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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但是圣諭下來了,小太監們可沒作?;蜃穯柕臋嗔ΑS谑巧仙舷孪露紤笆恰薄6际怯柧毢玫?,一個個魚貫地退出去:有的到圍房通知等候消息的各位娘娘“可以散了”;有的從內奏事處把請安折子逐一記檔,再捧入東暖閣里;白荼悄摸摸觸了觸夕月的手,看她一眼,意思是“仍要準備伺候茶水,上值吧”。
皇帝批閱奏折,一般在西暖閣,太監宮女不經宣召不得入內。奉茶由白荼調好茶水,由專門伺候西暖閣的小太監送進去。
但是一會兒,里頭說,點心吃得有些起膩,要重新燜一壺釅釅的普洱。
這茶水頗費工夫,白荼重新帶著李夕月烹制茶水,第一水洗茶,第二水燜到湯色深紅,瀝清葉片倒在皇帝御用的明黃琺瑯茶壺中,配著他日常喝茶的杯子,一總送到了門口。
小太監把茶盤端了進門,沒成想少頃里頭突然傳來皇帝的怒聲:“你干什么?干什么?!”
而后,聽著那琺瑯彩的杯子被砸到地上,和金磚地碰觸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音。
再接著,是小太監慌亂的碰頭聲和求饒聲。
皇帝在里面暴怒喝道:“扠出去!打二十板子送到行宮燒柴鍘草去!”
外頭誰敢怠慢,總管太監李貴手一揮,帶著幾個人進去,片刻后就拖出一個嚇得臉色煞白的小太監。
皇帝親自吩咐的用刑是即刻要辦的事,只見敬事房的散差太監提著五尺長的大毛竹板子,把那倒霉蛋拖到后院去了,慘叫和求饒聲響起來。李夕月心驚肉跳,牙齒打顫。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天威不測”,原來以往他那些不假辭色,只是毛毛雨而已!
二十板很快打完,下半截血淋淋的小太監氣息奄奄被拖回來。
屋子里傳話“不必謝恩?!庇谑怯直煌献吡恕粋€人的命運基本也就這么定了,行宮荒僻,發到那里做苦役,沒幾年被皇帝忘記了,基本也沒有再回來的可能性。
一會兒,屋子里又傳話,仍是叫上茶,估計是剛剛的茶被皇帝砸了,李夕月看著進門打掃的小太監,托盤里是四分五裂的壺和杯子。
白荼面色也凝重,怕耽誤事兒,飛快地重新燜茶。等她和夕月端過去,恰看見皇帝背手站在門簾邊,好像就急等著這一口茶似的。
她們倆也不知道是該小太監送茶進去,還是皇帝就自己端進去了,反正在門口踟躕著不敢進,不敢退,最后只能在門口蹲安,等皇帝自己發話。
皇帝卻沒問茶,指著李夕月問:“你識字斷文么?”
李夕月不知這是什么意思,本能地不敢欺君,說:“奴才在家的時候,略識過幾個字。”宮里還會教宮女讀些詩詞、賬本子,應該不忌諱認字。
皇帝點頭說:“肯不欺,就是好的。你把茶端進來。”
李夕月只差張嘴說個“???”頓時緊張得腳底打戰。
皇帝倒自己一掀簾子又進屋了。
李夕月為難地看看姑姑,用嘴型問:“我怎么辦?”
白荼也不知怎么辦,也用嘴型安慰她:“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去吧,小心些?!?
李夕月硬著頭皮從白荼手里接過茶盤,由一個小太監打簾子,低頭鉆進來皇帝的西暖閣里。
這里的布置和東暖閣截然不同。畢竟是皇帝辦公用的,地方闊大,也顯得肅穆,“勤政親賢”的匾額掛在正中?;实蹍s沒有坐在正中的御座上,一旁的條炕上擺著案桌,他盤膝坐在條炕上面,胸膛尚在起伏,剛剛不知是為什么氣得不輕。案桌上的東西挺凌亂的,一盞打磨得光亮的銅制罩燈照著堆放成兩疊的明黃絹面的請安折,正中則是攪得亂糟糟的一本?;实鄣闹旃P擱在白玉筆山上,兩滴朱砂滴落在案幾的金絲木面兒上。
“奴才……來給萬歲爺奉茶?!崩钕υ鹿钠鹩職?,學著姑姑的樣子說了一聲。皇帝不置可否,只鼻子里“嗯”了一聲,她就小心翼翼上前,到了案桌前先再次蹲身問安,然后起身低頭,把茶碗擺在他案幾的左前方——既不礙著他的手批折子,也方便一伸手就取到茶,茶壺放在更遠些的小幾上。
他沒說什么。李夕月略略松了口氣,提著空茶盤再次跪安:“奴才告退?!?
皇帝說:“慢點。”然后盯著她問:“看到了什么?”
第18章
李夕月不提防皇帝突然問這么刁鉆的問題,有些不知所措,低著頭,看都不敢看他的案桌,聲音蚊子叫似的:“奴才什么都沒看見。”
皇帝罵:“還什么都沒看見!你瞎???”
李夕月心里說:你才瞎!問這么瞎的問題為難人!
嘴上說:“奴才進門看見了萬歲爺坐在這兒,于是低著頭往這兒走,眼睛看的都是地面。其他的,確實什么都沒看見。”
“先前御園里,看見你一雙眼睛倒是亂脧。”皇帝說。
李夕月心里說:你不瞎!你后腦勺還長眼睛吧。
嘴上說:“呵呵呵,是么?奴才好奇,大概也有兩下沒看地?!?
皇帝默然了一會兒,說:“靠近,看這兒。”
李夕月一瞥眼,他的手指戳在攤開的那本請安折子上。她急忙垂頭說:“奴才哪能看這個!”
心道:這是給我下套兒?
皇帝戳了戳折子上顯著位置的一個名字,說:“前些日子,兩江總督病歿在任上,大中風,去得很快。這個缺分不說海內最佳,也是屈指可數的。加急的折子剛到內奏事處,就有多少雙眼睛盯過來了?!?
他笑了笑,看了看大氣都不敢出的李夕月,說:“你別怕,我只是找個人說說?!?
李夕月不由自主地順著他手指戳過去的位置瞟了一眼,那是個她根本不認得的名字。
瞟完這一眼,她覺得自己入彀了一般,越發擔心害怕,期期艾艾說::“奴才不懂這些事。”
“不要你懂?!被实壅f話有些沉郁,又像自語,又像自嘲,“人人都以為皇帝可以為所欲為,其實束縛的枷鎖一點不少?!?
李夕月不敢說話,不敢回應他,只能說:“萬……萬歲爺,茶要趁溫熱喝?!?
皇帝瞥她一眼。
她也只能做出不解語的呆傻模樣——這“語”是她能解得了的么?別給自己身上招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