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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夕月也是平常人,瞬間鼻尖兒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掙扎了一下,又覺得這掙扎無謂。
這時,她聽見天空傳來“啁啁”的鷹鳴叫,抬頭一看,恰見昝寧那只海東青在半空中盤旋。潔白的羽毛,淡灰色的羽緣,在碧藍色的天空中宛如一朵雨云。
它盤旋得很低,而且越來越低,漸漸都能讓人看清它銳利的眼神。
“嗬,好俊的鷹!”
見到的人都竊竊私語,甚至有想拿網羅來網住它的——一只海東青,價值幾百金!
海東青對著李夕月又鳴叫了幾聲,盤旋著飛高了去。
李夕月不知道這鷹飛過來是預示著發生了什么,不知道昝寧現在還好不好。
但她突然間就有了勇氣,若能和他同生共死,也是好的。
于是她對著碧澄澄的天空看了一眼,說:“別拉拉扯扯的,我又不是不跟你們走。”
坐在大車上,搖搖晃晃的,聽見車外的人在抱怨:“從來沒有端午未過而這么熱的!鬼天氣!”
“可不是!樹都曬蔫兒了!一絲云都沒,萬歲爺還求雨呢,我看這天氣是一滴雨都求不下來。”
“求不下雨來,又是他的沒面子,都這么大張旗鼓的雩祭了,老天爺還都不給皇上臉,不肯下兩滴雨意思意思。”
“反正萬歲爺也不差這點沒臉,我看他沒臉當皇帝也快了。大阿哥再養一兩年,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班咯。”
“噓噓,這種話你也敢亂說?不怕掉腦袋?”
李夕月的心是揪緊的,忍不住揭起一點簾子看外頭:
好多店鋪都嫌熱關了門,大道上連青磚石都是白晃晃的,地面上仿佛浮著一層發紅的灰氣,天地之間仿佛都被這樣干燥的灰氣籠罩著,人悶得喘不過氣,渾身都發粘,衣服都貼著身子。
李夕月兩顆淚流下來,給面龐帶來瞬間的濕潤,然后好像就干在臉上了。
“不哭,李夕月你不哭!”她安慰著自己。
用帕子擦凈了面龐,再一次鼓起勇氣揭開車窗簾,這次的看到的景象她還有些熟悉:永定門內大街,街外是熱鬧的皇城,這里卻肅穆起來,遠遠地能看到祈年殿的影子,道路清掃一凈,兩旁略無民人,陽光灑在鋪地的黃沙上,光斑點點,幾乎耀目。
“這……這……”她鼓足勇氣問外頭,“這是去哪兒啊?”
沒有人回答她。但她心里越來越清楚,去的就是天壇,文宗皇帝將曾經的圜丘和方澤分設為天壇、地壇,每年皇帝親臨大祭,祈求國泰民安。
但他雩祭,她來這里做什么?
大車很快到了圍墻邊,只見古柏蒼郁,兩重壇墻環繞,配著蔚藍的天空,肅穆莊嚴。
里頭一圈作值廬和庫房、神廚的屋子,李夕月被直接帶到了其中一間里。里面已經有了個人,蒼蒼的白發,一身灰布衣裳。
李夕月定睛一看,眼淚都要下來:“李諳達!”
李貴抬臉,像老了十歲似的,一張嘴就看見掉了兩顆牙,但他還是在笑,顫巍巍起身:“夕月呀!”
他起身時瘸啊瘸的。李夕月知道他被步軍統領衙門的士兵一頓亂棍,傷得不輕。趕緊上前扶住了他:“您……您還好吧?”
李貴牙縫里漏風,咝溜溜說:“還好,還好。傷筋動骨一百天,我這還沒滿日子,所以跟個殘廢似的,也硬被提溜了來,真是……”
李夕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亦不知道他和自己會面對怎么樣的命運,想了片刻倒有一句話:“李諳達,沒關系,我也在呢,咱們好歹在一起。”
生也罷,死也罷,不是孤獨的,就好!
李貴倒也安慰了她兩句:“姑娘,別怕,要殺我們,跟碾死一只螞蟻似的容易。特特地提溜到這兒,肯定是另有打算。咱們靜觀其變。”
正說著,外頭傳來尖利的喊叫:“你們別想讓我進去!我即便是個答應,抬抬腳趾頭也比你們這些奴才高貴!你們別想我進這破屋子里給你們殺!就在這里殺好了,我阿瑪是堂堂正正的武將,虎父沒有犬女呢,我等著你們殺!……”
這是穎答應的聲音,居然還是那么暴躁,大概生死都看開了,就無所畏懼了。
李夕月揭開窗戶上的簾子看了看,回身對李貴說:“為什么把穎答應也弄過來?”
李貴沉吟了片刻:“大概覺得咱們都是萬歲爺心頭在乎的人。”
“還是要威脅他呀?”
“可不!”李貴說,“終于肯放他出來了,當著這么多的朝臣,不怕萬歲爺一嗓子真話讓人下不來臺?”
“哼——”李夕月氣呼呼的,想說點什么,李貴及時打斷了:“夕月,皇上確實沒必要鬧翻了。”努了努嘴,示意她當心隔墻有耳,又說:“我們嘛,也是,古話說的:‘寧在世上挨,不往土里埋’。一會兒如果皇上來了,咱們得勸勸他。”
李夕月趨步過去,朗聲道:“李諳達,你說得是,我給您倒盞茶。”
到他面前低聲說:“皇上如果來,咱們怎么勸他啊?”
李貴笑著壓低聲音:“太后以為掌了權,其實除了兵權,她一個都沒掌到。禮親王榮聿全部準備好了,每個細節和我都商量過。你放心。”
李夕月提著心放下了多半,而且激動得臉都紅了,她說不出話來,哆嗦著嘴唇拼命點頭。
“皇上!皇上!奴才可算見著您了!您要為奴才做主啊!”外頭傳來穎答應凄厲而嫵媚的呼喚。
“皇上還真的來了?”李夕月驚詫。
李貴卻不驚詫:“當然得讓萬歲爺看看我們還活著,還就在納蘭氏的刀兵要挾之下,才有鉗制他的本錢呢。”
“皇上啊……我的皇上……”
穎答應一聲一聲的,哭得傷心極了,也期盼極了。
昝寧略帶嘶啞的嗓音從門窗外傳來:“朕見到穎答應了,心里明白了。不是說還有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