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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皇后說, “臣妾可不是來劫道的。萬歲爺當心身子。臣妾告退了。”
端著琺瑯碗似要起身。
昝寧輕輕一按她的手,挑唇一笑。
燈光一照, 他的臉落在燭火的橙黃色光暈中,鼻梁、頜角顯得格外立體, 眸子中心躍動著兩團小火苗, 會給人一種似若有情的錯覺。
皇后自從進宮之后,除了新婚之夜外,全部是空房獨處, 即便有時候被太后硬湊合在一起,皇帝也怠懶理她,一張床上也是劃出楚河漢界一般睡著。她攬鏡時便會有怨尤,怨上天,怨父母,也暗暗怨拴婚的皇太后——她的姑姑。
但此刻,她心中忒忒,為面前這張臉,和他眼眸中躍動的兩團小火苗。
“皇上……”忍不住聲音有些顫抖和羞澀。
昝寧說:“難為你,這么晚還想著我。”
皇后嬌羞道:“是太后擔心萬歲爺身子。”
昝寧不動聲色:“明兒太后大壽,我得再次謝恩呢。養育之恩無以為報,提攜之恩更是如此。你不知道……”
他故意猶豫了一下,又長嘆了一聲:“禮邸……”
皇后抬臉說:“臣妾知道。”
也陪著他一聲長嘆:“今兒太后悄悄和臣妾說了這事,臣妾也在想,皇上素來不是貪色的性子,怎的就對一個狐媚子寵愛至此?想來是禮親王作祟。臣妾也為皇上委屈。”
昝寧低頭端詳著皇后的表情,看得她愈發不好意思起來:“皇上怎么這么看臣妾?”
昝寧說:“我也談不上委屈,她也是我的妃嬪,長得也可人意兒,床上也乖順柔弱,給她一個生皇嗣的機會,也是為了綿延國祚的朝堂大計。啊,對了,今日你怎么知道我這里有加急的折子?”
皇后先聽他變著花兒地夸穎貴人,聽得暗自磨牙,及至后面皇帝的問題,倒叫她猶豫了一下才說:“是太后告訴臣妾的。太后那里聽到消息,說有江南省四百里驛遞送來的折子,詳述了候補知縣陳如惠自盡案的細節——太后一直也極為關心這件事么——按驛馬的天數折算,就該是今日送到。白天未曾聽皇上談起,太后用印時也不曾看見這份,想必是晚間送到的。”
昝寧皺起眉頭,不知該不該信她的話——今日所謂的“加急折子”,完全是他和李貴及內奏事處一唱一和的慣常把戲,皇后卻說真有一份他都沒見到的折子,這究竟是試探還是巧合?
“皇上?……”皇后抬頭望著他出神的樣子。
昝寧說:“這件事復雜得很,你暫且不要多問。太后關心,我自會找到合適的時機跟她老人家匯報。明兒是太后圣壽,暫時不要攪擾到她。”
他往后頭寢宮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后心里五味雜陳。
她今天當然是來下眼藥的,穎貴人一個貌美而無腦的女子居然得寵,后宮沒人高興,她現如今不敢過于肖想他的臨幸,但把有威脅的一個一個收拾掉并不是難事。
皇帝這做派,一頭說是因禮親王的逼迫不得不與穎貴人在一起,一頭又覺得他好像真的被那狐媚子迷住了,望向外頭的時候滿眼的光。嫉恨如當年一樣在她心里生長起來。
只是她不能再像當年一樣愚蠢了。
“那么,臣妾就告退了。”皇后淡淡道。
昝寧披上氅衣,跟著她一起出門,看著她出了垂花門,上了便輦,他才回身,先向李貴:“到內奏事處趕緊看一看,有沒有皇后說的、關于陳如惠的加急奏折。”
吩咐完,他原地轉了兩圈,心里有些許焦灼感,好在恰見一個腦袋從茶房探出頭來,上頭一雙星光閃耀的眼睛眨了兩下,隨后變作明月彎彎。
他不由就笑了,親昵地說:“滾出來。”
李夕月辮子一甩,麻溜地滾出來了。
她的小酒窩在臉頰上一隱一現,笑容十分可愛。
昝寧伸手摸了摸她的小酒窩,笑著說:“我心里煩憂,偏生你笑得出來。”
李夕月說:“人都有煩憂的時候嘛,有時候要對自己笑一笑,心情會變好,煩憂也不至于影響判斷。奴才覺得,萬歲爺也該對自己笑一笑。”
正說著,李貴過來,低聲道:“內奏事處再三檢視了今日送來的折子,確實沒有關于陳如惠的加急奏折匣子。”
皇帝默然了一會兒,看一旁李夕月眨巴眨巴眼睛在看他,于是移樽就教:“李夕月,你用你的小腦子使勁猜:一份四百里驛遞的奏折卻沒有及時送到,按例說移送奏折的司官該論罪革處的,卻居然敢這么做,會是為什么呢?”
李夕月說:“奴才管他是為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敢這么做的人肯定是要掩蓋,心虛了唄。他心虛被萬歲爺發現,萬歲爺就像斗蛐蛐似的逗逗他唄。”
昝寧一笑,對李貴道:“可不是。我擔心什么呢?無非就是想掩蓋,我且看他們做戲就是了。”
摸摸李夕月的腦袋頂:“平時看著挺笨的,不過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不錯,不錯。”
李夕月想:這主子即便是表揚人,也表揚得這么別扭,還不如別表揚……
她說:“那要多謝萬歲爺賞的核桃。嗯……奴才有一請。”
昝寧心道:表揚你一下,你要邀功討賞啊?不過,倒也愿意聽一聽,所求不奢的話,他當然愿意滿足她。
于是點點頭:“那你說罷。”
李貴一看,嘿,這是小兩口私話的時刻呀!自己怎么能在這兒礙眼?
所以當即道:“李夕月明白回話就是了。奴才這里還有些事,萬歲爺若沒有旁的吩咐,奴才先告退了。”
此刻,養心殿四處屋子里雖然都亮著燈火,但宮門下鑰,太監們宮女們都在屋子里值守,養心殿外面寧寧靜靜的,墻邊只有幾棵樹,風一吹,樹葉兒刷刷地往下落,一輪孤月懸在樹梢上搖搖晃晃。
昝寧說:“說罷,只要不嚷嚷,沒人聽見你說什么。”意思是:要求過分一點,人家也不知道。
他甚至希望她過分一點,那樣,他也可以提個要求才答應她呀。
李夕月忽閃著眼睫看著皇帝溫和柔情的笑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說:“萬歲爺要打奴才,奴才當然不敢不承受——雷霆雨露均是天恩么。不過,能不能……”
“等一等,我何曾打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