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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安又做了那個夢。
敞亮到看不見盡頭的寬大房間, 雪白的陽光從某個方向照耀進來,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成年女性的身體在夢里又變成了幼小的模樣。一切又開始重復, 穿著白色科研工作服的男男女女在房間里不斷穿梭, 手里捧著試管,那一個個試管里都是鮮紅刺目的血液……
這一次的夢里,她忽然發現自己是清醒的,薇安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卻怎么也找不到離開這個研究中心的大門。她仰頭,赫然發現每個人的臉都是一團模糊而扭曲的灰色空洞,他們手里捧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實驗器械,嬉笑著, 看熱鬧一般地圍著她。幼小的薇安捂著頭尖叫,干澀的喉嚨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直到那個女人又出現了……這次,她不是坐在辦公桌前,而是從攢動的人群里, 慌慌張張地擠出來。
女人仍是穿著那件白色褂子,她臉上模糊的輪廓, 像是鉛筆勾畫出來的丑陋線條……幼小的薇安不斷退后,女人卻不斷逼近過來,蹲下身, 近乎跪著的姿態, 輕輕地向她伸出雙臂。
薇安失去了清醒的意識, 她懵懵懂懂地鉆進女人懷里,一個纖細、瘦弱卻帶著一絲柔軟溫度的懷抱。她抬起頭,驀然發現,女人的嘴唇慢慢清晰了起來,她在說話,反復呼喚著兩個難以分辨的字。
薇安伸出一雙肉嘟嘟的粉嫩小手,抓住了女人的發梢,然后呢喃著,奶聲奶氣地叫出了兩個更令人驚悚的字:
“媽媽……”
薇安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她睜開眼,失控地掀開被子,直挺挺坐了起來。
她的大腦在瞬間一片空白,就好像所有血液都被抽干,什么事都想不起來。緊接著,是一陣強烈的心悸,她的心臟突突狂跳,身子也跟著微微抽搐。細密的冷汗從額角不斷滑落,她怔怔的伸出手,像是盯著什么極為可怕的東西。那分明是她自己的手,白皙修長,成年女性的手。
林舒喬也驚醒過來,薇安失魂落魄的樣子讓她嚇了一跳,明明昨天晚上還好好的。
“你怎么了,做噩夢了?”
薇安驚魂未定:“我剛才說了什么話么?”
“沒有,”林舒喬替她撩開汗濕的發絲,“你突然坐起來,把我嚇醒了。”
薇安盯著林舒喬的臉半晌,她感到心跳的速度終于緩了下來,有些歉疚:“對不起……”
“你都濕透了。”林舒喬翻身下床,端了一杯熱水又拿了一塊毛巾過來。她將水杯遞給薇安,把毛巾折成塊,細細擦拭著那人的額頭。
她遲疑了一陣,很是不安地問道:“方便告訴我么?”薇安點了點頭,將夢中的一切告訴了她。
哪怕林舒喬閱歷再多,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努力思考著,問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做這個夢?”
薇安捧著水杯,情緒平穩了許多,靜靜地看著林舒喬:“其實是從我認識你以后,準確地說,是在工作場合看到你穿著非常類似的白色工作服以后。這是第四次……這次我夢見她在叫我的名字,我記得那個口型,絕對不是在叫薇安。”
林舒喬震驚得說不出話:“你們之間還說了什么?”
“我叫她,媽媽。”薇安吐出那兩個字,清冽的眉目間透著令人心疼的痛楚。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個詞,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媽媽,我不可能對任何人說這兩個字。我昨天晚上跟你提了她,可我不會用那兩個字去稱呼她。”
薇安低下頭,默不作聲,神色痛苦又帶著一絲嘲諷。
一個沒有生父母、由基因庫創造、被高官收養、從小就在嚴酷訓練中長大沒有體會過一絲親情的女孩。母親,媽媽,家庭,這些溫暖的詞匯是她最痛苦的軟肋。
還有一種更可怕的猜測突然掠過林舒喬的腦海,她記得薇安曾提過自己因為植入芯片而失去了五歲前的記憶,如果她真的有過一個媽媽呢?
這個想法令她一瞬間背脊發涼,但以林舒喬的立場,她絕不能向薇安提起自己的懷疑。一來這個猜測缺乏證據,二來薇安一旦懷疑自己身世有異,一定會影響她和米勒上校的關系,把她逼入危險境地。
林舒喬起身又倒了一杯水,隨著那杯水,先把心里翻涌的可怕猜想生生咽了回去。
“薇安,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她柔聲說道,試著尋找另一種解釋,“反復夢見一個人,如果她是存在的,說明你潛意識里想要親近她。如果她不存在,她就只是一個幻想。”
薇安的眼神如霧般潮濕:“我不知道……”
“也許源于童年的時候,你總有過這種心理,你也想知道給了你生命的爸爸媽媽長什么樣,所以你可能幻想過。直到你認識我,你知道我和她是一樣的國籍,一樣的職業。你可能在我身上,看到了童年幻想的具象化。”
薇安沮喪地搖搖頭:“不,不是我的幻想,她很真實。”
林舒喬坐回床上,輕輕捧起她的臉,努力用一種輕松的語氣說道:“人在孩童時期都覺得自己的幻想很真實,薇安,你內心里還是個孩子,你有俄狄浦斯情結。”
窗外有淡淡的晨曦微光透進,映在林舒喬清秀分明的臉龐,噩夢帶來的陰翳和壓抑,全都消散于那雙深情的眉眼……薇安有些迷惘地看著她,最后恍然一笑,徹底回到了現實。
“那我對你,可能不止一種情結。”薇安忽然吻住她的眉心,灼熱的溫度順著細膩的肌膚一路蔓延,從鼻尖到小巧纖薄的唇線,靈巧的舌探索進來,有些放肆地席卷。就在林舒喬支撐不住,快要溺死的時候,薇安戛然而止,眼見那人的唇被自己吻得晶瑩透紅,她卻重新把被子罩在身上,鉆了進去:
“困了,我再睡一會兒。”
林舒喬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扔在沸水里煮過的蝦,渾身都燙,快要死掉了。