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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寧問李夕月:“還夠送么?”
李夕月搖搖頭:“萬歲爺,淀好的泉水只三壇,一壇子進上,一壇子賞皇后,一壇子賞穎貴人,就沒了。要是麗妃和誠嬪那里要,還得重新打水沉淀,只怕要到戌時或巳時才能濾清出來?!?
皇帝跺腳罵了她一聲“笨”!
然后,昝寧看著皇后,皇后也看著他。
一個是“就這樣了沒辦法”,一個是“偏心寫在臉上你好意思?”
最后,皇后說:“穎貴人如何喝得了一壇子水?她們仨分分吧。”
而皇帝也說:“不錯,你們喝茶少,也不接見誰,你們四個人分兩壇子也夠了?!本褪且獕夯屎笠活^。
皇后氣雖氣,能說什么?想想自己的丈夫如此斤斤計較也是可惡,她犯不著為半壇子水和他一般見識,于是冷笑著說:“如此,臣妾替麗妃和誠嬪謝皇上恩典了?!?
皇帝說:“嗯,她們就不必來跪叩了?!比缓蠛谜韵究粗屎?,好像在等她叩謝皇恩。
皇后咬著后槽牙,獨一人給他叩謝,給他跪安,然后轉身離開了。
李夕月輕聲說:“奴才給皇后她們送水去?”
昝寧說:“先過來一下。”
李夕月今天已經碰了滿頭釘子,也就不怕多碰一個了,到他面前預備挨罵。
結果皇帝向外覷了覷,然后放緩聲氣對李夕月說:“今天委屈你啦?!?
李夕月出于意料之外,急忙搖搖頭:“奴才不委屈。”
昝寧柔聲說:“沒法子,不擠兌你,怕她萬一看出什么端倪。她這個人自視頗高,其實心眼小得很。我有前車之鑒?!眹@了一口氣,不忍再說。
李夕月心眼兒倒不小,頓時笑道:“萬歲爺這么一說,奴才心里可就舒坦了。沒事,萬歲爺為奴才好,奴才曉得。奴才去給皇后送水去了?”
昝寧點點頭:“好的,在她那兒謹言慎行。我現在把炮火是給引過去了,這叫——”
李夕月接口:“這叫‘二桃殺三士’?!?
昝寧給她逗得一樂:“成語用得差強人意。你還讀過《晏子春秋》?”
李夕月搖搖頭:“奴才讀的是《喻世明言》?!?
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書,而卻有這樣的異曲同工,而又在此刻被提及得如此心有靈犀,兩顆小心臟都激動得怦然了一下,彼此有知己之感。
李夕月小心翼翼送完水回來,李貴說:“萬歲爺叫了榮貝勒進去談事,又喚賜茶呢,剛剛白荼燒好了水,你來了,還是你送進去。”
今兒該李夕月的班,她責無旁貸,端著茶盤在門口道:“萬歲爺,奴才奉茶?!?
“進來?!?
李夕月低頭進門,眼角余光看見一個穿石青色朝服、戴著花翎的男人坐在皇帝面前的小杌子上,想必就是榮貝勒了,趕緊上前奉茶。
這位榮貝勒很守規矩——見李夕月端著茶盤過來,立刻起身謝了皇帝恩賜,對著李夕月也客氣得很,目不斜視,端著茶還弓了弓腰——和他的哥哥禮親王真是大不一樣。
昝寧趁他低頭謝恩的時候,給了個眼色給李夕月,她便知道這是要她在屋子里面伺候,于是捧著茶盤退在一旁的擺茶壺的桌子邊,是隨時準備添茶的意思。
昝寧對榮貝勒也隨意得多,喝著茶問:“皇叔,這段日子你帶著內務府一幫人前前后后地伺候,累壞了吧?!?
榮貝勒三十多年紀,恭敬而老成,笑著答道:“給萬歲爺當差,哪有喊累的?講真的,看萬歲爺少年而雄健,奴才真替先帝爺高興?!?
昝寧收了笑容搖了搖頭:“皇叔,‘雄健’一詞,可用不到朕頭上。朕還是多倚仗著禮親王些。”
“是,是?!睒s貝勒謹慎地點點頭,但明明是他自己哥哥,他卻一句夸贊的話都不說——客套的夸贊都沒有。
李夕月還在嚼里面的滋味,昝寧又說:“六七月間朕處置你,罰了三個月俸,實在是對不住,內務府積弊甚多,你哥子又……又對朕要求不少,朕也是左右為難了?!?
李夕月想起了,六七月間不就是她聽阿瑪說皇帝在整頓內務府的時候?說是從上到下處分了一批人,嚇得內務府那幫老油條連花賬都不敢開了,而且她本可以報病逃過選秀,結果她阿瑪招呼打遍了,她也沒躲得過去。
又覺得“你哥子”這稱呼,和先前恭恭敬敬稱“禮親王”,言辭之間褒貶親疏立現。
榮貝勒卻是冷笑一聲:“奴才那哥子,在家跋扈,在外面也跋扈,他對皇上都猶如對自家小輩,對奴才這種庶出的弟弟又哪有好臉色?皇上說左右為難,這感覺奴才太懂了!所以那時候皇上無奈要拿奴才作筏子,奴才心里明白得很,豈敢再有怨懟之心?”
他搖了搖頭,接著開始和皇帝談內務府的賬。這里李夕月就一大半聽不明白了,但看榮貝勒無論是講人還是報數字,都是如滾珠一般流利,心道這位貝勒爺絕對是個聰明能干的好腳色!
談完了,昝寧點點頭:“如此還得繼續煩勞皇叔辛苦。慈寧宮那里開的幾筆花賬,你照樣撥付——一個愣別打,也照樣給朕記下來。倒要瞧瞧慈寧宮的總管太監邱德山,呵呵,能耐有多大?”
榮貝勒從杌子上由坐而跪,給昝寧叩了安:“皇上但看奴才作為,便曉得奴才忠心不忠心?!?
昝寧起身拍了拍他堂叔的肩膀,和聲道:“朕豈會不信你的忠心!”
他刻意要做出“君臣知遇之恩”的樣子,將榮貝勒送到了門口,李夕月上前打簾子,皇帝親自看著這位堂叔離開才點點頭示意李夕月把簾子放下來。
他回到案前喝了一口茶。
李夕月忍不住說:“涼了吧,萬歲爺?”
昝寧含著茶水對她笑:“有點涼了?!闭f得“嗚里嗚?!钡穆牪磺?。李夕月覺得他調皮起來的樣子真是可笑,抿嘴就笑了,然后拎起茶焐子里的小銀壺,給他換上了熱茶。
昝寧把含著的涼茶吐到唾盂里,喝了兩口熱的,才說:“你覺得這個榮貝勒可信不可信?”
李夕月老老實實說:“奴才可不知道,看著挺誠懇的,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昝寧點點頭:“這句話說得算是有見識的?!?
李夕月給他一夸飄飄然,于是又說:“奴才想,他是禮親王的親弟弟,還是要小心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