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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得文想:早就“怎么了”,不差這一會兒。
說:“他要‘怎么了’,你還能不讓他‘怎么了’?人家可是皇上!”
李譚氏只能低聲嘟囔:“我才舍不得閨女嫁到紫禁城里……”說說又想哭了。
家里小廝不能進后院,幾個丫鬟和其他孩子都被嚴禁往后院去。
后院的石榴樹上,海東青穩穩地高站著,仿佛在站崗。
而樹梢不停地動,因為下頭兩個人倚著樹實在吻得忘我。
碧綠的石榴葉,火紅的石榴花,還有綻開口子的一顆顆大石榴,是李夕月的一道背景。
她梳著家常的辮子,鬢邊一朵淺藍色絨花,耳朵上一對料器耳墜,水藍色亮紗袍子,隱隱露出里頭月白緞子上繡的鳶尾花,還有圓潤潔白的胳膊,握起來又涼又軟。
但昝寧的身體卻熱得難受。
李夕月說:“不早了,你回吧。”
“你真無情!”
李夕月輕輕扭他一把:“來日方長。”
小酒窩一隱一現,眼睛像檐頭上初升的彎月,清澈甜美,讓人從容而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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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安排的秀女大挑,后來才增補名字的李夕月排在最后一名,心急如焚的皇帝昝寧百無聊賴地一排排看了大半天的秀女,終于在夕陽西下的時候,能夠拿起一邊擺放的鑲珊瑚玉如意。
最后自報名號的那個秀女是六個秀女中最靠邊的一位。秀女按例不用跪,她微微低頭,聲音含著笑似的:“奴才內務府廣儲司總辦郎中、四品文職李得文長女李夕月。”
一排女孩子中,她不是最美的一個,也不是打扮得最花枝招展的一個,但皇帝,緩緩而鄭重地走向她,雙手捧著玉如意遞過去。
一句話都不必說。
她抬眸看著他的笑眼,千言萬語含著,兩個人經歷了那么多,早就心有靈犀了。
但畢竟有些害臊,她旋即低下頭,謝恩的聲音像蚊子叫:“奴才謝主隆恩。”
一輪一輪挑出來的一百八十八個秀女,皇帝只遞了這一柄如意——如意表示選皇后,還有一堆給選中的嬪妃的荷包,他一個都沒送出去,剩下的一百八十七個秀女,只打算再挑些給宗室里拴婚,也就可以了。
好消息立刻傳到了外面,李得文臉上飛金一樣,接受大家的賀喜。
榮聿笑道:“好家伙,總算修成正果了。接下來咱們內務府齊心協力,把李大人家的喜事辦好!”
皇帝的大婚主要是納采與大征兩大禮儀,是皇家向皇后家下定的禮儀。
黃金二百兩、白銀萬兩、金茶筒一、銀茶筒二、銀盆二、緞千匹、文馬二十匹、閑馬四十匹、馱甲二十副。賜皇后父后母黃金百兩、銀五千兩、金茶筒一具、銀茶筒一具、銀盆一具、緞五百匹、布千匹。穿著橘黃禮服的宮中侍衛和太監把這些禮物送到李夕月家。之后是冊立禮,禮部使節帶著皇后金冊和金寶前來宣旨。
李得文一趟又一趟地換穿了承恩公的爵品衣冠,帶著家中夫人叩謝皇恩。
然后再把家里為女兒準備的嫁妝一抬一抬地送進宮里。
等到正式迎娶的那一天,李譚氏流著淚,在女兒身前身后轉悠:“大妞,這復雜的頭我也不會幫你梳,你今日好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以后在宮里要和丈夫舉案齊眉,和其他姐妹和衷共濟。”
最后抽出手帕擦眼睛,忍不住還是哭了:“額涅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見到你了……”
說得李夕月也哭了起來。
哭嫁不違古禮,送嫁的是“全福”的公主和福晉,含著笑耐心地勸著,再給新娘子臉上補了粉黛,理了理她身上的龍鳳同合袍,笑道:“這么美的皇后,萬歲爺真是好福氣。”
時辰一到,送嫁的福晉把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和一柄金雙喜如意遞到李夕月手中,蓋上紅蓋頭,在鳳輿上熏過藏香,把李夕月扶到了鳳輿之中。鑾儀衛校尉抬起鳳輿,提爐侍衛手持鳳頭提爐引導,太監左右扶輿,內大臣侍衛在后乘騎扈從,因為已經到了晚上,所以到處亮著明晃晃的燈,聽見喜氣洋洋的聲音。鐘鼓齊鳴,鞭炮齊響,禮花在天空中絢爛地開放。
李夕月動都不敢動,耳朵里聽著動靜,隔著薄薄的紅綢蓋頭和薄薄的紅綢轎簾,隱隱能看見外頭堂皇的亮光,閃動的五彩之色。
過皇城中門,過金水橋中橋,過天.安.門中門,過端門中門,過午門中門,過太和門中門……李夕月雖然看不見,但知道自己走的是直線,是一個國家的女子所可以經過的最最尊貴的一條線路。這條線路,只有最尊貴的嫡皇后畢生才能在大婚當天經臨一次,是無上的榮光。
到了乾清宮階下,鳳輿停下,李夕月被扶出來,抱著寶瓶,跨過火盆,再乘孔雀頂轎,來到坤寧宮東暖閣的洞房。
皇帝昝寧已經在等候。
李夕月什么都看不見,被扶坐在龍鳳喜床上,眼前紅綢突然一閃,滟滟的光亮涌過來,她不由眨了眨眼,才悄然抬頭,看見面前那張熟悉的笑臉。
他拿著秤桿,聽贊禮的福晉笑融融說:“稱心如意!”
遞過來一個鏤金大碗,里面是羊肉餡兒的子孫餑餑——可惜是生的,吃一口就吐掉,那福晉笑問:“生不生?”
兩個人都笑了,低頭抿嘴,羞臊了一下才同時說:“生。”
外頭《交祝歌》響起來,合巹禮結束。紅艷艷的洞房里,喜盈盈的眾人道了“安置”,漸次退出。
歌聲漸漸也小了,慢慢,外面只聽見天籟的蟲吟。
昝寧問:“這地方,你習慣不習慣?”
李夕月小聲說:“咦,你不是說我不擇床,在那兒都能睡得著呼呼的?”
昝寧笑道:“這倒是。不過我怕是睡不著了。”
“為什么呢?”
昝寧伸手理直氣壯地解她的衣扣,理直氣壯地反問:“你說呢?”
不過,李夕月的額涅有一句話并沒有說對。
她在送親的時候哭得傷心,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見到女兒,其實僅僅大婚過后兩個月,李家新的承恩公府前就來了幾個宮里的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