有讓手下商隊進入草原的想法?
不是他說,而是和草原的交易與中原有很大的區別,秦人敢過去那是因為他們的商隊都是由士兵組成,談成了就直接拿貨物換戰馬皮毛,談不成換一家接著談,敢打過來就直接拎刀子正面剛,秦人從來不帶怕的。
那些部落欺軟怕硬,燒殺掠奪慣了,真要帶了許多貨物想和他們談交易,不跟著足夠多的護衛最后肯定血本無歸。
“如果可以的話,盡量帶回來些秦國沒有的種子。”衛霽點了點頭,看公子虔和景監都很驚訝,想了一下又說道,“如果要過些時候再去的話,或許還能帶些烈酒過去。”
胡人逐水草而居,在貿易上完全沒有議價權,如果晚上兩千年,茶葉就是與游牧民族交易的硬通貨了。
草原上水果和蔬菜極少,居無定所,飲食也沒有定數,糧食多就吃飽喝好,糧食少就餓肚子,全看老天的心情。
在中原尚且不怎么喝茶的情況下,草原上的部落就更不會對這些樹葉子感興趣了,“番人嗜乳酪,不得茶,則困以病”的情況更是不可能出現,只有等他們發現了茶葉的好處,茶馬交易才能展開,至于現在,思來想去還是烈酒靠譜些。
秦趙之地尚且崇尚烈酒,更北的地方春秋短夏冬長,冬日嚴寒更需要烈酒來驅寒取暖,只要將方子守住,沒道理掌握不了主動權。
他現在非常需要一個能將種子拿出來的合理理由,紅薯土豆可以說是在山里偶爾發現,雖然牽強了些,但也不是說不過去。
深山老林罕有人至,里面藏了多少寶貝誰也不知道,他之前和小甲入秦時走過不少偏僻的地方,難免就找著些旁人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但是西瓜番茄玉米這些果實太有辨識性的東西這么解釋實在忽悠不過去,還是正兒八經的來個李代桃僵才好。
畢竟他帶著的種子都是后世改良過無數次的良種,而現在原產地的種子……唔……也就那么回事兒吧。
其他不說,單單玉米一種,在產量上來之前就絕對沒法和紅薯土豆搶風頭。
衛鞅入秦,秦國即將變法,他不確定秦公和他的松柏合計過后對商賈會起什么章程,所以去草原甚至遠達西域的商隊必須在此之前就給他們透個底兒。
商鞅變法具體有哪些內容他記不大清楚,但是幾個大的方向還是知道的,廢井田、開阡陌,推行郡縣制,廢除世卿世祿、獎勵耕織和戰斗、二十等爵制,施行連坐之法,統一度量衡,還有很重要的一項,便是重農抑商了。
治國不一道,便國不必法古,秦國如今的情況,變法新政都是為耕戰做服務,在這種情況下,重農抑商的確適合秦國。
諸子百家各有優劣,儒家尊教化道家重無為,法家、尤其是商鞅之法,最大的有點就是能夠迅速并有效的集結全部的力量去干一件事情。
秦國如今最重要的除了種地就是打仗,四周不安穩,就算種不好地也得打仗,齊魏等國都是國家糧食充足將多兵廣所以才捉摸著要打仗,但是秦國不一樣,他們是為了打仗才賣力去種地。
地種不好可能會餓肚子,可仗打不勝國就沒了,國都沒了還種什么地啊!
在秦國,打仗和種地一樣重要,為了打勝仗守住國土他們也得好好種地,地種不好糧食不夠湊不齊軍糧,打起仗來也不夠硬氣,秦人的血性是夠了,可血性不能當飯吃啊。
所以問題又繞了回來,安心種地還是很重要。
——圣人知治國之要,故令民歸心于農。歸心于農,則民樸而可正也,紛紛則易使也,信可以守戰也。壹則少詐而重居,壹則可以賞罰進也,壹則可以外用也。【1】
庶民能夠一心一意務農種地,征兵收糧就都好辦,畢竟種地不像放牧,牧民循水草而居,哪兒水草鮮美就直接搭帳篷住下,水草不好了卷起來就能走。
種地不一樣,一旦開荒墾田,那就是幾十年的事情,百姓安心種地不隨意遷徙就容易登記造冊,如此一來,征兵納糧直接循著戶籍冊就行。
商人大部分不會定居在某一個地方,像衛國那樣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實在必須要打了就拿錢去砸的國家可以商賈盛行,秦國就不行,以秦國現在這情況,不說秦人半路起家經商會不會賠本,真要舉國行商那就是朝著死亡的大道奔騰。
——夫民之不可用也,見言談游士事君之可以尊身也、商賈之可以富家也、技藝之足以餬口也。民見此三者之便且利也,則必避農。避農,則民輕其居,輕其居則必不為上守戰也。【2】
游士事君可以尊身,商賈行商可以富家,手藝出眾可以糊口,此三者可以隨便搬家,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生活下來,所以他們在衛鞅眼中都是不能用的人,將來變法,這三類人必定會受到打壓。
衛鞅在魏國不受重用,入秦方能施展手腳,因為就算魏王重用,他的法家之學也未必能在強大的魏國施展開來。
魏國已經那般強大,上到魏王下到庶民,沒有人會有那么堅定的信念去按照法令來生活,商鞅之法嚴苛,只有秦國這般已經走投無路迫切要強大起來的地方才能吞著血淚執行下去。
不變法就是死路一條,變法雖難,卻還有一線生機。
他如今住在秦國,衛商不會受到太大影響,變法限制的是秦人,對別國商旅沒有影響,就算有些影響,他們的商隊直接和秦公對接,來往間帶的多是鹽鐵等物,影響也影響不到他們。
用后世的話來說,他們就秦國的“皇商”。
秦人行商受到限制,可衛人不能冒那么大風險去塞外草原,現在離新政變法還有幾年,等再過幾年就沒機會了。
“帶人過去沒問題,只要他們吃得了苦受得住塞外艱辛,種子我會讓人留意,有什么新鮮東西都給你留著,不過帶酒就不必了。”公子虔搖了搖頭,表示那等好酒他們自己人還不夠喝,怎么能去便宜塞外的戎狄胡人?
“長公子覺得那些燒酒很好是不是?”衛霽笑了笑,看著公子虔詢問出聲,“若有一壇燒酒放在面前,需要用上好的戰馬來換,長公子肯換嗎?”
現在草原上最大的幾家部族還沒有形成,對秦國來說最大的威脅并不是來自草原。
戎狄其實并不是都住在塞外,早在春秋年間,他們的足跡幾乎遍布中原,尤其是秦晉兩國,住在那里的戎狄人并不在少數,只是幾百年間戎狄部落要么被諸侯國吞并,要么就是被趕到北邊,總之一句話,想留下來就得聽他們的。
比如不久前被公子虔帶兵滅了的西戎獂王,獂部落此后就歸秦國管轄,過個幾十年上百年其中的百姓就和普通秦人沒什么區別了。
被吞并的戎狄部族很多,還有一部分不肯寄人籬下,就卷鋪蓋拖家帶口舍了生活舒適的中原地區,眼含熱淚的去西邊或者北邊和那些原住民搶地盤去了。
他們欺負不過中原諸侯,打起草原上的部落還是下得了手的。
春秋時期草原上的樓煩林胡月氏烏氏等部落都很弱,后來不斷有中原逃過去的戎狄人前去投奔,人多了后來自然也就強大起來了。
雖然名為投奔,但是戎狄人多又能打,最終能控制部落的究竟是誰還說不準。
如今秦國附近還有義渠西羌月氏烏氏等部落存在,趙國附近有樓煩林胡等,說強大也不強大,但是說弱也不弱了。
衛霽在心里真情實感的為這些部落掬一把同情的淚水,弱小的時候受欺負,強大起來更要受欺負,他們如今的實力越來越強,再過個幾十年,義渠就得歸秦,樓煩林胡更是被趙國武靈王一塊兒給滅了。
還能怎么辦,怎么打都打不過,除了繼續向北逃向西逃還能咋滴?
如果不是因為中原諸侯國太過強勢,使得戎狄不得不一步步向北向西逃,月氏匈奴東胡等政權也不會那么快強大起來。
匈奴接收的難民最多,實力膨脹的也最厲害,然而這并沒有什么用,因為那時候中原已經完成了一統,秦國一家獨大,始皇帝陛下一聲令下,蒙恬就直接率兵“卻匈奴七百余里”,將他們從草原新晉大哥又打成了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